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追猎 朱瑞 第2页,共2页

女警察笑得更厉害了,她的笑含蓄而外露,看得出是在努力压抑着,但她脸上的神态和不停抖动的下颌肌肉却又出卖了她。

辛思思以迷茫的眼神在我和女警察身上来回扫视,目光似一只巨大的手,扼住了女警察快速震颤的声带,女警察蓦然止住了笑。辛思思写道:多知心?多普通?

我写: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不想说。

她又写:我有亲人吗?

我顿了顿,写:有,但不在这座城市。

她又写:吕明呢?

我写:在国外。

她写:他们什么时候来看我。

我写:以后。

她写:我的记忆还能恢复吗?我以后都不能说话了吗?

我写:不一定,还是有可能恢复好的。

她写: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我写:等你好了。

她写:我什么时候能好?

我写:不知道,但会好的。

辛思思不再拿笔,也不再写,她看上去有些累。其实这样绕来绕去,我也觉得毫无意义。眼看着气氛就要僵下来,楼道里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女警察看了眼自己腕上的手表,开口道:“好了,你该准备吃药了。”她说话间,已有人进来,是上次我见到的那个小护士。

小护士很淡定,环顾一眼房间,柔声说:“辛思思,到吃药的时间了。”

看着辛思思吃了药,小护士喊我们出了门,到隔壁女警察的房间,才对我们说:“大夫嘱咐过,病人虽然生命体征平稳,但精神状况并不稳定,要让她多休息,可以给一些轻微的刺激,但不能过量,一定要注意使她的情绪保持在可控制的范围内。”

我很想问问如何衡量情绪有没有失控,小护士却风一般出去了。女警察拽了就要转身的我的衣袖,问我:“她发病前,你没发现有什么不正常的状况?”

“你们就没发现?”我反问了句,像质问。

女警察没理会我话中的不满和不屑,追问道:“这么说就是有?”

“记忆力下降,嗜睡。”我实打实地说了出来。“有几次她看上去总是没睡醒,故事讲到哪里也记不起来。”

“讲故事?”女警察自顾自地重复了句,没纠结这个问题,“我们发现的是她寡言少语,除了见你,她几乎不怎么说话的。”

“她给我讲故事的时候,基本都是她说,我听着。”

“这是例外。”女警察说得很肯定,“她一直不怎么说话。刚到‘二监’的时候我们给她做过精神病司法鉴定,当时的结果是轻度抑郁,医生不建议采用药物治疗,说情况好的话可以自然恢复。这种病,病人的心态和心情至关重要,可是你也知道,一个人在监狱里,心情当然好不到哪儿去。”

“没错,所以发展到了现在。”

“她现在的病情已经有了好转。等她好得差不多了,我也就不用陪她待在这个地方了。”

“但愿吧。”我知道自己有个很糟糕的习惯,就是凡事最先看到的都是最坏的一面,据说这是典型的悲观主义者。

从井山医院回来,屁股还没坐热,石小刀的电话就来了。他们一早出发,这会儿已经下高速进了江州。“周记者,你直接过去,我们在蒋警官家里见吧。”石小刀的话透出一股得意,还有某种炫耀。

半个小时后,我拿了钥匙要出门,付雪霏跟出来问了声:“又去哪里?”

“去趟蒋警官那儿,有新消息了。”

“我是真不懂你,这些事与你又没什么关系,何必呢?”付雪霏在身后说了句。

我笑了下,没做解释就出了门。掐着时间过去,我和石小刀他们在蒋警官家所在的单元楼下相遇了。石小刀显得很兴奋,大步过来抓起我的手摇了几下,有些迫不及待:“周记者,你来得正好,那个刘念长……”

“小刀,先上去再说。”蒋警官拦下了他的话。

石小刀收了话,但兴奋难耐,在我肩膀上很响地拍了两下。到了蒋警官家里,石小刀敞开了情绪,让蒋警官调出录音,给我放了起来:

“我那天就是鬼迷心窍,平时也能见到那女人,一直就觉得她干练漂亮,从来没有过别的想法。可那天我蹲下来捡碎瓷片的时候,她也蹲了下来。她一弯腰,胸前的衣服往下一滑,白花花的一片,一瞬间就让我看花眼了。那,那,我,我觉得自己猛地就血气上涌,鬼使神差地伸了手过去,就按到了那一片雪白上。”

“你胆子够大的啊!”是蒋警官的声音,“那女的呢,没反抗?”

“什么胆子大啊,现在想起来我都后怕。我去,怎么没反抗,那女的当时就跟炸了锅一样,当即就朝我脸上甩了一巴掌,我都被她打蒙了。”

“她打了你,然后呢?”

“然后我就愣了,真的,那一巴掌让我清醒了。可是我他妈眼睛就是离不开那一片白了。都是男人,你应该能理解的。”

“嘿嘿,”录音里蒋警官笑得有些不正经,“理解,理解,那后来呢?”

录音播放到这儿,蒋警官拿过一杯水掩饰脸上的尴尬。我和石小刀也笑起来。

“后来,没后来了,我说你怎么那么八卦呢。”

“不是我八卦,老兄,你这不明摆着吊我胃口嘛。”蒋警官还在因循诱导,“不说了,不说了。”

很明显的欲擒故纵。

刘念长果然上了钩:“反正这事到最后,没落着好。我真没怎么着她,可是第二天她就死了。后来都说是被她老公给杀了的。”

“那她到底是怎么死的,老刘,你老实说,是不是你干的?她老公出去的时候她可还好好的呢。”

“不是不是,我当时就是扑倒了她,但真的没有杀她。”

石小刀暂停了录音,问我:“刚听到了吧。”

我说:“他说漏了。”

蒋警官说:“这就是心虚。”

石小刀又接着放录音:

“你扑倒她了?”

“啊?什么?没没没。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我是说我啥都没干,她第二天就死了,你可不要乱说,关系一条人命呢,给我十个胆我也不敢啊!”大概是刘念长意识到自己露了馅儿,马上否定了之前的那段说辞。他肯定不知道,这些都被蒋警官录了下来。

“可你刚刚就是这么说的啊,你说你没杀她,就只扑倒了她。唉,对了,你没那个她?都是男人,说了我也不会笑话你。再说,咱们什么关系嘛!”蒋警官真是充分发挥了各种手段。我打赌,这些话放平时,哪怕是和最亲近的朋友在一起,他也不会说。我们认识的蒋警官,可是一个十分严肃和正派的人。

“就扑倒的时候,她后脑勺撞到地上了,也没流血,就是撞昏了。你说都这样了,我还哪敢做什么啊!”这话之后便是刘念长一声重重的叹息,“我吓坏了,当时就匆忙跑了出来。”

“可是我听说,这案子最后定性的时候,与旁人无关哪。好像是那个男的杀了他妻子,然后自己又投河自杀了。”

“这我也不知道,反正没涉及我就是好事。所以这事情过了,我就想着离开江州,这才带着老婆孩子回了老家,最后又跑到这儿来。”

“我奇怪的是,难道你当时就没留下一点儿指纹或者痕迹?警察怎么会发现不了这个呢?难道你里面有人,要保你?”

“屁,”刘念长又爆了粗口,“公安局又不是我家开的。我跑出来在家待了一会儿,想起会留下痕迹,就过去清理了一遍。咱又不傻,警匪片看多了,这点儿常识能没有?”

“那个女人呢?你回去清理痕迹的时候,她在干什么?”

“她能干什么,睡着呗,昏过去了,没知觉。我还把她从地上弄到沙发上,想让她睡得舒服一点儿。其实我真没想怎么着她,那天真是见鬼才会搞成那样。第二天新闻上爆出来的消息把我吓坏了,那男的死了,那女的也死了。真的,我没杀她,她就是被撞晕了,血都没流,不可能是我弄死的。老王,这事你可得替我保密,你可不能将我给卖了。”

蒋警官说:“这事你没告诉别人吧。”

“哪敢啊!不管这女人是怎么死的,我都心虚。好在最后也没人找我麻烦,我想事情过了这么多年了,也应该平静下来了。”

录音到这里结束了。刘念长的话与张先生的口供相佐,便足以证明卓静并非宗越所杀。但刘念长也并没承认自己杀了人。

“我有一种设想,很可能因为刘念长的动作,导致卓静后脑部受到撞击,引发脑出血,诱发了她的心脏病。”蒋警官从面前的纸堆中抽出一张给我,“你看,资料显示,卓静的家族有心脏病史。”

我说:“可这并不能证明卓静也有心脏病。”

石小刀咧开嘴:“周记者,你猜我们昨天去干什么了?”

我从石小刀的得意中预感到了一些东西:“与我们刚刚说的这件事有关?”

“是的。昨天蒋警官和我先去了趟刘念长他们当地的公安局,后来又去了趟卓静的老家。从卓静父母那儿,我们证实了卓静有心脏病,这也是他们夫妻一直没要孩子的一个原因。所以这种假设是完全有可能成立的。”

“那我们现在能怎么办?”

“我的意见,先将我们手里掌握的这些证据上呈,提请公安进行新一轮的立案侦查。同时委托律师重新向法院提起诉讼,最好是说服宗越及卓静的父母,由他们来做自诉人。”

“我同意。”石小刀抢先表态,“我去找越哥的父母,说服他们没什么难度,我知道他们一直也想翻案。”

停顿了半刻,我有些忧心地说:“可是,你不是说上面有人不想把这件案子搞大吗?”

这话出来,石小刀沉默了,蒋警官不明所以,问道:“什么意思?”

我看向石小刀,他也看向我。这种带着向对方询问的目光纠缠过后,我们明白,谁都没有跟蒋警官提起过这个细节。一直以来,蒋警官都只当这个案子当年出现了判决上的错误,根本不知道背后还有一个可能存在的大事件。

“周记者,你说吧。”石小刀在沉默片刻后开了口。

“好,我说。”我抬头看向蒋警官,“七年前这个案子发生的时候,汉江省建设厅副厅长吕明刚刚出逃国外。小刀曾经在宗越手底下干过,这你知道,他离开水务公司,就是因为宗越。之前小刀碰到过宗越和卓静的一次争吵,是围绕着导致吕明出逃的汉水花园展开的。宗越好像陷入了吕明以及汉水花园的事情,并且他已经预感到自己可能会发生意外,他不想连累小刀,才让小刀离开公司的。后来宗越出了事,警方调查取证的时候找过小刀。小刀将这事情说了,但这个案子很快了结,并且以宗越杀妻且自杀定了案。小刀有种感觉,当时是有人压着案子,不希望这个案子和吕明及汉水花园联系起来。”

“这么说,这个案子不仅仅是单纯的刑事案件?”

我说:“如果推敲案件背后的成因,恐怕这案子真的跟当年的汉水花园以及吕明出逃案脱不了关系。”

蒋警官郑重点了点头,陷入沉思。我和石小刀默坐着,都因为这个问题而忧心忡忡。

“其实我倒觉得,现在把这个案子再抛出来,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作用。”蒋警官在来回踱了几步后说,“当初你们没有证据,仅凭着小刀一人的证词,自然不可能掀起什么波澜,但现在不一样,我们有张先生,有被抓的高个子李三,加上小刀的证词,我们的证据链基本完整,整个事情除了背后的动因外都清晰可见,我们有足够的底气拂去蒙在案子上的这一层灰。真相和正义面前,任何人的权力都成不了罪恶的保护伞。”

“就怕这样翻不了案,还会打草惊蛇!”石小刀七年前被伤过心,如今变得消极起来。一朝被蛇吓,七年后看到井绳都会发颤。

蒋警官咬了咬牙:“该惊还得惊!蛇不冒出头,怎么捕蛇?”

三个人都沉默起来。蒋警官的话固然有道理,但有些东西,有些层面的事情,我们接触不到。如果当年这件案子真的是被人为压下来的,那这个人现在所处的位置肯定不会低,这已经使人很挫败了。再说民斗官,本来就很难产生勇气,这是不可忽略的特性。

“你们也不用太悲观。翻案最重要的还是证据,只要我们有足够翔实的证据,就有很大机会能撇开政治权力的影响。再说七年过去,汉江的政治局面也发生了长足的变化,中央的反腐力度加大,对公检法系统的工作监督也更加紧实,大案要案着力抓,冤案错案也不放过。果真如你们所说,那这件案子牵扯的层面不会小,说不准也能拔出萝卜带出泥。风险同时也意味着机会,无论如何我们都要试一试。”

“是,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石小刀受了蒋警官的影响,坚定起来,“越哥的事困扰了我这么些年,好不容易看到希望,我不能放弃。”

的确,不能放弃,那就行动。或许蝴蝶效应发力,就能创造出一片光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