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万般无奈,“信徒”们齐声“阿门”之后,还是撤走了。呼天成是天将明时回家的。那时,娘已断气了。呼天成一步一步地跨进屋门,他在娘的灵前站了一会儿,硬硬地说:“……穿衣裳吧。按村里的规定,明天开追悼会。”
可呼天成并没有参加娘的追悼会。他睡了,他一睡睡了三天。有人悄悄地说,呼伯确实睡着了,他听到了呼伯的呼噜声……
最终,六奶奶也没按“主”的旨意走,在岗上的“地下新村”里,她的碑号仍是:312。
后来,有人说,从没见过像呼天成这么“钢”的人。娘死了,一滴泪都不掉!
挂“星”的灵魂
在呼家堡,老曹竟成了第一个挂“星”的灵魂。
老曹是递年的夏天去世的。
在那年夏天里,老曹踩在了皮带轮上,他就像是鏊子上的烙馍一样,几经翻卷,最后变成了呼家堡纸厂的第一张纸。
老曹本是劁猪的。那时候,他常年在外游逛,大部分时间在四乡里给人劁猪,当然一有机会他也干些别的,比如修个柴油机啦、马达啦。老曹是个能人,手很巧,干什么都是一看就会。老曹这人从不跟村里人打交道,可他最敬重的一个人,那就是呼天成。当他在外游逛了一些日子之后,他认为他发现了一个很好的“副业”。于是,他跑回来对呼天成说,支书,咱村也办个纸厂吧,看外边办纸厂老赚钱。呼天成说,你行吗?他说,行。多厉害的狗,我都收拾了。呼天成默默地看了他一眼。他赶忙又说,我知道村里人都恨我,我是想给村里人办件好事。
于是,呼天成答应了。他就凭着一张脸,去市里跑了几趟,赊回来了一个旧锅炉,一台烘机。打浆机是老曹自己摸索着造的。老曹说,打浆机就不用花钱买了,咱自己弄。于是,老曹跑到人家的纸厂偷偷看了几回,比葫芦画瓢,就自己摸索着干了。当时一村人都很兴奋,说老曹不简单!
这是四月半的事,当时,呼天成给老曹下了一道命令,说是“五一”出纸。老曹很听话,就一门心思忙“五一”出纸的事。然而,谁也想不到的是,到了“五一”那天,老曹竟成了呼家堡纸厂出的第一张纸!
呼家堡纸厂是四月二十七开始试车的。在“土技术”老曹的带领下,一连试了三天三夜,可就是出不来纸,不是这里有问题,就是那儿有毛病,出来的只是一些像麻袋片一样的东西,没有一块囫囵的……老曹就说,别慌,我说叫它出来它就得出来。那时候老曹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他的两只眼熬得像血葫芦一样,却还是不甘心。最后一次试车的时候,他专门让人把呼天成叫来,说这次一准成功。当人们把呼天成叫来时,老曹对呼天成说,开始吧?呼天成四下看了看,问:咋样?他说:行,这回准行。呼天成就点了点头说,那就开始吧。于是,老曹就慌慌地跑去亲自推闸。老曹个太矮,老曹蹿了两蹿,伸手仍够不着挂在墙上的闸刀,他干脆就趄着身子,顺势踩在了皮带轮上,高高地举着一只手,只听“轰隆”一声,闸是推上了,机器也跟着转起来了,可老曹头一晕,却像烙馍一样卷在了皮带上……就在眨眼之间,又听到“哗”一声巨响,站在另一边的人就高声喊道:“出来了!出来了!”
当人们围上去看时,却又见纸槽里一片红染染的,人们诧异道:咦,咋是红纸?!
然而,那却是老曹的血……
当机器停下来时,老曹的两只眼还直直地瞪着,可人已经成了一张碎纸了。
顿时,人们都吓傻了。一个个像呆子似的,大眼瞪小眼……
只有呼天成一个人默默地走上前去,看了看老曹。这时老曹已成了一张半卷的红纸!他的两只眼直瞪瞪地往外鼓着,像个抽了筋的瘪皮蛇,样子十分难看。老曹身上的骨头全碎了,骨头碴子一节一节地戳在外边,把身子扎得就像个烂了的柿饼……
过了一会儿,呼天成抬起头来,大声宣布说:“老曹是因公牺牲的,他是烈士,他是咱呼家堡的英雄!”
这时,人们才慢慢地醒过劲来。又过了一会儿,呼天成对那些傻站着的人说:“你们都过来。”于是,人们都怯怯地走了过去。呼天成说:“你们看,老曹闭眼了吗?”到了这会儿,人们才一个个大着胆走上前来,看了看老曹,而后说:“没有。”呼天成就说:“老曹是死不瞑目啊!你们说怎么办?!”众人都不吭声了,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呼天成就说:“咋也得让老曹闭眼哪!你们说是不是?”众人也都说:“是。”接着,呼天成又说:“咱就是不干了,也得把第一张纸弄出来!”于是,他当即派人赶往城里,说无论如何也要把造纸厂的技术员请来;同时,又吩咐人就地给老曹布置了一个灵堂。
而后,呼天成就去捂老曹的眼睛,可老曹的眼睛鼓得像气蛋似的,已经炸出了眼眶,捂了半天也没捂上。于是,呼天成就默默地站起身来,立在老曹的灵前,一动不动站着……
待过了一天一夜之后,机器通过技术员的再三调试,终于把一张纸完整地生产出来了。到了这时,呼天成才转过身来,亲自把这张纸盖在老曹的身上,说:“老曹,你瞑目吧。”
接着,呼天成亲自主持了全村人参加的追悼会。在会上,呼天成流泪了,他流着泪说:“毛主席说,人固有一死,有的人死了,重于泰山;有的人死了,轻于鸿毛。老曹是因公牺牲的。他为了呼家堡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最后倒在了机器旁。他的死重于泰山!当然了,有人会说,老曹过去也干过一些不那个的事情,可人无完人嘛。看人要看大节,看主流嘛。无论怎么说,这一次,他是功臣!是我们呼家堡的烈士!他的家属,在我们呼家堡,应该享受烈士的待遇。有人会说‘烈士’是要上头批的,可老曹这样的烈士,不用上头批。老曹是我们呼家堡的光荣,我们自己定的烈士用不着上头批。今后,凡是因公牺牲的,都是呼家堡的烈士!在这里,我号召全村人向老曹学习!”
往下,干部们一个个上去发言,都说了老曹的很多好话……
老曹是“倒插门”来呼家堡的。老曹的女人怎么也想不到,老曹“走”得竟如此风光!那时候,老曹每次回村,大都是有人拽着他的脖领子揪回来的,身上也挂过“投机倒把”的牌子……现在老曹是“烈士”了。老曹的几个儿子也都跑上来乱纷纷地给呼天成磕头。不料,呼天成却喝道:“干啥呢?起来,起来,有头给你爹磕去!以后得好好跟你爹学!”
当晚,守灵的时候,老曹的小三偷偷地对他的两个哥哥说:“咱爹临死那天,半晌还回家了一趟……”
曹家老二说:“回家干啥呢?”
小三悄悄地说:“拿回来了一个轴承,铜的。”
老大兜头给了他一耳光:“胡说!”
小三说:“真的。我看见了。包着油纸,爹藏到梁头上了。”
老大说:“再胡说,看我不打你的嘴!”
小三分辩说:“真的。不信你看看去。”
曹家女人一惊,黄着脸说:“出去可不能乱说。你爹是烈士,你爹如今是烈士了……”
小三说:“我知道,出去我不说。”接着又小声说,“我用舌头舔了一下,真是铜的。”
第二天,呼天成亲自带领全村的老老少少去给老曹送葬。老曹本是外姓人,他是呼家堡的女婿。应该说,老曹的一生是很不得志的。他的目光总是很阴鸷。他在村里从来没有得到过人们的尊重,人们看到他的时候,都说老曹这人邪,是眼邪,说他长着一双狗眼。长期以来,他一直是一个“倒插门”的。在平原,“倒插门”是一个很低贱的词语,那是一种让人看不起的行为。这就等于说,他为了女人出卖了他的姓氏,也出卖了他的后代。在村里,人们甚至不知道他究竟叫什么,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喊他老曹。在这里,“老曹”仅仅是一个代号,这是对一个外姓旁人的客气,也是一种骨子里的疏远。可谁也没有想到,他的葬礼竟然会如此的隆重!呼家堡广播站的两个大喇叭也架到“地下新村”门前的石狮子上,喇叭里放着哀乐。下葬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对着他的棺材三鞠躬,对着这个矮矮的小个子的灵魂表示哀悼……
当人们排着队来悼念老曹的时候,心里都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谁都觉得老曹似乎不应该享受如此隆重的葬礼,老曹算什么呢?他只不过是一个外姓旁人罢了。是呀,老曹死得很惨,老曹一推电闸就过去了,也就是眨眼之间,老曹成了一张红颜色的肉纸。可这又怪谁呢?一个劁猪的,这不是逞能吗?可谁也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人们只是走得很麻木,悼念得也很“过程”。谁也说不清呼天成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亲娘死的时候,他一滴泪都没掉,他甚至没有到墓地来。可对于老曹,他怎么会如此的看重呢?到底为什么?!谁也想不明白。可他硬是这样做了。人们就只有跟着走。
跟着走哇!
于是,在“地下新村”里,老曹的墓碑上光荣地凿上了一颗星。这是呼家堡多年来给死人缀的第一颗星。这颗星是在众人的目光下,由刘全老头一凿一凿刻上去的,而后又刷了两道红漆。很耀眼哪!这光荣虽说是死亡之后的,可它映在人们的眼里,就成了一种很刺激人的东西。
葬礼结束后,呼天成独自一人在“地下新村”里站了很久。
天晴着,有云儿在天边远远地、绵绵地飘动。西岗地势高,站在这里,眼前是茫茫无垠、纵横交错的平原。五月,麦子已抽穗了,到处是一片绿汪汪的。油菜地里,是一摊灿烂的黄。再往下走,就是村子了,那排房一栋栋的,已初具规模。身后是死人,眼前是活物。两个“新村”。生与死,离得很近哪。死是活的说明,活也是死的寄托。看来,人是活念头的,一个念头,就可以产生一些活生生的物什。只要你敢想,只要你用心,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有时候,你必须超常办事,你必须出人意料,就像耕地的老牛一样,你要是冷不防甩上一鞭,它就会猛一激灵!如果不可能的事情能够成为可能,那么……
那是一颗星吗?那是一条路!一个伟人说,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这就是“榜样”!
可是,老曹搞的那个纸厂,也只是断断续续地生产了三个月,生产出了一堆没人要的揩屁股纸。那些纸一张也没有卖出去,后来都分到了一家一户,让人擦屁股用了。
在“地下新村”里,老曹仍然是“烈士”。
大偷与小偷
递年春天,下过第一场雨后,呼家堡又有一个人被送进“地下新村”享福去了。他的序号是:313。
313是孙布袋。
孙布袋最后是笑着走的。
那还是十一月的时候,有一天,呼天成从城里开会回来,刚走到村口,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那竟是秀丫。
秀丫说:“我都等了你一天了。”
呼天成看了她一眼,说:“有事吗?”
秀丫默默地说:“他……快死了。他想见你一面,跟你说说话。”
呼天成迟疑了片刻,抬起头,看了秀丫一眼,用手拍了拍脑门,想了想说:“好。我就见见他。”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呼天成就跟着秀丫去了。进了门,呼天成才发现,孙布袋果然病得很重,只见他病恹恹地躺在一张小木床上,露着一个白苍苍的脑袋。人是会变的呀!本来个头很大的孙布袋,人已收缩得走了形,他就像个孩子似的躺在那里,显得又瘦又小。孙布袋后来一直在村里放羊,他放了近三十年的羊,这会儿,他身上仍然残留着一股刺鼻的羊膻味。
看见呼天成进来,孙布袋微微地扬起头,脸上顿时亮起了一小块病态的红晕。他笑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笑着说:“你还是来了。”
呼天成望着他,默默地说:“布袋,有病咋不去治呢?”
孙布袋说:“时候到了,治也没用。你坐吧。”说着,他用力地咳嗽了一阵,眼白翻了翻,望着站在一旁的秀丫和女儿,说:“出去吧,你们都出去吧。让我跟老呼单独说句话。”
等人都出去后,孙布袋缓声说:“过去,我一直怕你,我怕你怕了一辈子,我现在不怕你了。”
呼天成笑了,淡淡地说:“你怕我干啥?”
“过去,我一看见你就想尿。真的。”孙布袋说。
呼天成望着他,说:“真怕?”
孙布袋说:“真怕。”
呼天成沉默了一会儿,大手一挥说:“算了,你病成这样,都不要计较了。你说呢?”
孙布袋喃喃地说:“没有几天了,也就是两三天的事,我已经让人去给我看过‘号’了。到那边,坟头排在我三哥的后头,我是313。这‘号’好啊。”
呼天成笑眯眯地望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孙布袋吃力地咳嗽了一阵,说:“老呼哇,我年轻的时候,偷过庄稼,背了一辈子小偷的罪名。其实,我还真想再偷一次,能再偷一次多好。可我活不了几天了……”
呼天成眯着眼,望着孙布袋,笑着说:“布袋,那时候,你啥没偷过?你偷得真巧妙啊。”
孙布袋也笑了,他笑着说:“有一次,我偷了六两芝麻,没有一个人知道……”说着,孙布袋喘了口气,带几分狡黠地说:“可我偷不过你。你是大偷,我只能算是小偷。我这一辈子,没偷过人吧?”
呼天成望着他,摇摇头,默默地说:“布袋,这么多年,你也没闲着呀。我知道,你一直想抓我的把柄……”
孙布袋往上挪了挪身子,喃喃说:“你都知道了?”
呼天成直直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孙布袋说:“其实,我还得谢你呢。真的。你也知道,我原是一个懒人,是你让我变勤快了。”
呼天成笑着说:“噢?是嘛。”
孙布袋脸上那一小块更红了,他的一只手紧扣着床板,歪着身子说:“可不。可我盯了你那么多年,到了也没把你抓住……”
呼天成淡淡地说:“你也不容易呀。”
“我知道我斗不过你。本来,我是有机会的……”孙布袋有些遗憾地说。
“我也给过你机会。”
孙布袋喃喃道:“是哇。有天晚上,大月明,我就要抓住你了……”
“我一直等着你呢。”
孙布袋说:“其实,我要抓你也容易。那时候,我就没睡过觉,我一夜一夜盯,要是有一点动静,我就过去了……”
“那声音就跟猫盖屎一样。”
这时,孙布袋趄着身子,突然从被子里伸出了两只手。那手像鸡爪一样佝偻着,已经伸不开了,他晃着两只手说:“你看,我放了三十年羊,你放了三十年‘我’,人也是畜生。”
呼天成略显惊讶地望着他,说:“布袋,你长见识了。”
孙布袋说:“人老了,糟践粮食多了……”
呼天成说:“我也老了。”
孙布袋说:“人一老,就成贼了。”
“老贼?”
“老贼。”
呼天成点了点头:“有道理。”
孙布袋说:“你闻出来了吧?我身上有股味。孩子们都不大理我,我身上有股羊膻味。那时候,我就睡在羊圈里,一天一天,我觉得我都快变成狼了……”说到这里,孙布袋沉默了一会儿,又喃喃地重复说,“我放了近三十年的羊,身上有味了。”孙布袋说着,眼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灼人的亮点,那亮点像火星儿一样迸出了眼眶,直直地烧着呼天成:“有一年,我掐死过一只羊羔,你不知道吧?”接着,他笑了笑说,“你要是知道,早把我斗死了。”
呼天成说:“为啥?”
孙布袋喘着气说:“我恨你。”
孙布袋又说:“我给你娶了个女人……”
呼天成背过身去,一声不吭。
孙布袋恶狠狠地说:“我把脸都卖了,结果是给你娶了个女人……”
呼天成默默地说:“其实你不该娶她。”
孙布袋手一摔,一撑,硬是扬起了小半个身子,他呼呼哧哧地说:“那是我用‘脸’挣的!”
呼天成在沉默了很久之后,终于说:“我这一辈子,就办了这一件错事。”
孙布袋突然咳嗽起来,他咳嗽了一阵,说:“你不光害了我,你也害了她。你不知道吧,我老是掐她,我一夜一夜掐她,夜里,我只掐那一个地方,让它紫了黑,黑了紫!可她一声不吭……”
呼天成的呼吸陡然变粗了。
孙布袋说:“你们都不把我当人,我也就不当人了,当个人老难啊……”
孙布袋又说:“那本书,是我撺掇八圈献给你的。你不知道吧?”
呼天成怔了一下,说:“啥书?”
孙布袋说:“就那本书,练的是‘童子功’……”
呼天成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片刻,只见他快步走到床前,弯下腰去,盯着那两只混浊的眼睛,低声说:“布袋,我这就去叫车,立马派人把你送到省城的大医院去,让医院全力抢救你!你得活着,你就好好活吧。”
孙布袋眨了眨眼,眼里竟然透出了一丝惊恐:“我……尿了。我一看见你,就想尿。”接着,他喘了口气,说:“你,是想折磨我吧?”
呼天成说:“折磨你干啥?我想让你好好活着。你给呼家堡放了三十年羊,你是呼家堡的功臣。”
孙布袋木木地说:“我知道,你是想看我的笑话呢。”
呼天成说:“还是活着好。”
孙布袋愣了一会儿,忽然间笑了。他脸上的皱纹一堆一堆的,那些干了的皱折一点点地红晕起来,整个脸显得红扑扑的。他顿时成了个顽皮的孩子,他拍了一下床板,乐呵呵地说:“可我活不了了。县上的大夫说了,我是癌症,还是晚期,啥啥都扩散了。真的,我活不了了。”
呼天成默默地望着他,像很失望地说:“布袋,你还是不要走。”
孙布袋说:“咋,你能挡住?”
呼天成皱了皱眉头:“我是说,你一走,我就没有对手了。”
这时,孙布袋哭起来了。他像狼一样呜呜地哭着说:“我跟你斗了一辈子,头发都愁白了,从来没胜过……”
呼天成说:“这一回,你胜了。”说完,他扭头就走。
孙布袋追着他的屁股说:“我胜了?我也能胜一回?”
生命在于运动
就在埋葬了孙布袋的那天晚上,呼天成把秀丫叫出来了。
那是个月黑头的日子,天墨得像锅底,四周鸣着春虫的叫声,那叫声一咬一咬地呼应着,聒出了很多的春意。呼天成说:走走。秀丫没有应声,只是默默地跟着他走。
春天了,风里已没有寒气,风开始扯丝了,风一丝丝地扯动着,竟能从指缝里漏走。却又觉得那无边的黑鬼魅魅的,像是长了很多小手。所以,秀丫不时地要回头看一看,然而却什么也没有。可是,走着,走着,秀丫忽然“噫”了一声,这一声很轻,但也引起了呼天成的注意。呼天成说:“你怕了?”接着,呼天成又说:“跟着我你还怕什么。”
秀丫不吭了。可她心里却起了疑惑。她想,怎么走着走着,走到岗上来了?她看见了“鬼火”,远远的,她看见了那绿荧荧的、一忽儿一忽儿的“鬼火”。再走,眼前出现了一片黑糊糊的东西,秀丫明白了,这是“地下新村”。呼天成竟把她带到这里来了。白天里,她就在这里葬了她的男人……
秀丫顿时站住了。她不走了。
这时,呼天成扭头看了她一眼,说:“我这人从来不迷信。你没听人说,生命在于运动。”
这话说得很含糊。他的话总是很含糊,秀丫一点也不明白他的意思。可她不能不走了,这个人的声音就像磁铁一样,一下子就把她吸住了。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会听。在她眼里,他从来就没有错过。于是,她心里虽然有些害怕,却仍旧跟着往前走。她心里说,我是疯了,疯得没有边了。这么多年来,只要一看见他,死我都愿。
再走,就是“地下新村”了。眼前是一道黑花花的墙,在墙的后边,是一个个埋着死人的坟头,秀丫不敢往前看,看了让她头皮发奓。可呼天成却一直在她头前走着,他真胆大呀!这个地方是他命名的,他说叫什么,就是什么。
这时,她听见呼天成说:“这里多静。等我们老的时候,也会睡在这里。所以你什么也不用怕,你要怕,就是自己吓自己。”
人在夜里浸得久了,就慢慢地跟夜融在了一起,这时候,四周好像亮了许多,那黑也显得不那么厚了,夜已成了一缕缕的黑气,在你四周来来回回地游走。于是,那些墓碑仿佛一个个地直起身来,汪着一片青墨色的凉意。春天了,那黑也温和了许多。带着沁人的暖意。天墨墨的,星星离得很近,却又很模糊,到处都是一眨一眨的针样的亮光。突然之间,那密织的黑气四下奔逃,像纱一样地卷走了,天空一下子明亮起来,星星越来越远,一轮黄灿灿的新月陡然出现在夜空里,墓地里亮亮地映出了两个人的身影。这突然出现的亮光把秀丫吓坏了,她一下子扑在了呼天成的怀里,一动也不动……等秀丫睁开眼的时候,她发现,她就站在她那死鬼男人的坟前!
新土,眼前是一丘新土。月光照在水泥制成的墓碑上,那上边有新刻的碑号:313。
秀丫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两步。就在这时,她听见呼天成说:“我这人从不迷信!”
秀丫勾下头去,喃喃地说:“你……这是干啥?”
然而,呼天成看了她一眼,却突兀地说:“脱。”
秀丫身上陡然出现了一丝寒意,她的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喃喃地说:“这……这是干啥呢?”
呼天成说:“这多年了,我从来没勉强过你,你要不愿就算了。”
秀丫哭了,秀丫哭着说:“……这是干啥呢?”
呼天成忽然改了语气,他和缓地说:“秀,你不用怕,有我呢。”
秀丫的身子不再抖了,她低声说:“就在这儿吗?”
呼天成说:“就这儿。”
秀丫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还是换个地方吧,这里阴气……重,我怕你落下……毛病。”
呼天成说:“我这人阳气旺,我不怕这这那那。”
秀丫站在那里,仍然迟疑着。一瞬间,天又暗下来,有阵阵阴风朝她袭来,恍惚间,她觉得男人正慢慢地从棺材里坐起来,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呼天成看着她说:“他死了你还怕他?”
她说:“我不是怕,我一点也不怕,只是有点膈应……”说着,不知怎的,秀丫身上就有了一股力量。她望着呼天成,先是慢慢脱去了脚上穿的两只鞋,那是一双带有孝布的黑鞋,她把鞋褪在地上,就仿佛脱去了一种束缚。而后,她很快地脱去了上身的衣裳,这时她用力猛了一点,一不小心竟绷掉了一个扣子,那粒红扣子像流星一样向远处飞去。往下,她一咬牙,把裤子也脱了,她就那么光条条地迎风站着……
她心里说:“布袋,死鬼,你要是心里有气,就朝我来吧。”
这时,呼天成说:“秀丫,你躺下吧。”
于是,她就顺从地躺下了,躺在了坟前的一片草地上……
到此为止,呼天成仍在那里坐着,他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上,慢慢悠悠地吸着……而后,他说:“秀丫,你是我的女人,一直都是。这个没有错吧?”
秀丫默默地说:“是。”
呼天成又说:“我没有勉强过你吧?”
秀丫说:“没有。”
呼天成说:“我这一辈子就做错了一件事,我对不起你呀。”
秀丫说:“我不怪你,我从来都没埋怨过你。”
呼天成咬着牙说:“他掐过你,他一夜一夜地掐你,是吧?”
秀丫哭了,她哭着说:“别说了……”
呼天成叹了口气,说:“我欠你的太多了,怕是还不上了。”
秀丫流着泪说:“你别说了,别再说了。”
接下去,呼天成就坐在那里默默地吸烟,小火苗在他眼前一明一灭地烧着,一直到那支烟吸完的时候,呼天成才“哼”了一声,恨恨地说:“他以为他胜了,可他从来就没有胜过。”接着,他扭过头来,对着墓碑说:“布袋,你以为我怕你?我什么时候也没有怕过你。你要是有种,就从棺材里滚出来吧!”说着,他站起身来,把那烟头在墓碑上按灭,这才回身对秀丫说:“你起来吧,算了,地上太凉。”
秀丫突然直起身子,她的两只乳房在身前一悠一悠地扑动着。她突然说:“他死了你还恨他。”
呼天成说:“人死如灯灭,我恨他干啥?再说了,他也不值得我恨……”
接着,她又补充说:“你也恨我。”
呼天成说:“我怎么会恨你呢?”
秀丫大声说:“那,你‘写’我呀,你来‘写’我呀!我不怕这死鬼,我也不怕丢人,来吧,就让他看着,你‘写’呀?!”
呼天成一下子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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