史永祥说:“你听着:德嘉呀德嘉,老谋深算真花花,想干的,简单的事情就复杂化;不想干的,复杂的事情就简单化。”
罗冬青问:“还挺通俗顺口。”
“咱俩是老同学,我才这么说。”史永祥说,“他编的这玩意儿,你说没有吧,似是而非;你说有吧,又影影绰绰不见实物,加上顺口,所以老百姓才这么风传。”
罗冬青问:“怎么个影影绰绰,似是而非呢?”
“你比如说,蔡如歌公开就说,处理他的上访问题,上面批下来了,计市长就仗着上头有人,在群众大会上大称他敢抗上,显示上头大领导都不在乎,在这个小城市还怕谁呢,又一次次把皮球踢回去。在这样一个上访的简单化问题上做了复杂化的文章,最后还是由省里领导亲自给他写信,说让元宝市给省里承担困难,他计德嘉才接了,由我处理的……”
罗冬青有所感触:“一个简单的落实政策案子弄成这样,也确实够一说!”
“要不说,计市长上接天,下连地,很有神通和本事,就是无奈何这个蔡如歌。知情人说,官仙制不了卦仙!”史永祥说,“一个卦仙每编一首歌都弄得这个小城市沸沸扬扬,引来思想混乱。比如说,卦仙听说是计市长让人在市政府和检察院偏前转盘道口花圃里竖了一幅手指前方、解放这个县城时牺牲的一名英雄的巨幅画像,身后是元宝市城区缩影。卦仙站在画像前琢磨了一首歌谣,很快传了出去,说英雄前辈是在手指着说,往左看(市政府办公楼),里边一帮贪污犯,往右看(市检察院),光收礼不办案,往前看,下岗工人路边站(劳务市场),往后看,上访的农民排成串。”
罗冬青苦笑一声:“这个卦仙是有意思!”
“有意思?把计市长的肺子都要气炸了!”史永祥说,“计市长在大会上骂娘不迭,下决心让有关部门去查处他。查又能怎么样呢?再说,他还不承认是他编的。”他停停说,“后来,计市长把查处的任务交给我,还是我把卦仙请到小吃铺,边吃边唠,这一年多来,算是不再编了!”
“这是个民间人物呀,”罗冬青点点头,“好的歌谣,往往是时代的晴雨表,以后有时间,我还真得认识认识这位卦仙,让他算算我在元宝市能干多久?能干得怎么样?”
“那容易。”史永祥话音未落,电话铃响了,他急忙去接,一听是曹晓林,说他刚才接到电话以后,立即赶到公安局,正在认真调查是谁打了罗书记;并说,调查出来一定要严肃处理;还说,这事情已经报告了计市长,计市长很关心,很重视,表示亲自过问,调查和处理这件事情;最后希望史永祥代他向罗书记问好,并表示道歉,没有管好这支队伍,并要以此为突破口,进行政法队伍大整顿。
史永祥刚把电话放下,电话铃又响了,他一听是计德嘉市长,急忙把电话交给罗冬青。罗冬青拿过电话,随着对方客气几句,只是“没什么没什么”、“谢谢”、“好好好”的一阵子应酬,就把电话放下了。
史永祥问:“计市长说什么?”
“能说什么,安慰安慰,表示关心,”罗冬青回答,“听口气很重视,说是已向曹副书记提出要求,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查清为非作歹者,一定严肃处理,还说,要搞系列报道,让这一丑恶现象在社会上曝曝光。”
“系列报道?”
“是,是这么说的。”
“你可要慎重考虑。”史永祥严肃起来,“我建议还是查清,处理完了一次性大曝光!”
“为什么?”
“要查得虎头,处理得蛇尾,反倒不好。”史永祥振振有词,“我有两点考虑,一是你当市委书记的让公安干警打了,这样兴师动众,大动干戈,要是一个普通老百姓挨了打,也能这样吗?现在,执法部门的干部欺压老百姓的例子有的是,这无形之中就把你束之高阁了。二是那种系列报道,先报道出去你挨打,再报道如何重视,怎么调查,然后再报道如何处理,无非这样嘛。当然,我不相信处理不好,倘若真的是尤熠光,碰到了硬钉子上,处理不妥,说不定你来元宝市砸锅就砸在这系列报道上。计德嘉可是老谋深算,他可是会用新闻媒体玩政治呀……”
“怎么说?”罗冬青神情注意起来。
“在元宝市群众还不了解你的时候,你以为报道出去你挨打,老百姓、干部们就同情你,就疾恶如仇吗?”史永祥滔滔不绝地讲起来,“这年头的党群关系,可不能再以为像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年代那样,老百姓用生命保护共产党员了。一些老百姓痛恨腐败分子,已经把气都撒在我们所有干部身上了。你没看报纸上那篇报道吗,一位领导干部坐的车摔进河里,围观的老百姓听说里面坐的是当官的,有的还往上扔石头。多么可悲呀!”他叹口气又说,“管他是大官、小官呢,你这又是官打官,说不定报道出去,老百姓当热闹看哩。再说干部们,你以为你正义,挨了打,就同情你、支持你吗?如果处理不好、不到位,有些干部会觉得你这个市委书记是熊包,没能耐,就不靠你了呢!你没看看,现在有些人多实际呀……”
“唉——”罗冬青叹口气一皱眉头,“永祥,还是第一次有人给我上这种民间政治课!怎么,你把社会风气看得这么坏,把人们的心理看得这么鬼神莫测?”
“嗨——”史永祥也叹口气,“老同学,我告诉你,现在是官越大听到的真话越少;官越小,欺骗上头的事干得越多。我提醒你,你不可把这里的一切都估计得过高。”他见罗冬青皱眉头,眼珠子瞪了瞪一展神采,“刚才说了,我对你这个有创造性思维的书记还是充满信心的,所以,决心好好陪伴你一场!”
“谢谢!”罗冬青知道这位同学在党校同班时就表现得富有洞察力,分析问题有时偏激点儿但多少都贴边儿,激动地使劲拍了拍史永祥的肩膀头,这一拍,震得脑勺上的大包像针扎一样疼,不由自主地去摸了一下。
史永祥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来,我瞧瞧怎么样。”接着用双手轻轻拨开头发,就着灯光一看,说,“老同学,没事,没有破,刚有点儿血洇洇的,睡觉时注意别压着就行,侧点儿身子睡……”
“唉——”罗冬青自惭地说,“你说多晦气,常言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我却来了个新官未任先挨打!”
史永祥突然眉舒纹展,兴高采烈地一挥拳说:“我敢保证,有未任先挨这顿打垫底儿,你那三把火准得烧得哞哞旺!”
“我的老同学,”罗冬青苦笑一下,“你可别拿我开心了!”
“不是拿你开心,而是真心。”史永祥笑笑,一本正经地说,“冬青,我们的古人不是用‘鲤鱼跳龙门’的故事来比喻入官人仕大展宏图吗?说的是,大江里的鲤鱼千万条,只有那最强健、最灵活、最有毅力的鱼才能大展宏图。能不能大展宏图,要看能不能先跳过龙门。这跳龙门可非同一般,首先要经过雷电交击,要在隆隆的雷电中把尾巴烧掉,喘息未定,还要经过烈火再烧,经过九死一生,才能跳过龙门,化做一条龙。这样,一经成龙,就可以跃出海面,直插云端,任意地吐云吞雾,在海阔天空间大显身手了……”
“嗬——”罗冬青一下子被挑逗得兴奋起来,“这么说,我挨这顿打,就是跃龙门前的‘雷电交击’、‘烧尾’和‘火烧’了?”
“哈哈哈……”
两人几乎同声地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