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高天厚土 韩乃寅 第2页,共2页

出租车司机嘴里嘟囔着长鸣一声喇叭,又笛笛笛连鸣急顿几个反复,向前面告示:“要超车,请让路!”出租车前进着,距吉普车已经只差五六米左右了,吉普车不但不理睬,一打舵又向左偏去了一点儿,像是发出警告:就是不让你超!而且放慢了速度,迎面来车它就躲躲让过去,车一过去它就又靠左偏去。出租车司机几次想趁对面来车时吉普车躲让的空隙钻空子超过去,都没有成功,还险些追尾碰车,只好慢悠悠尾随吉普车缓缓前进,想等着它到了十字街口再超,没想到了十字路口,这吉普像是知道出租车去向,也朝市宾馆方向驶去。

“笛笛笛——笛笛笛”出租司机使劲摁响两个三急声相连,又“笛——笛——笛——”按了个有间隔的三单声,按着这里出租车行话,就是骂人了。吉普车听明白了,按着出租司机发出的骂笛连回两遭,那吉普车发出的骂笛又粗又响,比夏利车要粗壮几倍,显示出了猛力还击的气势,接着更加缓慢下来。

“他妈个臭x的!”出租车司机破口大骂,牙咬得格格响。他见对面没有来车,显出急切要超车的样子,把出租车开得靠左又靠左,等吉普车司机冷不防,他猛一右打舵,紧接着加大油门,“嗖”地一声从吉普车右侧超了过去,“笛笛笛”叫个不停,是示威,也是叫骂不停。

“师傅,”罗冬青看出这年轻的出租车司机争强好斗,就完全以一个普通百姓的身份说,“依我看呢,干出租车这一行,一是要注意安全,二是要少惹是非……”

出租车司机不甚满意地斜睨罗冬青一眼:“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看到了吧,不是我要惹是非,而是他要惹是非。他妈的,慢行还不让超,纯粹是横行霸道,也欺人太甚了……”

罗冬青是看得清清楚楚,要是在清江县,他无论如何也要截住吉普车狠狠批评一顿。这种时候,这种身份,他实在不想在这种场合亮相,可以断定,吉普车上的人素质肯定不高,一干预就要产生矛盾,要是用一个老百姓的身份去评理或打抱不平,十有八九无济于事。暴露身份又有种说不清的心绪。心想,算了。

车轮飞转,出租车爬上一个小斜坡,穿过市公安局大门口,一头扎在了市宾馆门前的台阶下。出租车司机从罗冬青手里接过钱,随着罗冬青顺手一推甩车门,迅雷不及掩耳地起车飞跑了。他早已从反光镜里看见,自从超车后,那吉普车就粗喘着气,车屁股冒着一股黑烟,穷追不舍地紧紧尾追着。

罗冬青瞧着飞驰而去的出租车深深叹口气,正要迈上第一个台阶,拾级而上进宾馆,吉普车像一头要被推进屠宰场的老牛拼命呼哧呼哧喘息一样,呜呜爬上小斜坡,嘎地停在他的身后,刹闸的磨击发出了疹人的尖叫。他侧回头想看一下,一只大手像把重重的钳子,已经狠狠地钳住了他的后脖梗,他被趔趄着拽下了石阶。

一个身着西服、身材魁梧粗壮、大脸膛的汉子嘴里喷散着熏人的酒味儿,满脸凶气,咄咄逼人的样子:“那个出租车哪去了?”

“我怎么会知道出租车上哪去了!”罗冬青挣脱着,满脸怒气地反抗,“我花钱坐车,你们不要无理,快松开我!”

车门“咣”的一声,又跳下一个中等个子的小平头,看样子是司机,一把薅住罗冬青的前脖领,逼供似的:“你记住出租车的车号没有?”

罗冬青激愤了,但忍着:“没记,我只管花钱坐车,还管那么多!松开我!”

“他妈的,还挺横呢,什么地方的?”小平头使劲拽了拽。

大汉又往后一拽:“他妈的,一看就是个外来炮!”

“外来炮你们就欺负吗?”罗冬青被前一拽后一拉,脖梗一阵窒息难受,“你们这里口口声声喊扩大开放,创造良好的投资环境,就这么创造吗?再不松开,我要找你们领导告你们去!”

大汉使劲钳住罗冬青的脖梗:“扩不扩大开放也不缺你这块臭肉,你放走了一个地痞子出租司机还他妈的嘴硬!今天,你小子就借了老子这顿酒的光,也借了那地痞子司机的光了!”说着又使劲一钳,“小子挺有章程呢,还要告我,告,告一个,听着没有,告去啊……”

“哎哟……”罗冬青只觉得一阵钻心疼痛。

“他妈的,愿哪告哪告去!”小平头松开手,冷丁一个扫堂腿,“不让你小子尝尝厉害不知道谁是你爹!”

罗冬青“扑登”一声,实实惠惠被绊倒在了地上。瞬间,尾骨的疼痛通遍全身,他用胳膊支起身子,要与他俩评理。他俩嘴里嘟噜噜骂着进了市公安局大楼。

罗冬青心想,平常在一些报刊上、内部通报的文件上,常看到一些执法干部欺压老百姓的案例,有的恶劣到难以想像的程度,略有党性,甚至降低到只有人性的人来说,也简直不敢相信。今天的遭遇已够人发指,既然不暴露身份就不暴露到底,那么,我就是以一个普通老百姓的身份,亲身尝尝,亲眼看看,他们为非作歹践踏党纪国法能达到何等登峰造极的地步……

他慢慢地站起来,脖梗酸胀,尾骨一扎一扎地疼,满身泥土地走进了公安局大楼收发室。一位鬓发斑白的老者戴着老花镜,正坐在值班床上看报纸。他便随身坐在门口一条长凳上问:“老师傅,请问有没有值班局长?”老者缓缓抬起头来,习惯地摘下老花镜,不屑一顾的样子问:“你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吗?”说就说,罗冬青毫不掩饰:“不知你老注意了没有,刚才进来一高一矮两个穿公安干警服的人,他俩无缘无故打了我,我要找你们领导反映反映……”老者一皱眉,不满地盯着罗冬青:“不可能吧,我们公安干警怎么会无缘无故打你呢,肯定你犯着哪一条了,诬告可是违法的呀。年轻人,快回去吧。”他见罗冬青不动弹,接着问:“你是哪来的?搞边贸的吧?”

“我是外来的。”罗冬青指指身上的泥土,“他们确实是无理打了我,我一定要见你们领导。你帮帮我忙吧,我新来乍到,人地两生……”

那两个打人的干警就在隔壁,听罗冬青说到这里,小平头忽地闯了进来,伸手薅住罗冬青一把头发就往外拽,嘴里不停地叫骂:“他妈的,老子寻思不搭理你,你就快滚他妈鸡巴蛋得了,给你脸往鼻子上爬,来吧,我就是领导,告吧,告吧……”说一声“告吧”,使劲拽一下,罗冬青皱紧眉头,忍着痛被拽到门口。继而那小平头松开手,把个躬腰忍痛冷不防的罗冬青用两手猛劲儿一推,罗冬青骨碌碌滚下八个石阶,脑袋“咯噔”一声碰地,躺在了水泥地上,后脑勺倏然起了一个大包,疼痛涌遍全身,脑子里嗡嗡嗡像飞满了无数小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