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让你打我另一部手机吗?这记性!”
“哟,忘了忘了,真该死。”
录音咔地断了,通话人是个女的。我问:“这是什么时候的电话?”
小王说:“就是刚才,我觉得这里有磨磨儿,立刻来向你报告。”
“马上监听这个打给伶慧霞的电话,以此了解终慧霞新手机的号码,然后对这个新号码实施重点监听。”
“这可能是个与本案并无关联的人物,不向领导请示了?”
“你咋知道这个人与本案无关?别磨叽,机不可失,马上去办。”连我自己都听出了话里的枪药味,我焦躁的毛病又犯了。
小王去落实了。静下心想一想,我跟同志们急歪什么?我应该跟自己急歪才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何况我与智者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我本应早就想到如果那个青衣女士确是伶慧霞,那她就极可能新添了一部手机以防监听,甚至,连吕忠谦手里也极可能另有一部手机。眼下通信市场,随便什么人,只要肯掏钱,随随便便就可在路边买到手机卡号,根本勿需任何证件。有识之士早在呼吁手机卡号应该实名购置,但那得等猴年马月呀。我盼着此案早有实质性的突破,但我又岂愿那位对学生亲如母亲的伶老师成为此案的嫌疑人,上苍保佑,祝好人一生平安吧。
据侦查员小王报告,与终慧霞通电话的女士叫终慧虹,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家住省内的另一座城市,在一家机械研究所当财务科长。我意识到了这个线索的份量,吩咐重点仔细监听那个由终慧虹处间接获悉的伶慧霞手机的新号码,自己则立即驱车,直奔伶慧虹所在的城市。至于此去何为,我心里一时也没个准确的章程,走一步看一步,且看情景再临机决断吧。
到了终慧虹所在的机械研究所附近,已是傍晚五点来钟,深秋的晚霞映红了半个天空,街道上的人流车流正是密集的时刻。一般情况,政府机关和科研单位这个季节都是五点下班。我把车停在离机械研究所不远的地方,掏出手机,按了几个键子,又把手机塞回腰里,下车去寻了一处公用电话亭。不能让终慧虹从来电显示上看出打电话的是哪里人,我理应加这份小心。我在电话里问,伶科长您是不是快下班了?伶慧虹警惕地‘问你是谁?我报了省城一家大型机械厂的名称,说我来这里办事,厂长让我给您捎来一点东西。终慧虹迟疑地问,厂长?哪位厂长?是什么东西?我说你是五点下班吧,我姓吴,在大门口等您,您见了东西就都知道了。终慧虹说,我现在就下楼,省了让你等。我说我还没到你们单位门口,我马上打车往那里赶,如果没赶到,请您在大门前稍等。终慧虹答应了。
放下电话,我回到汽车里,拿出常备的望远镜,向研究所大门前观望。五点正,在下班的人群中,一个女士的身影出现了,那个身影让我大吃一惊。如果换了一个地点,我肯定会认为她就是终慧霞。尤其让我吃惊的是,此人穿着藏青色风衣,头戴纱质花围巾,与我在医院录像里看到的那个人一般无二,只是没戴变色镜。原来终慧霞与终慧虹是孪生姐妹一对双儿!这是我在第一时间的判断,同时分析青衣女士出现在案发现场的两种可能:一是终慧虹去了北口,一切是她所为,而终慧霞并不知情;二是伶慧霞换上了伶慧虹的衣饰去北口,而终慧虹又穿上了伶慧霞的衣裤出现在学校的晚自习课堂,出演的是一出现代版的移花接木李代桃僵。因此前已监听过姐妹二人的电话,虽是寥寥数语,但二人行为如此诡秘,足可推想第二条更为可信。姐姐有事,找到亲妹妹的头上佐助佯攻,此事多多,不足为奇。
将慧虹站在大门前东张西望,等了足足有二十多分钟,还掏出手机查看,又将手机送到耳边去。我猜她必是按着来电号码又打了回去。终慧虹知道是公用电话后,便不再等,伸臂拦了一辆出租车。我开车尾随,一直跟到她的家门口,眼见着她进了楼门,又开车在她家附近转了一圈,见有一家干洗店,便下车进去。我问前几天是不是有位女士来洗过一件藏青色的风衣,风衣上的扣子丢了一颗,不好配,我来找一找。店主问是不是整得皱皱巴巴的那件?我想了想,点头说正是,衣服弄脏了,先在家用清水洗了洗,才送到这里来。店主说,还不是一般的脏,是沾了什么血吧?我一笑,不肯定,也没否定。店主说,扣子肯定没丢我这里,这件风衣我记得特别清楚.那位大姐来取时还特意穿上试了试,要是有问题,她当时肯定会提出来。而且,我们这里的规矩也是在接衣和交衣时,都要当着客人面将扣子和衣袋检查清楚的。您再去别处找找看吧。
收获丰硕,班师回朝。
在回北口的路上,我给以记者身份去省城二十六中调查的女侦查员打手机,让她尽快了解在案发当日晚间终慧霞老师的衣着和神情,一定过细,也一定要格外谨慎,务必不要让被询问者产生警觉。女侦查员在我快进北口城时回了电话,说她去调查时,特意要了两个爱说话的女同学的手机号,早设下伏笔说为了写好终老师,可能还要找她们。刚才两个女孩子在电话,里都说,终老师那晚穿的衣服和白天一模一样,灰色的条绒裤子,休闲式西装上衣,杏黄色的,和白天有所不同的就是终老师戴了口罩,进教室就跟同学们说,她感冒了,嗓子疼,今天就不讲什么了,同学们有什么问题,留待明天解答。因怕感冒传染给同学们,所以才戴了口罩,也请同学们谅解。同学们说,老师身体不好,就回家休息吧,我们保证上好晚自习。可伶老师坚持不走,一直戴着口罩在课桌间走来走去。为这事,同学们特感动,那一晚的自习也上得特安静,连平时几个爱做小动作的男同学都规规矩矩的。
这就对了,合牙合缝正人楔。
夜已很深,我回到局里直奔监听室。小王知我去了外市,开口就问,还没回家吧?吃了没?我说有吃的就快赏一口,都快饿傻啦。‘小王忙从膝下扯出塑料袋,取出一盒方便面,在倒水泡面时对我说,还真听到了新内容,蔡队你先听着,这面还是多泡一会好,味儿能进去,也养胃。
那段录音是一小时前录下的,准确时间是21:05,女儿和妈妈的对话。
“妈,这几天你好吗?”
“按部就班,还是那样。你呢?”
“我也想按部就班,可心乱死了,想跟我爸说说话,电话手机又总打不通,连短信发出去都石沉大海。妈,我爸什么时候回来呀?以前他也出过国,国际漫游都开通啊,这回是怎么了,不会是爸爸出了什么事吧?”
“别胡说八道。‘县里可不比省直机关,财政上紧,管理就严,你爸担着责任,总得以身作则吧。过几天你爸就回来了,我让他进屋就给你打电话。你有什么话,先跟妈说说好不好?”
“还不是保研那破事。再过几天,留校保送研究生的事就要决定了,可我爸直到这个时候还没给薄老师一个确切的回话,偏又在这个时候出国,真是急死人啦!今天薄老师还特意把我找去问了呢。妈,薄老师找我爸到底是什么事呀?”
“傻丫头,我哪知道。他那张嘴,要是不想说的事,就是撬也撬不开。反正你爸也专程去过你们学校,和薄老师见过面,薄老师的想法和要求也都当面跟你爸说了,至于你爸怎么考虑,你就别管了。自已女儿的事,当父亲的还能不上心嘛。依我看,你也别光指望保研,保不上去,不是明年初还可以考嘛,条条大道通罗马,你可千万别放松复习,到时再弄个两耽误。”
“妈,考研可跟考大学不一样。考大学是封闭式判卷,然后根据考分的多少,再结合所报志愿,决定,录不录取。可考研究生就不一样了,判卷过后,录谁不录谁,所投报的专业课老师几乎就有了说一不二的决定权。人家既然对你有了不满,已经在研究是否接收你为保送生时行使了否决权,再研究是否录取你为报考生时,还不得故伎重演呀。薄老师今天找我时,已经流露出了这个意思。”
“他怎么说?”
“他让我跟我爸爸说,还是尽量争取乘上保送这班车,不然,日后再考,只怕爱莫能助啦。”
“怎么能这样?我真为人民教师队伍里混进这样的人感到……哼!”
“妈,你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他不录取也罢,那就往别的学校考,或者换个专业,另谋新路,我不信他还能拦住别的路。”
“妈,光说得轻巧不行啊。离考试只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了,没有专业课指导老师划定的复习范围,那还不只能去给人家当分母啊?大学的课程可不比您教的高中,起码一个,省还有一套统一教材。大学老师,尤其是研究生导.师,一人教的一个样,他们都有自己的科研方向和课题的。”
“还有,我要是往别的城市考,那我只好跟季林分手说拜拜啦。季林已在读研二,肯定是不能随我走的。现在大学校园里的爱情,只有确定了毕业后的就业去向,才算有了最后的定数。可我……喜欢季林,我不想跟他分手。”
“那就等你爸爸快点回来吧。别哭,哭有什么用。”
“妈,爸爸回来,你可催他立刻给我打电话呀。”
“是,妈妈记着呢。”
我烯烯噜噜地吃着方便面,一边想着问题。从这个电话里,有一个问题似乎很重要,那个姓薄的大学老师在以吕晓洁考研诱惑并胁迫着吕忠谦,百忙中的吕忠谦还专程去过北方化工学院与薄某面晤。那是个什么事情?真的重要到竟让一位有着高级职称的研究生导师不惜丢弃自己的那份清高吗?
小王突然叫我:“蔡队,又有电话,是将慧霞叫吕县长,你是吃完听录音,还是现在就听?”
我推开方便面,戴上耳慢。
“又好些了吗?”
“好多了,可护士还是不让我出楼,连去海滩都不行,只许在楼内转,关进笼子似的,闷死人了。”
“今天该换药吧?”
“换了,护士说好多了,可换药时还是有点疼。”
“那个事,你还没给市委明确答复吗?”
“我……还得再想想。”
“还想个什么嘛,事情已经是这么个样子,你还想继续在吉水县呆下去呀?再呆半年,我都要变成神经病了。刚才,晓洁给我打电话,说那位薄大教授今天又找.到7她,孩子都急死了,你快给她回个话嘛。”
“你就跟她说,保不了就考,北化考不了往别处考,千万别指望一棵树吊死人。”
“我是这么跟晓洁说的,可备考的时间已经来不及,再说,不是还有个季林牵着她的心嘛。姑娘大了,一辈子总要有个归宿,碰上一个倾心的不容易,咱们能帮帮就帮帮她’巴。”
“可让我怎么帮,为人做事,总不能没个原则吧?”
“姓薄的找你,到底是个什么事?”
“工作上的事,你就别问了。”
“都把晓洁牵扯进去了,怎么只是工作上的事?”
“嗯……那我只能告诉你,吉水矿区里有个投资不小的非法矿主,他的老婆也姓薄,剩下的,你自已想吧。”
“这帮贪心的,真是无孔不入!”
“利欲熏心,无所不用其极。没来吉水,我也不会体会这么深啊。”
“那你还等什么?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不管是谁,也就不好再刁难你了吧。”
“这种事,真是一想脑仁子里就疼啊。”
第二天上午,我马不停蹄地跑三件事。第一件,通过当地警方,了解北方某化工学院测控技术与仪器专业的薄老师情况。当然,我明确要求,这种调查要越隐蔽越好,要保证不会对被调查者造成心理影响。同行很理解,说放心吧,学校有保卫处,此事好办。
第二件,我驱车直奔省城,当面与省有色金属总公司的领导谈话,请他们为破案提供帮助。总经理已知了吕忠谦遇袭受伤的事,所以一听秘书报告,立即停下手头的工作,把我拉进了他的宽大办公室,又是沏茶又是敬烟的,说听到忠谦被打,公司里的同志们差点炸了锅,有人提议联名给省公安厅写请愿书,要求尽快破案严惩凶手,我们党组的同志一再做工作,好歹才算把这事压下去了。忠谦可是位好同志啊,工作踏实,任劳任怨,专业能力强,有魄力又不缺长远思路,早就是我们总公司的后备干部人选,而且是排在第一位。今年初,为了解决吉水矿区久攻难破的老大难问题,省委提出由我们这里派一员干将去吉水当县长,中层的那些处长主任们一下都变成了闷葫芦,抛家舍业的,又都知那块骨头太难啃,谁愿去呀。后来是忠谦同志主动请缨,才让我们松了一口气。说来也愧对忠谦同志呀,前一阵,总公司有一位副总调外省,省委组织部明确替补人选由总公司内部产生,如果忠谦在家,那就肯定是他无疑了,可忠谦正带兵率将在吉水打硬仗呢,哪好阵前换将?哎哟,连我们这位新提拔的同志都说,这叫干得好不如赶得巧,忠谦啥时回来,我宁愿把这个职位让给他。总经理的这番话说得我不由心里一动,便打断他,问,吕忠谦去吉水后,是不是常回总公司来?总经理说,没有工作上的事,他很少回来,也没时间回来,有能让别人替办的,他就计夫人来。侈老师那人文文静静稳稳当当的,来了就办事,也从不多问多说什么。这夫妇俩,般配,难得,好啊!我再问,公司里提拔新领导的事,吕忠谦知道吗?总经理说,知道,怎能不知道?在上会决·定之前,我亲自给他打的电话,这个思想工作是不能忽略不做的,不做就是心里明白装糊涂,失职啦。我问,吕忠谦当时是什么反应?总经理说,忠谦同志很痛快,态度也很明朗啊,说我没意见,感谢组织上的信任。我问,这事是什么时间?总经理说,也就一个多月前吧。
总经理是个爽朗又健谈的人,如果不是我着急,他一定会跟我讲起许多吕忠谦的事情。可我心里确实如火如焚,想知道的情况也基本有了底数,便婉谢了留下午餐的邀请,驱车往北口赶。路上,协助调查薄教授情况的同行打来电话,告知薄某叫薄锐,北方化工学院测控学教授,52岁,此公近两年来受他妻弟煽动,投资某矿业开发,甚至将家里的住房都抵押贷款,全部交到了他妻弟手里,数额已逾百万,企盼分红获利。但其妻弟经营不利,效益时好时坏,此公也为此浪费了许多宝贵时光,有时上课都躲到外面去用手机嘀咕,师生们意见很大,院领导多次对他提出过批评。但薄锐是否还有其他违法违纪行为,目前尚未得知。这个结果正在我的意料之中,我对同行表示了感谢,急回北口去进行我的第三件工作。
本来,头天夜里听过监听电话,我就打算向高局长报告案情,并详细说明我对此案的意见,但考虑到高局长一再申明的证据当先,又想到高局长可能提出的疑问,才急急抢在报告之前再将几个环节搞清楚。如果高局长再强调第一手的人证和物证,那我就请求立即传讯终慧虹,机不可失啊。
我的第三件事是再请市委办的同志以找文件为由,陪我走进吕忠谦借住在武警支队的宿舍。宿舍极为简单,单人床,办公桌,电视机,外加两个旧沙发,另无他物。武警战士打开房门前说明,吕县长有吩咐,房间不需别人打扫,他几天没回来,里面可能落了些尘土,请领导别介意。进屋后,我基本只动眼,要说动手,也只是拉开了办公桌抽屉,看里面除了文具,还有一只小药瓶,奋乃静,是一种镇静安眠的药。我拧开盖子,密封的塑皮封口已打开。我将药粒倒在掌心,仔细数过,再装回瓶里去。98粒,而瓶上注明的是“每瓶装100粒”。我将小药瓶放回抽屉,打电话给吉水县政府办公室的秘书;问吕县长是否有失眠的毛病,答说吕县长睡眠颇好,有时往矿区跑,坐在车上就睡着了,有时晚上住在老乡家里,也是倒头便睡,让大家羡慕得要死。从宿舍出来,我又让支队首长找来两位练过头顶破砖功夫的战士,让他们看了我从案发现场拣回来的几块碎砖头,帮我分析这块砖是可能怎样击向头顶。
驱车回局,我在路上跟高局长联系,是否有时间听我汇报。高局长说他正往吉水矿区黑硷子沟赶,那里可能要出大事,有人扒开了封堵的巷口要下矿采掘,当地干部拦阻不住,已调武警和公安干警急去增援了。我心里大惊,问是不是我也去看看?高局长说,你来看看也好,或许能从纷乱中发现一些以前积压案件的蛛丝马迹呢。
我赶到黑硷子沟时,西沉的落日已压在西山梁上,巨大的山影阴云般笼罩了沟壑。在一处已被铲车铲开的昔日巷口前,数十名武警战士排成一列,头戴钢盔,手执盾牌和警棍,拦阻着要冲向矿洞里去的人们。要进矿的矿工竟有几百人.黑压压地站在对面,或握铁锨,或执撬棍,里面竟还混着妇女和儿童。人们哭着,叫着,一个个怒气冲冲,抓起石块往前打,密如蝗虫的石雨落在盾牌上,砰砰叭叭砸出一片震人心魄的声响。而站在山坡上的数十位公安干警则磨拳擦掌,只等局长一声令下,便去抓捕那些带头闹事者。
听说选矿场方向也有动作了。那些停止运转的设备并没有真正彻底瘫痪,也没有从矿区拆走,有人早在爆破时就做下了手脚,只是在非关键部位炸出几声轰响,却又备下了替代的部件,只等形势稍有松动,便卷土重来立即开工。
这是一群被蒙蔽被怂恿的人们,本是社会弱势群体,却被某些人在幕后蛊惑着,冲到前面来打头阵。他们听说吕忠谦县长被人打伤并已调回省城的消息,便喊着要吃饭,要挣钱的口号,蜂拥着从四面八方赶来。这就像抗洪抢险,如果大堤一处崩溃,江河便一泄如潮,前功尽弃了。
市委赵书记和市长都赶来了,他们没露面,只是坐在不远处的越野车里,一声不响地观察着事态的发展并研究着对策。他们迟迟没有下达采取措施驱散人群逮捕要犯的命令,我理解他们的镇静,因为那样一来,就可能激起人群更大的愤怒与狂躁,事态的失控,往往就在瞬息之间啊。
突然,只见一辆越野车卷着一路黄尘箭一般射来。越野车骤然而停,车门开处,吕忠谦跳下车,直向巷口大步而去。乱石仍在横飞,两位武警战士急执盾牌为他遮护。吕忠谦将两位战士拨开,就那样坦然自若地面对人群而立,飞石从他头顶掠过,有石块就落在他的脚下。
吕忠谦整齐地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白色衬衣,颈下的暗红、色领带规整而醒目,头上却戴着一顶灰色的旅游帽。他接过有人送过去的手提喇叭,没说话,却先将旅游帽从容摘下。他头顶的绷带还没有拆除,于是,那一团耀眼的雪白,在众目睽睽面前,立刻产生了追光灯一般的神奇效果,躁乱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那纷飞的石雨也为之停止。
吕忠谦对着手提喇叭说:“乡亲们,工友们,我是吕忠谦,吉水县代县长。非常抱歉,我来晚了。前几天,我确实受了一点伤,但这不要紧,在没有将矿区彻底整顿治理好之前,我誓死不会离开吉水县,这是我向党和政府的保证,也是我对吉水县七十万人民的承诺。我跟大家要说的是,吉水大山里的矿藏,是国家的资源,是人民的资源,但只有依法治理好了,才能真正变成人民的财富,而绝不应该、也绝不可能变成少数人巧取豪夺的一块肥肉。今天天已很晚了,我不想耽误大家更多的时间,请大家抓紧回家休息吧。各位若有什么建议和要求,明天早晨八点,我准时恭候,还是在这里,咱们再谈好不好?”
奇迹出现了。因吕忠谦突然出现而惊怔的人们安静了片刻后,先是有人悄然抽身撤出人群,随即那人群就如强烈日光下的冰山,轰然崩塌了。人们向四下散去,有人还向吕忠谦挥手呼喊:“吕县长,保重啊!”我听不出这是祝愿,还是威胁,也许兼而有之吧。
市委市政府领导的小车鱼贯驶离,高局长的车也跟在了后面。他们是去县里,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需要连夜跟县里的领导研究。高局长打开车窗向我招了一下手,我也随他而去。
我和高局长返回北口时又是夜深。高局长叫他的司机开我的车,我则握起了他的车的方向盘。高局长的兴致高起来,拧了一天的眉头舒展开,不时还踉我开开玩笑。我想抓紧时间把这两天案情的进展跟他汇报,为了引起他的重视,我开口先作惊人之语:“高局,那个案子,肯定大出你的意外。”可此言刚出,他就拦住了我,说一心不可二用,好好开你的车.安全第一。快进城时,他吩咐,直接去牡丹江街。
两辆汽车又停在了幽暗的街道上,局里的司机懂规矩,领导没让下车,他便还坐在车里待命。高局长下车时,抓了车里常备的那个纸巾盒。我陡地明白了,高局长这是要做现场演习分析呀。
秋意更凉,前几天已降过今年的第一场霜,街道上铺了一层金黄的落叶。高局长走到数日前吕忠谦被击倒的那个地方,说,现在你就是那个扎花纱巾穿藏青色风衣的女士。我呢,就临时扮演吕忠谦。这纸巾盒就是那块砖,至于什么时候用上它,我就不说了,你自个儿琢磨着办。本来我还想找条纱巾让你围上的,可一时没处找,就算了吧。听此言,我知高局长心情确实不错,他心里也肯定已对案情有了信心十足的判断。
高局长蹲下身,做系鞋带的样子,说:“现在可以开始了。”
我说:“以我分析,此前两人应有对话。”
高局长说:“先省略,就从这儿入戏。”
我抓起纸巾盒,从背后照着高局长的头上打下去。但那纸巾盒临落头顶时却拐了弯,只是擦了他的脸颊,砸在了他的右肩上。
高局长恨得喊:“你打这儿有什么用?不是让你往头上砸吗?”
我做恐惧状,并从嗓眼挤出女人的哭音:“我……我下不了手。”
高局长气得低声吼:“再来,就往头上来!”
我说:“我真的……真的下不了手。我的手直抖,连砖都拿不住了……”
高局长起身,将我手里的纸巾盒一把夺过去,还低声骂了声骤马上不了阵,废物,又蹲回去,双手执砖,就像电视里看的练功人用砖击头顶的样子,重重地砸向头顶,然后,身子一歪,就倒在了铺满落叶的街道上。
我上前推他,抱他,一声接一声地小声喊:“忠谦,忠谦,你怎么样?你没事吧?”
高局长闭着眼睛不说话,绷着脸足有十几秒,“突然扑味一笑,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说:“行了,演出到此结束。说吧,在此前还有哪些重要细节需要交代?”
我说:“在动手自伤之前,吕忠谦吃了药,是奋乃静,安眠药,而且是两片,超出常规一倍。”
高局长问:“他为什么吃药?”
我答:“为了造成脑子严重受伤的假像,但他弄巧成拙。”
高局长再问:“自伤本来一人足矣,他为什么又把别人扯进来?”
我答:“这是夫妇俩的密谋。妻子担心丈夫受伤后无人发现,贻误救治时机。她来此地的目的就是赶快叫车叫人。”
高局长重重叹息一声:“可谓周密谋划,用心良苦,真难为这两口子啦。”
我问:‘{高局,您是不是早就发现了问题?”
高局长说:“应该说,在察看了吕忠谦的伤口后,我心里已生出疑问。你想想看,如果袭击者另有歹徒,第一击必会砸向头部致人倒地,那轻描淡写的第二击又是怎么回事?歹徒若想致人于死地,那就必定会抓起砖块再向已受伤者头部恶下死手,总不会擦着受伤者的脸部和肩部再来那么不关紧要的一下子吧。咱们可以再做另一种设想,如果擦伤脸部肩部的是第一击,那吕忠谦就完全有机会跳起身与歹徒厮拼搏斗,总不至于倒在地上再甘心迎受那第二击吧,因为从第一击的伤势看,很轻,根本不会使吕忠谦丧失抵抗能力。还有,你可能也注意到了吕忠谦受伤的部位,是在头顶,他说当时正蹲下身系鞋带,歹徒是从身后袭来,他对歹徒完全没有印象。如果真是这样,头上的一击就应打在后脑勺,他总不会系鞋带时还故意仰起头吧,这不符合常理,因为任何人系鞋带时身体都会前倾,还会稍微低下头。”
“我为您的疑问再补充一点。”我说,“据我对带回去的几块破碎砖头的研究,这块砖作为凶器是平落下去的,极可能是两手执砖,如果是单手执砖,那就应该横握。这也不符合常理,横握砖的力度不够,而且大张虎口非常容易脱手。合情合理的握砖方法应该是竖握,将砖侧立,这样抓得牢,出手也会更狠。这一点,我去武警部队时,特意请让两位练过这种功夫的战士看过,他们、都说,这块砖肯定是横打下去的,如果竖打,不会是这样一种碎法。”
“好,很好。”高局长重重拍了一下我的肩头,“这个分析很有力度,说明你对这个案子心里也早有了底数。”
我再问:“高局,您确认这个案子是自伤,是什么时候?”
“你向我汇报在中心医院的电视录像中发现了青衣女士,青衣女士还一直追到急救室门外打听受伤者的情况。这就只有一种可能,青衣女士不仅与吕忠谦熟悉,而且关系非常,休戚与共血肉相连啊。但她又不肯与出租车司机一起去医院,用句贬意的成语,就叫欲盖弥彰啦。”
“那您··一为什么还让我继续调查,而不直接询问吕忠谦?他当时已经很是清醒了呀。”
高局长叹了一口气:“实话相告,我当时很犹豫。我让继续调查,一是让你给出我无可辩驳的铁证,二也是想给吕忠谦一些时间,让他反思自省。以我设身处地的换位理解,忠谦出此下策,内心一定也很痛苦,比他头顶上的那块伤要疼多了。”
我说:“据我调查,吕忠谦的女儿正准备考研,直接决定她女儿命运的薄锐先生倾家投资给他的小舅子,企图开发吉水矿山获取暴利,这个薄大导师曾直接找过吕忠谦,两人可能明确有过讨价还价的会晤。还有,一个月前,吕忠谦原来所在的省有色金属总公司提拔了一位副总经理,最佳后备人选吕忠谦因已来吉水县任职,,只好另任了别人。我想,这个事也可能对吕忠谦造成了心理影响。”
高局长的手机又唱起了“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他接电话,脸色顿时又铸铁般的冷峻。“……我知道了。好,我马上过去。”
高局长甩步向汽车走,对我说:“治安处那边又有情况,很紧急。这一夜怕是又难得消停啦。”
我一直将高局长送到汽车前,犹豫再三,问:“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问。如果没有今天午后矿区那一幕,而是吕忠谦同意了市委的意见,调回省里,那您会怎么办?”
高局长坐进车里,在车开动前摇下车窗,严肃地反问:“怯敌自伤,临阵脱逃,那你说应该怎么办?”
高局长又去忙了。我的心一时很乱,独自在幽暗的街道上徜徉。子夜的街道很寂静,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脸上一阵阵丝丝发凉,霜花正无声无息地悄然降落。我在牡丹江街上走了一遭又一遭,这些天的事情过电影般在脑海里复现。我不可能当面去和吕忠谦交谈,只能独自寻找他心灵的轨迹。干上刑警这一行,我和家人也曾遭遇过种种威胁和利诱,我也曾有过仿徨甚至退却,他的心路历程和我一样吗?
12月31日,一年中的最后一天。
那天,为了和家人团聚,我离开局机关的时间早些,冬日昼短,是太阳将落的时辰了。我开车在大街上行驶,发觉身后有一辆银灰色的富康小轿车一路紧随。从折射镜里,可看出开车的是个女人,车牌号是省内的e字打头,外市的。我不想让她一直跟到家门口,便在僻静些的路边停下,没想富康车也停在了我的车后。我下车,女人也下车。下车的女人让我吃惊,她应该是将慧虹,而不是终慧霞,因为车牌上的e就是我曾经去过的终慧虹所在的那个城市的代码。
终慧虹微笑着向我走来:“蔡警官,先问您新年好。”
惊怔之余,我还以沉静的冷淡:“对不起,我可能并不认识您?”
“真不认识吗?那您总应该认识伶慧霞,你们见过面的。”终慧霞仍微笑着,站在我面前,“我们是姊妹俩,双胞胎,她是姐,我是妹,长得很像的,一般人常会把我们弄混。”
“哦,怪不得我看着眼熟。可您怎么认识我?”
“我们通过电话呀。那天您说有人捎东西给我,让我在单位大门口等,可您并没露面。我的电话有录音,后来我听了好多遍。刚才您一说话,我就知道肯定是您了。我已经在公安局大门外等了您半天。”
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跟她盘绕,她不仅给了我惊怔,还让我尴尬,如果承认了跟她通过电话,便等于承认了那个案件侦查的过程。我的心沉了沉,努力冷静。我说:“我不记得有那么一件事。世上说话声音相似的人很多,您肯定认错人了。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终慧霞往街道两边看了看,一指右前方:“那边不远就有一处咖啡馆,不知蔡警官能否赏光小坐片刻?”
我委婉拒绝:“真是对不起,有几个老同学正等我一起过新年,实在没有时间。”
伶慧虹说:“您忙,那我就长话短说。我代表我姐姐伶慧霞真诚地感谢您,为了我姐夫被伤害的案子,您跑了那么多的路,吃了那么多的苦,我们真不知道怎样做,才能表达心意于万一。”
我问:“忠谦同志和你姐姐都还好吗?”
终慧虹说:“就算都好吧。只是经过那个事,他们两口子都害起了失眠症,有时半宿半宿地睡不着。眼下的时髦话,就叫忧郁了。”
我说:“若是这样,就让我更惭愧了。那个案子苦于没有线索至今还没侦破,局领导年终总结时还批评了这件事,真是愧对信任,也愧对受到伤害的同志了。”
“您这么说,·就不仅让我们感谢,还让我们感动了。”终慧虹说着,竟向我鞠了一躬,是那种九十度的深鞠躬,真挚而虔诚。然后,她让我稍等,转身跑回富康车,再回来时,手上就多了一只手提纸袋,我看清了,是鄂尔多斯羊绒衣,此外,还有两条鲜红的中华烟。她将纸袋双手呈过来,说,“过新年了,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我坚决地拒绝了,目送她不无遗憾地开车离去。那一刻,我久久地伫立在路边的寒风中发呆。这个绝顶精明的女人,出手了这番看似画蛇添足的举动,她的姐姐终慧霞能不知道吗?那她的姐夫吕忠谦呢?如此看来,只能有一种推断,一个多月来忙着整顿矿山的吕忠谦和忙于教学的终慧霞仍在巨大的不安中煎熬。这个看似俗而又俗的举动不会仅仅是试探吧?也许,那片不安的阴影会罩着他们很久很久。
一辆出租车靠过来,车窗里探出齐师傅的脑袋。他问,大侦探,新年不回家,又有案子啦?我招招手,一笑,未置可否。他又问,那个案子破了吗?我说,破了,是个流窜犯,在外地抓到的。齐师傅再问,能给咱透露点啥不?我摇头笑说,对不起,眼下我只能给你个外交辞令,无可奉告。齐师傅也哈哈笑,说能破就好啊,有一个抓他娘的一个,也让咱老百姓心里安实点。祝你新年快乐,俺走啦。
我跟齐师傅撒谎了吗?没有,当然没有。那我跟终慧虹撒谎了吗?当然也可说没有。案子确实破了,但我不能告诉你们,也不想告诉任何人,我选择闭嘴。对于刑警,这也许是个再小再简单不过的案子,但它留在我记忆里的,跟留在吕忠谦心里的愧疚和不安一样,可能也会很久很久。
三月中旬的一天,市里召开经济工作会议,市长讲话时,有人从侧幕后走出来,悄然将端坐在主席台正中的市委书记赵延龙请了出去。会场上很快发出一片嗡嗡之声,市长先是冷下脸停止讲话,待嗡嗡声静下来才又继续。但嗡嗡声竟又复起,市长恼怒地发问,说是我讲还是你讲?你们谁有不同意见可以上来,大声说嘛。
会场总算又静了下来,但赵延龙却从此一去,再没归位,连事先安排好的讲话都是由副书记代读的。会场上有人从手机里得了短信,赵延龙被双规,已被省里来的人带走了。
我听了这个消息很吃惊,急奔了高局长办公室,想一证真伪。门推开,沙发上坐着高局长,与他对坐的人让我大感意外,竟是吉水县代县长吕忠谦,两人面色明朗,神情怡然,好像是刚刚谈过什么令人高兴的事情。见我进屋,吕忠谦起身告辞,还特意跟我紧紧握了握手,说不打不成交,但我并不希望吉水再出什么大案要案惊动大侦探啊。我笑着,和高局长一起将他送到电梯口。
再回高局长的办公室,我问:“市里出大事了,不会有假吧?”
高局长说:“多行不义必自毙,那是迟早的事。”
我再问:“我看吕忠谦挺高兴,是不是也因为这件事?”
高局长故意压低声音对我说:“赵延龙涉嫌挪用交通局筑路资金,交给他的姑表弟在吉水开矿,他从中收取巨额红利。纵擒盂贼三千,不如惩贪官一个,这是哪个古人说过的话吧。这几年.吉水矿区就像得了疯牛病.这回总算牵住牛鼻子了.吕忠谦能不高兴吗?”
我吃惊地凝视了高局长一眼,又急走到窗前去,想看看匆匆而去的吕忠谦的身影。但繁闹的城市里,车流如织,人群如蚁,哪里还辨得清啊。
高局长又说:“此事无论进展如何,还是按既定方针办,前因后果,务请守口如瓶。”
从高局长和吕忠谦刚才的神态看,我猜二人肯定介人很深了如指掌。吕忠谦是怎样触摸到了魔瓶?高局长又是怎样从那简单的自伤案子里嗅出了另一种味道?局座既要求守口如瓶,我也就不好再贸然多问了。但我心里真的很服气,高局长不愧姓高,高,实在是高啊!
原文载于《当代》
作者“杨少衡”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