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成王败寇

金牌投资人3 龙在宇 第2页,共2页

不一会儿,黄文灿便昏睡过去。他仿佛离开了机场贵宾室,眼前是一望无垠的大草原。昨晚的故事又出现在梦境,自己就是那个猎人,对面的恶狼正在撕咬狼腿,满口是血,样子狰狞恐怖。不好!狼已经咬断了脚,一跛一瘸走来,目露凶光。

黄文灿惊醒过来,发觉遮在脸上的报纸被人拿开。他揉了揉眼,发觉站在面前的不是秘书,而是一名身穿制服的男子。“你就是黄文灿?”对方的语气威严而冷酷。

好快呀!黄文灿心中感叹。他缓缓站起,说道:“我就是。”

黄文灿在首都机场被带走后两个小时,方玉斌就接到苏浩的电话。苏浩说,宋长海今天一大早也被人从北京的医院请去协助调查,西海警方还控制了海丰银行多名高管。

方玉斌大吃一惊,问道:“宋长海不是答应过我,出院以后才递举报信吗?”

苏浩无奈地说:“他是答应过你,但谁知道他突然变卦。这次递举报信,他连我都瞒着。”

方玉斌知道,不按牌理出牌的宋长海,不仅让整个牌局彻底翻转,也打乱了自己的计划。他说:“事情已经出了,埋怨宋长海不守诺言也没用。我这就跟王诚联系。”

拨通王诚的电话,几乎就是把与苏浩的对话重演了一遍。王诚吃惊地问:“宋长海不是答应过你,出院以后才递举报信吗?”

“他是答应过我,但谁知道他突然变卦。”方玉斌说道。

人在国外的王诚决定改变行程,立即飞来上海与方玉斌面商对策。

王诚乘坐的航班尚未在上海落地,燕飞便从上海出发,启程赶赴北京。他自然也得到黄文灿被带走的消息,急着去北京找费云鹏、伍俊桐商议。

燕飞下了机场高速,在三元桥附近的一家酒店见到伍俊桐。燕飞问:“费总呢,他怎么没来?”

伍俊桐说:“下午有一场东亚地区投资论坛,费总出席论坛去了。晚上他还要设宴款待论坛嘉宾。”

“他倒沉得住气。”燕飞摇头说。

“不然要他怎样!”伍俊桐说,“整日愁眉苦脸,惶惶不可终日?越是这种时候,就越得沉住气。”

“到底怎么一回事?黄文灿为什么被抓?”燕飞问。

伍俊桐说:“这事费总也是昨晚得到的消息。宋长海那个老乌龟王八,见举报黄文灿包养情妇扑空,就翻出了私分公款的旧账。他这是不要命的打法。当年宋长海是银行董事长,私分公款就是他领头的,钱也数他分得最多。”

“这个老杂毛!”燕飞一拳捶在茶几上,接着又挠头说,“越是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才越是要人命。事情是他一手策划,所有细节清清楚楚,黄文灿怎么抵赖!”

“是啊。”伍俊桐说,“然而不幸中的万幸,咱们的事宋长海只字未提,大概他也不清楚。”

燕飞摸出烟点上,接着说:“其实宋长海提或不提,对我们差别不大。”

“怎么说?”伍俊桐也掏出一根烟。

“你想啊,”燕飞说,“黄文灿的董事长肯定当不下去了,他可是整个计划的核心人物。没有他,海丰银行的钱能源源不断流出来,再让咱们转过头去收购银行股权?不管谁接任董事长,且不说翻旧账,起码不会继续贷款给咱们。当初的计划,注定是流产了。”

“这倒是。”伍俊桐大口吸着烟,一脸愁容。

“这还是最好的结果。”燕飞说,“你有没有想过,像宋长海这种老狐狸,没准早就知道咱们的计划。现在不提,只是一种策略,先用一个确凿的案子,把黄文灿弄进去,再顺藤摸瓜查其他事。”

燕飞又说:“到时,咱们就彻底完蛋。黄文灿的今天,就是你我的明天。监狱里的牢饭,可不好吃!”

伍俊桐双目无神,坐在椅子上发愣,直到烟灰掉落,弄脏了衣服,才站起来抖了抖。燕飞问道:“如今这局面,费总什么看法?他是老大,得给我们指条路。”

伍俊桐说:“费总的意思,静观形势发展。但他也提到,实在风声太紧,我和你可以出去避一避风头。”

“避风头?怎么避?”燕飞冷笑一声,“兜里没钱,到哪儿都是叫花子。西方资本主义世界,可比咱这里现实得多。”

“这个你不用担心。”伍俊桐说,“有费总呢,他会不管咱们?即便出去了,他也会安排人接应。”

“扯淡!”燕飞心中骂道,不知伍俊桐是榆木脑袋还是当久了狗,失去了一个人该有的正常思维。假若费云鹏可靠,老子当初就不会流落异乡成为孤魂野鬼。

燕飞缓缓说道:“老伍,靠谁也不如靠自己呀。费总如今是荣鼎的董事长,还能罩着咱们。万一海丰银行的事闹大了,他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到时还能管咱们?”

“这个我也担心过。”伍俊桐续上一根烟,“但往细处想,只要咱们一走,费总也就安全了。将海丰银行的钱翻来倒去的,是我控制的几十家空壳公司,任你怎么查,也和费总不沾边。我一走,这事就没人说得清。”

燕飞真想一耳光扇过去,当狗当到这份上,真奇葩!燕飞耐住性子,说:“你有没有想过最坏的一种情形,我俩一走,费总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让咱们把黑锅背到底。到时,他舒舒服服在国内当董事长,咱哥俩就成为红色通缉令上的人,整日亡命天涯。一开始,费总或许还能暗地里施舍点散碎银两,到后来弄烦了,人家干脆雇几个杀手,来个一劳永逸。”

“你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伍俊桐语带责备,“我跟了费总几十年,知道他的为人,事情绝不至于如此。况且事到如今,我们除了死心塌地跟着费总,根本没有第二条路。”

燕飞彻底无语了。在他看来,世上真是傻子太多,骗子都不够用了。来北京之前,燕飞其实有自己的想法——说服伍俊桐,两人将公司账上的钱一齐卷走。从此天涯海角,幸福终老,岂不快活?

瞅着伍俊桐不开窍的样子,燕飞心想,不必再对牛弹琴了。他端出自己的备案,说道:“三十六计走为上,费总让咱们出去躲一躲,当然得听他的。此事宜早不宜迟,得赶紧动身,免得夜长梦多。”

伍俊桐说:“我把手头的事处理一下,明天就飞去日本。”

“不过,”燕飞面露难色,说,“今天正好有一笔从亿家转出来的钱,人家那边把所有手续都办妥了,就等咱们确认。这事之前是我在负责,如今咱俩拍屁股一走,这钱怎么办?袁瑞朗已经签字了,总不能把钱又原路退回去。”

伍俊桐思忖了一下,说:“这事我知道。毕竟一个亿的资金,走之前一定得处理了。要不这样,咱们把出国日期延几天,先去上海一趟。”

燕飞摆手说:“你就不用去了,我一个人去就行。”

伍俊桐说:“我不去怎么行?无论公司财务还是银行那边,都是认我的签字。”

燕飞说:“你给我一份委托授权书,我去代签不就得了。”

伍俊桐犹豫起来,说:“不太好吧!这可有违财务管理制度。”

燕飞一副十分着急的模样:“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制度!”停顿一下,他又说:“你知道萨达姆的两个儿子吗?”

伍俊桐点头说:“前几年新闻上不经常说吗?一个叫乌代,一个叫库赛,据说都是恶少,最后让美军干掉了。”

燕飞说:“他俩是不是恶少我不清楚,但肯定是白痴。知道他们怎么死的吗?巴格达被美军攻陷后,乌代与库赛便溜了,后来藏到摩苏尔的一栋豪华别墅中。因为告密者出卖,美军得到了消息。101空降师、三角洲特种部队、海豹突击队,几大王牌部队的特种兵好几百人,把别墅围得水泄不通。乌代与库赛的保镖哪里干得过训练有素的美国大兵?双方交火才一小会儿,美军就冲进了别墅,不仅乌代与库赛被干掉,库赛14岁的儿子穆斯塔法也被打死在里头。”

燕飞又说:“李自成围困北京,智商不怎么高的崇祯皇帝上吊前,尚且知道让太监带着三个儿子分散突围。国破家亡,分头逃命是常识,萨达姆那两个养尊处优的宝贝儿子连这都不懂,还念着哥俩好,你说是不是糊涂?不仅哥俩待在一起,竟然把儿子也带在身边!危急时刻,分散开,哪怕能出去一个,也是好事。聚在一起,稍有不慎就被连锅端。”

燕飞接着说:“咱哥俩今天分开以后,在国内就不要见面了。况且,你是计划最主要的执行者,知道的内幕最多。说句不中听的话,日后真要追究,你就是主犯。得赶紧脱身,耽搁一分钟,也许就是灭顶之灾。黄文灿派来公司的那个表弟,中午不就溜之大吉了?人家那才叫脑袋灵光。”

燕飞既引经据典,又连唬带骗,伍俊桐听得心里发毛,手竟不自觉地抖了几下。“行,就按你说的办。我也别等明天了,今天就走!”伍俊桐终于下定决心。

“好吧。”燕飞一脸沉重,心里却乐开了花。

6把对手赶尽杀绝,你未必就能成功。给对手一条活路,未尝不是给自己下了一步活棋。

从首都机场到金融街上的荣鼎资本总部,这条路方玉斌走过无数回。再次踏上这段路途,路上的风景那般熟悉,心境却截然不同——这就叫物是人非吧!

汽车驶入金融街,在荣鼎总部大楼前停下。方玉斌下车后,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看天。已经到了春季,气温节节升高,但北京的天空依旧雾霾深锁。方玉斌猛然想起那时——同样是雾霾笼罩的北京,同样是去见费云鹏,内心同样激动。

方玉斌离开家乡来到上海时,与朋友路过外滩。夜色渐浓,华灯初上,名车川流不息。方玉斌告诉自己:总有一天,要在这里出人头地。然而却事与愿违,在上海滩打拼多日,年过三十仍久居人下。在荣鼎这样的大企业中,像他这样没有家世背景、没有傲人学历的小城青年,想要出头简直难如登天。然而,贵为总裁的费云鹏却忽然出人意料地破格召见了方玉斌。大人物的关怀,总是那般无微不至,犹如春风化雨。可紧接着,绵绵细雨就变成雷霆之怒,方玉斌终于明白,费云鹏的破格召见把自己带入到一场始料未及的旋涡,进而成为一切苦难与荣耀的开始。

从那时起,方玉斌与之前的平静生活作别,他时而站上云端,时而跌落谷底,一步步走到今天。他曾不止一次对费云鹏感激涕零,但洞悉真相后又对此人充满厌恶与反感。如今,心胸渐阔的方玉斌对费云鹏竟又生出感恩之心。雷霆雨露,皆为天恩!这话用来形容臣子对皇帝的愚忠,自然可以视之为糟粕。但换一种角度呢?小成靠朋友,大成靠对手,没有费云鹏这样强劲的对手,哪会有自己的今天。一个人要走很长的路,经历过生命中无数突如其来的繁华和苍凉,才会变得成熟。

电梯门打开,穿过熟悉的走廊,方玉斌站在了费云鹏办公室门口。这一刻,方玉斌想起了一句话——在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多年前,正是在这里,费云鹏为方玉斌的人生打开了一扇窗户,今天自己前来,又是为一场大戏收场。世间的事,竟真有这样巧!

与以往笑里藏刀的热情不同,此刻的费云鹏显得冷漠却真实。他没有起身相迎,只是坐在椅子上,略显疲倦地点了点头:“你来了。”

费云鹏并未招呼自己入座,方玉斌便一直站着。直到秘书端茶进来,费云鹏才意识过来,说:“别站着了,快坐吧。”

“谢谢。”方玉斌接过茶杯,坐到沙发上,“费总最近挺忙吧,本来想约你吃顿饭,咱们边吃边聊,你却让我来办公室里谈。”

“既然是谈工作,办公室才是最恰当的地方。”费云鹏说,“汉文帝初登大位,进到京城。有大臣想和文帝谈事,并且希望私下聊。中尉宋昌回了一句——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无私。我们之间怕是没什么私事可聊。既然谈公事,不妨公言之,就在办公室里谈。”

方玉斌把茶杯放到茶几上,说:“好一个王者无私,充满了东方政治智慧。不过费总似乎记错了,说这话的并非汉文帝本人,而是他的谋臣宋昌。”

“对,是宋昌。”费云鹏微微一笑,心中却在懊恼,近来真是心烦意乱,竟然会出这种低级错误,还让人家抓住了。

方玉斌抬头一看,见费云鹏的办公桌上有一个小号玻璃烟缸。他刚进办公室时,也闻到一股烟味。方玉斌问道:“怎么,费总最近抽烟了?”

“抽烟?”费云鹏先是一愣,接着说,“你知道的,我不抽烟。”

费云鹏把桌上的烟缸挪开,说:“有客人来时,他们偶尔会抽几根。”

方玉斌心中暗笑,没想到费云鹏也有惊慌失措,连谎话也扯不圆的时候。荣鼎上上下下谁不知道,费云鹏的办公室是禁烟区,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费老板面前整上一根?方玉斌说:“你的秘书说,我才是今天到访的第一个客人,但房间里的烟味有些浓呀。其实,我宁愿是费总你抽的。自己偶尔抽几根烟,没什么大不了。真要是有人敢在你面前肆无忌惮地抽烟,反倒令人忧虑。”

“是吗?”费云鹏面露不悦,把身子往后一靠,说,“你今天来,究竟有什么事?”

“好,”方玉斌说,“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这趟来,是为了海丰银行的事……”

费云鹏挥手打断方玉斌:“如果谈这事,请稍等几分钟。”

为何要稍等?方玉斌不明就里。在沙发上枯坐几分钟后,只见费云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电子仪器,摁了几下按钮,接着又把仪器摆到桌上。费云鹏说:“我的办公室里安装了最先进的防窃听装置。仪器经过自动检测,已经确认你身上没有窃听器、录音笔之类的东西。另外,在咱们谈话过程中,一旦有某些不怀好意的电子产品进入本楼层,装置也会自动报警。现在,你可以说了。”

对于费云鹏的“所言公,公言之”,方玉斌有了更深体会。这不仅是东方智慧的展现,也是西方现代科技的需要。方玉斌摇了摇头,调侃说:“越是先进的防窃听装置,电子辐射越大,对身体的危害,或许不亚于抽几根烟。”

费云鹏抿了一口茶,说:“让你见笑了。不过江湖老,胆子小,这种时候,还是小心为妙。”

方玉斌微微一笑,切入正题:“实不相瞒,我并不认为宋长海发动自杀袭击,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式。但宋长海这个人你也清楚,打定主意的事就不会回头。我曾经告诉他,即便这样做,也不急在一时。他满口答应下来,最终却依旧我行我素。毫不夸张地说,他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费云鹏说:“这话我信!我曾跟黄文灿说过,宋长海是一头狼。狡诈如狼,自然不会相信任何人。”

方玉斌说:“即便被宋长海打了个措手不及,我也没想过这么急着来见你。但局面的发展,又一次出乎我的意料。伍俊桐、燕飞双双不知所踪,剩下一个袁瑞朗,前天还被公安局的人带走。”

“等一等。”费云鹏说,“我记得你刚说过,这次来是谈海丰银行的事。伍俊桐、燕飞以及袁瑞朗,和宋长海举报海丰银行高管私分公款,有什么关系吗?”

方玉斌笑了笑,说:“既然你已经启用了最先进的防窃听装置,咱们之间似乎不必打哑谜。苏浩为何被免职,我为何被抓进看守所几个月,袁瑞朗为何能够重返亿家,宋长海为何非要拼个鱼死网破,这一切,不都因为你们狮子大开口,想把海丰银行吞进自家肚子里。”

费云鹏脸色一沉,又瞄了一眼桌上的电子设备,才缓缓说道:“你果然都知道了。既然如此,我也直说了。海丰银行是海丰银行,伍俊桐是伍俊桐,起码在目前,没有人能够拿出充足证据,将两件事联系起来。”

“你刚才说了目前二字,这个说法十分准确。但是,目前如何并不意味将来会如何。”方玉斌说,“我要提醒你,苏浩已经接任海丰银行董事长,从每一笔可疑贷款入手深究下去,挖出整件事件内幕,或许是他的首要任务。”

费云鹏笑着说:“那就让他查嘛。查来查去,顶多查到伍俊桐那里。偏偏伍俊桐已经不在国内,所有线索也就从他身上断掉。”

“好,咱们就来说一说已经远走高飞的伍俊桐。”方玉斌说,“随着调查深入,所有证据都会指向他。没错,一时半会儿也许找不到他。但躲得过初一,还躲得过十五吗?如今的大环境咱们都清楚,那么多红色通缉人员迫于压力回国,他伍俊桐就能躲一辈子?捉迷藏是一项风险极高的游戏。任何一个细微疏漏,都可能使他行踪暴露。”

方玉斌又说:“况且,咱们都了解伍俊桐,他比不了燕飞!燕飞好歹是名牌大学高才生,能说流利的英语,还有海外生活经历。伍俊桐除了‘hello’与‘fuckyou’,估计就不认识几个英语单词。像他这种人,长期流亡海外,心理一定会十分脆弱。哪怕有源源不断的经济援助,也难保他不会因为某个偶然事件而突然心理崩溃。到时不必有人去抓,他自己就投案了。”

方玉斌继续说:“退一步说,即便伍俊桐能躲一辈子,你就真能高枕无忧吗?伍俊桐与你的关系,所有人都清楚。他不知所踪,给海丰银行留下一个巨大的资金窟窿,难道你就没有失察之责?你应该记得丁一夫董事长与金盛集团吧。当年就因为对金盛的投资出现危机,费总你可是揪住不放,穷追猛打。如今打算利用伍俊桐做文章的人,大概不在少数。到时,哪怕你想平平安安退休都不那么容易。”

“你今天来,就是要告诉我已经四面楚歌了吗?”费云鹏竭力装出镇定的模样,还大笑起来。

“当然不是。”方玉斌说,“费总是何等聪明的人,局势不用我说你也一清二楚。我来,是替王诚做说客。”

“海丰银行的事和王诚有关系?”费云鹏问道。

“之前是无关,以后或许有关。”方玉斌说,“其实在宋长海引爆自杀炸弹之前,我就找过王诚,希望他能进场,替所有人解围。具体的做法,就是由千城集团出面,接下你们掌控的那些壳公司所持有的海丰银行股权。”

费云鹏半信半疑道:“王诚答应了?”

“答应了。”方玉斌点头说,“我向王诚分析,一旦千城进场,会形成一个三赢的局面。千城原本就有拓展金融业版图的计划,趁此机会拿下一家业绩优良的股份制银行,何乐不为?千城拿真金白银来接盘,你们就把烫手山芋扔了出来。利用千城支付的收购款,还可以把之前从海丰银行贷出来的钱还上。银行的资金窟窿被填上,上市计划甚至也能继续推进。”

“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费云鹏依旧斜坐在椅子上,“原本一潭死水的局面,没想到竟真有一股活水。”

“不过,”费云鹏坐直身子,话锋一转,“以我对王诚的了解,他所图的,绝不仅仅是拓展金融业版图吧。”

方玉斌会心一笑:“你是王诚的老朋友,对他的了解自然不会错。我就直说吧,千城股权大战后,管理层感觉荣鼎身为大股东手伸得太长,令他们束手束脚。王诚希望,荣鼎的思想能够再解放一些,赋予管理层更多自由。尤其是管理层力推的增资扩股方案,迫切需要荣鼎方面的理解与支持。”

费云鹏也笑起来:“这才像他王诚干的事。既然是乘人之危,就要捞够本。”

费云鹏拉开抽屉,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他看见对面坐着的方玉斌,又扔了一支过去,说:“记得你是要抽烟的。”

方玉斌接过烟,问:“费总什么时候抽上的?”

“明知故问。”费云鹏说,“年轻时抽过,戒了很多年。最近心里烦,偶尔会抽上几支。”

费云鹏肯在方玉斌面前抽烟,某种程度说明他不打算再继续演戏。方玉斌把烟点燃,说:“烟不是什么好东西,尤其像你这样成功戒烟的人,最好还是别抽了。”

费云鹏举起正在燃烧的香烟,在眼前晃了晃,说:“我也希望如此。”

“共同努力吧。”方玉斌说。

费云鹏抖了抖烟灰说:“王诚干这件事的动机,我大致清楚了。你又是为什么?”

方玉斌说:“这个问题,王诚问过我。我当时告诉他说,把对手赶尽杀绝,你未必就能成功。给对手一条活路,未尝不是给自己下了一步活棋。”

“下棋?”费云鹏的眉毛一扬,“海丰银行与千城集团都是一盘很大的棋,世间一等一的高手也未必能稳操胜券。而你,却把两盘棋合在一起下,其心不小啊!”

“你误会了。”方玉斌说,“自己有多少斤两,心里还是有数的。这样的大棋,我哪里下得来!下棋的是你和王诚,只可惜你们两位绝世高手功力太深,把两盘棋都下成了死局。我不过是凑几句热闹,劝大家彼此退一步,就都有活路。”

费云鹏追问道:“我们有了活路,你又要走哪条路?听来听去我还是不明白,你究竟想得到什么?”

方玉斌摇头说:“不瞒你说,从看守所出来后,我的争强斗狠之心消磨得差不多了。在这件事情上,本来我就没做什么,不过穿针引线,说和几句,因此也没想得到什么。”

“不对吧。”费云鹏说,“听说你已经复职星阑资本董事长,这不就已经得到了?”

方玉斌说:“让我当这个董事长,是因为王诚需要我替他做事,不是我要求的。未来如果接下你们手里的股权,还得由星阑资本出面。毕竟星阑是海丰银行的股东,股东之间转让持股,操作上方便些。要完成这些事,或许王诚认为我是个合适人选吧。”

费云鹏沉默良久,接着感叹道:“以柔克刚,借力打力。玉斌,没想到你已修炼到这层境界。”顿了顿,他又说:“你让我和王诚各退一步,其实自己早就先退了一步。你的这番牢狱之灾,我是始作俑者,王诚更是落井下石。出来后,你如果一心复仇,结局一定是处处碰壁。即便有海丰银行这档子事,我垮掉了,你也得不到任何好处,顶多像宋长海那样,来个快意恩仇,同归于尽。可你选择了另一条路,表面不计仇怨,实则却把所有东西加倍拿了回去。穿针引线可不仅是说几句漂亮话,而是要成为各方面都能接受的人物。如今你已经是这样的人物!”

费云鹏继续说:“王诚需要你做事,难道我就不需要吗?海丰银行那一屁股屎,总得有人去擦吧。此时此刻,我已经无法物色到绝对忠诚的人选,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一个起码知道怎么把屎擦干净的人。”

方玉斌点了点头,说:“看来你已经接受了我的建议,下面就能讨论细节了。”

方玉斌又说:“当务之急是联系上伍俊桐与燕飞,让他们赶快回来。而这,也是我急着见你的原因。你从一开始就躲在幕后,那些个壳公司的财务印章、签字大权,都在伍俊桐手上。他不现身在合同上签字,哪怕千城抱着钱也没法来接盘。”

费云鹏一旦抽上烟,就一根接一根,他续上烟,问:“他们如果回来,会是什么结局?”

方玉斌说:“侵吞银行的事没有成为现实,自然不会有人追究。但之前从海丰银行套出那么多钱,起码有违规经营甚至骗贷的嫌疑。不过好在钱都还上,即便获刑也会是轻罪。”

“轻罪?”费云鹏深吸一口烟,自言自语道。

方玉斌说:“事情到了这一步,总得有人承担责任,其他人也才能解套。费总,如今只有你能联系上他们,可不能犹豫,得抓紧时间。”

费云鹏用力掐灭烟头,起身说道:“我可以联系伍俊桐,但联系不到燕飞,而且,燕飞也绝不会回来。”

“什么意思?”方玉斌问。

费云鹏盯住方玉斌,说:“看来你近来的心思都在大棋局上,对亿家的事没怎么关心。袁瑞朗为何被带走,你不知道?”

方玉斌摇了摇头,说:“不是我不关心,而是关心不上。袁瑞朗重返亿家后,对我的误会很深,戒心就更重,如今想从里面打听到任何消息都挺难。除了袁瑞朗被带走,其他事我真是一无所知。”

费云鹏又是一声长叹,说出了燕飞卷款潜逃的事。燕飞拿着伍俊桐的签名去上海,却并未将钱转回公司,而是转到深圳一家由自己控制的企业,然后又汇去海外。

费云鹏说:“燕飞简直是狗急跳墙!一个亿的现金要转到海外,怎么着也得想个稳妥的法子,最好是化整为零,暗度陈仓。燕飞倒好,伙同一家深圳的地下银行,打算一次把钱汇出去。因为目标太大,立刻被有关部门盯上。其中的3000多万被扣下不说,警方倒查资金来源,袁瑞朗也因此遭了殃。”

方玉斌之前就疑惑,海丰银行虽然火势熊熊,但不至于延烧这么快呀!伍俊桐、燕飞尚且没被牵扯进来,怎么袁瑞朗倒先被带走了?听费云鹏一说,他终于恍然大悟。

“燕飞现在人呢?”方玉斌追问。

费云鹏说:“他早就过了罗湖口岸,去了香港。现在人在哪儿,谁也不知道。”

“燕飞可不是狗急跳墙。”方玉斌的语气很复杂,有疑惑、感叹、忧心忡忡,甚至一丝幸灾乐祸。这个费云鹏的前任秘书与曾经悉心栽培的明日之星,终于背叛了主人。接着,他又说:“被扣下的3000万,权当是手续费喽。燕飞清楚,对他来说,时间才是最宝贵的。时间不允许他化整为零,暗度陈仓,真要是那样,没准一分钱也带不走。这一次,燕飞铁了心和所有人翻脸。他背叛了你,玩弄了伍俊桐,还让袁瑞朗来背黑锅。”

费云鹏不再硬撑,脸上尽是痛苦失望的表情:“解放战争时期,华东野战局发动莱芜战役,3天时间歼灭了国民党2个军、7个师,5万多人。消息传到济南,国民党第二绥靖区司令长官王耀武痛骂,5万多人,3天就被消灭光,就是放5万头猪,叫共军抓,3天也抓不完。”

费云鹏摇头说:“王耀武哪里知道,莱芜战役中国民党的一个师长就是地下党。其实,人比猪可怕得多。起码,猪不会投敌,不会临阵倒戈,不会里通外人。而这些事,人都会做。”

方玉斌多年来第一次从费云鹏口中听到了脏话。他抿了一口水,说:“事到如今,抱怨也没有用了,得赶紧亡羊补牢。燕飞不会回来了,伍俊桐就更得回来,而且一定要快!”

费云鹏长叹一声:“俊桐,是我害了你。”

7历史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七月盛夏,透蓝的天空悬着火球般的太阳,云彩好似被太阳烧化了,消失得无影无踪。马路上,柏油都被太阳烤得发软。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让人气也喘不过来。路旁的树木无精打采地、懒洋洋地站在那里。连蜻蜓都只敢贴着树荫处飞,好像怕阳光伤了自己的翅膀。

毒辣的阳光射入法院审判庭,尽管大功率空调始终高速运转,依旧有人额头上渗出汗珠。素来怕热的吴步达忍不住从皮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折扇,轻摇了几下,口里还抱怨着:“法院这栋楼太老旧了,真该重新装修一下。”接着,他把折扇递给方玉斌。方玉斌摆了摆手:“我不用。”

上午九点过,书记员到达法庭,进行开庭前的准备工作。十多分钟后,书记员高声宣布:“全体起立!”审判长、审判员、人民陪审员接着步入法庭。

庭审正式开始,穿着白色短袖衬衣的袁瑞朗第一个被法警押入审判庭,他的表情还算平静。紧随袁瑞朗被带入法庭的,是几名亿家的高管。

从被警方带走,已整整一年半时间。过去几个月中,袁瑞朗三次被带到这里。检方指控他涉嫌骗贷、非法经营、职务侵占。今天,便是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

所有人再次起立,审判长开始宣读判决书。判决书足有几十页,审判长逐字宣读,用了整整两个小时。炎热的天气与漫长的宣判过程,令许多人既急躁不安又有些心不在焉。他们已不在乎法律文书上的字斟句酌,只关心最后的判决结果。

最后时刻终于来临,法官拉高语调宣布:数罪并罚,判处被告人袁瑞朗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

旁听席上爆发出小小的骚动,律师抬起头,朝方玉斌眨了眨眼,方玉斌微笑着点了一下头。这几乎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袁瑞朗受到了法律的惩处,刑期一年半,正好是他被羁押的时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按照法律上羁押时间可抵扣刑期的规定,袁瑞朗应当被当庭释放。

亿家的其他几名高管各自获刑,刑期比袁瑞朗还短。他们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喜悦。

办完相关手续,袁瑞朗一行人走出法院。尽管烈日当空,袁瑞朗却快步走向法院前方的广场,甚至站到广场中央,任凭毒辣的阳光直射,汗水浸透衣服。

“这么毒的太阳,小心中暑。”方玉斌走上前去,递过一根烟。

袁瑞朗接过烟点燃,尽情地在烈日下吞云吐雾。“再毒的阳光也比冰冷的铁窗强。起码我现在呼吸的,是自由的空气。那里面我一刻也不想待了。这种感受,别人理解不了。”

“别人理解不了,但我能理解。”方玉斌说,“当初我从看守所出来,赶上瓢泼大雨,虽然被淋成落汤鸡,心里却畅快极了。”

想起当初方玉斌身陷囹圄,自己虽说不是主谋,起码也是帮凶,袁瑞朗面露愧色,说:“是我对不起你,尤其你以德报怨,更让我无地自容。”

方玉斌笑起来:“咱俩之间,还用说这些客套话。”

袁瑞朗感激道:“为我辩护的律师是你花钱请的,罚金也是你替我交的。对于如今的你,这些或许只是举手之劳,对我却是救命之恩。”

才几句话工夫,方玉斌便汗流浃背。他说:“出来了,哪儿都是自由的空气。今天太热了,咱们换个地方,好好聊一聊。”

“好啊!”袁瑞朗说。

方玉斌转头吩咐吴步达:“你们先回上海吧,我和袁总找个地方坐一会儿,我俩之间有太多话要聊。”

吴步达点头答应,接着提醒道:“你订了机票,晚上还要去香港。”

方玉斌说:“我知道。下午我就赶回去,不会误了时间。”

方玉斌与袁瑞朗坐上车,去到附近一间咖啡厅。服务员问道:“两位先生,需要什么?”

方玉斌还没开口,袁瑞朗就说:“你们这儿有酒没?”

服务员愣了一下,才说:“我们这是咖啡馆,没有酒。”

袁瑞朗指着窗户外说:“那不就是一间超市吗!里面肯定有冰冻啤酒,你去给我们抬一箱过来。”

服务员面露难色:“外头的食品,我们不敢保证质量,更不敢对外出售。”

袁瑞朗说:“一箱啤酒,哪有这么多麻烦事!啤酒多少钱,我照付。另外再给200块,算是座位费,还有你跑路的辛苦费。”

袁瑞朗说着就去掏皮包,但手伸进裤兜,却迟迟拔不出来。一个刚刑满释放的人员,裤兜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方玉斌掏出两张百元钞,递给服务员:“就按这位先生说的办,快去吧。”

服务员接过钱,一脸欢喜地去忙活。袁瑞朗脸上有些尴尬,说道:“刚才忘了,自己身上没有钱。”

方玉斌笑起来:“没事。”

“对了,喝酒你不介意吧?在外面经常喝醉难受,进去以后没的喝也难受。”袁瑞朗问道。

方玉斌说:“你的提议很好。这么热的天,喝冰啤正好解暑。再说咱俩之间,也该痛痛快快喝一场。苦巴巴的咖啡,有啥意思!”

袁瑞朗见方玉斌把烟盒放在桌上,便掏出一根点上,说:“胜者与贼寇,永远是硬币的两面,一个人的身份,往往取决于命运的抛掷。如今成王败寇,胜负已分。你是英雄,我是狗熊。但英雄与狗熊能凑在一块儿喝一场,也很痛快!”

“成王败寇或许是硬币的两面,但脚下的路自己选,命运的硬币也是由自己在抛。”方玉斌说。

“你觉得我说得不对?”袁瑞朗说。

“当然。”方玉斌说,“比如什么英雄狗熊之类,就全是胡说八道,而是言不由衷。谁不知道,袁瑞朗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常春藤名校毕业,华尔街精英,荣鼎资本内手握实权的一方诸侯,创建亿家,领行业风气之先……所有这些,狗熊能做到?”

方玉斌这番话,将袁瑞朗带回往昔峥嵘岁月。他长叹一口气,说:“即便不是狗熊,也是英雄末路。”

方玉斌摆手说:“不是英雄末路,而是误入歧途。当初你是怎么想的?”

“事到如今,你说什么我都认了。”袁瑞朗用手搓着额头,“其实,我早知道伍俊桐、燕飞,还有费云鹏是在利用我,我也从没相信过他们,但不知怎么回事,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糊涂呀!”

方玉斌点燃一根烟,说:“咱们之间,不必拐弯抹角。要我说,有人是真糊涂,你却是装糊涂。你上了人家的贼船,占了人家的便宜,岂能不有所付出,于是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说得没错,但我有什么办法?”袁瑞朗说,“你知道蒋若冰当年对我下手有多狠!我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不靠费云鹏他们,还能指望谁?”

方玉斌抖了抖烟灰,说:“对于蒋若冰,我早就有怀疑。曾经有一次,我想飞来美国,当面和你谈一次,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结果阴差阳错,没有成行。如果,咱们能早些见面……”

袁瑞朗淡淡一笑:“历史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对!没有如果。”方玉斌说,“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难道你真的认为,蒋若冰那样对你,我是同谋?”

冰冻啤酒已经运到,袁瑞朗拉开易拉罐,一口就喝了半罐:“你觉得呢?”

方玉斌说:“蒋若冰做的事,我一无所知。而且我也不相信,你会认为我参与了这些事。但是,你对我确有怨恨,认为是我苦苦相逼,才造成了当初的局面,让蒋若冰有机可乘。”

“你说得没错。”袁瑞朗说,“我知道,你未必是我的敌人,却也绝不是我的朋友。”

“所以,燕飞对我下手时,你选择了配合。”方玉斌说。

袁瑞朗表情痛苦地点了点头:“是这样。那时我告诉自己,为了梦寐以求的亿家,只能放弃方玉斌。我对不起你!”

方玉斌喝了一口啤酒,说:“放弃一个方玉斌,或许并非什么大错。你真正的错误是为了一个执念,放弃了底线与原则,于是越走越远。”

方玉斌连喝几大口,将一罐啤酒报销,说:“蒋若冰当然有她的问题,但恕我直言,在有些事情上,她比你有底线。”

“她有底线?只能说她对你还算有情有义吧。”袁瑞朗知道蒋若冰为救方玉斌跟燕飞摊牌的事,颇为不屑地说。

方玉斌说:“蒋若冰离开亿家,不仅是为了救我,也是不想掺和燕飞那些烂事。”

“不说蒋若冰了。”袁瑞朗挥了挥手,“对了,燕飞怎么样了,人抓住没有?”

方玉斌摇头说:“这小子滑得很。自打从香港去了美国,就仿佛人间蒸发了。”

“伍俊桐呢?”袁瑞朗又问。

方玉斌说:“你被带走后不久,他便回国了。因为骗贷的事,被判了三年,还得在里面待一段时间。”

袁瑞朗又拉开一罐啤酒,说:“伍俊桐虽说是条狗,但还懂得效忠主人,比燕飞强多了。所有事由他扛着,费云鹏能安心了吧?”

“是可以安心,只不过是安心退休。”方玉斌说,“荣鼎很快会召开董事会会议,将空降一位董事长。费云鹏提前退休,安享晚年。对他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归宿。”

“费云鹏真要退了。”袁瑞朗若有所思地说,“我看报纸,王诚可在几个月前就退出千城了。他俩都算得上一代枭雄,最终前后脚退休。斗了那么久,究竟谁赢谁输,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江山代有人才出。他们都退了,舞台就是你的了。”袁瑞朗说,“现在里面条件不错,每天有报纸,偶尔还能上网。我知道,你不仅坐稳了星阑资本董事长的位置,还让星阑资本成为海丰银行的大股东。且不说你投资的那些互联网金融公司如今一个个龙精虎猛,单说海丰银行上市在即,星阑又是里面的大股东,凭此一役,方玉斌就不再是一家小投资公司的老板,而是当之无愧的投资大鳄。”

袁瑞朗接着竖起大拇指:“海丰银行经历这么大的波折,还能继续上市计划,相当不容易。我知道这都是你在幕后主导,了不起。”

方玉斌说:“这一年多,我就忙着两件事,一面替有些人把屁股上的屎擦干净,一面还得忙着给海丰银行涂脂抹粉,争取早日上市。只有上市了,才算大功告成。”

袁瑞朗说:“怎么样,离大功告成的时间,快了吧?”

“快了。”方玉斌说,“今晚我去香港,就是参加后天的路演。海丰银行董事长苏浩,明天也会赶到香港与我会合。”

“亿家呢,状况如何?”袁瑞朗问。

方玉斌说:“你的事,对亿家的冲击不小,发展势头几乎停滞了。”

“都是我造的孽。”袁瑞朗黯然神伤道,“我给亿家捅出的窟窿不小,况且如今戴罪之身,也没法帮谁补窟窿了。”

方玉斌说:“亿家的情况的确需要改善。这一年多我忙着海丰银行的事,没太多精力去过问,只能安排吴步达在那里勉强支撑着。步达人不错,可惜尚不能独当一面。接下来,还得给亿家寻一个合适的一把手。”

袁瑞朗明白,亿家命运自己已无从置喙,他大口灌着啤酒,说:“别尽谈工作了。你和苏老师怎么样,结婚了没?”

方玉斌说:“过去这段时间太忙,一直没顾上。不过眼看海丰银行上市在即,我和她年纪也不小,这事再不能拖了。婚期定在两个月后,到时你可得来。”

“有情人终成眷属。”袁瑞朗笑道,“这杯喜酒,我一定得喝!”

“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方玉斌问。

袁瑞朗说:“先休息一阵子吧。至于未来如何,到时再说。”

方玉斌说:“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你尽管开口。”

两人皆有些微醺,方玉斌看了看表,说:“时间不早,我还要赶回上海,晚上的飞机去香港。”

“行。”袁瑞朗举起啤酒罐,旋即又放下,“我本想再敬你一下,感谢你不计前嫌救了我。不过这份恩情太重,一口酒是谢不了的。”

方玉斌说:“酒留着,到我的婚礼上喝,那些感谢的话就不要说了。没有你当年的提拔,哪有我方玉斌的今天,这份恩,我一辈子也报不完。”

“施恩勿念,受惠勿忘。玉斌,我真是不如你!”袁瑞朗的眼眶有些湿润。

方玉斌匆匆赶回上海,收拾好行李后便去往机场。秘书早为他办理好登机手续,方玉斌穿过头等舱通道,来到贵宾室稍事休息。

离登机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方玉斌捧起一份报纸打发时间。正看着,身后响起一阵电话铃声。随即,一名男子接通电话说起来,电话里似乎在谈一桩生意,而且发生了分歧,男子的嗓门越来越大。

“小曾,这里不是大吵大嚷的地方,有什么事出去说。”耳旁传来一个女声,听口气是在教训下属。

这名男子立刻拿起手机朝外走去,还毕恭毕敬地说了声:“好的,蒋总。”

女声传来时,方玉斌就觉得异常耳熟,再一听“蒋总”二字,他便已断定身后坐着的是何人。方玉斌转过身,热情地招呼道:“若冰,果然是你。”

后面坐着的正是蒋若冰,她也吃了一惊,接着说:“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

方玉斌把行李交给秘书,自己坐到蒋若冰身旁:“是啊,我也没想到这么巧。你这是去哪儿?”

蒋若冰说:“我去沈阳。你呢?”

方玉斌说:“我去香港。”

蒋若冰问:“是去参加海丰银行的路演吧?”

方玉斌点了点头,又问道:“你怎么知道?”

蒋若冰莞尔一笑:“海丰银行的新闻,我一直关注着。”

“海丰银行的新闻里,可没有我的名字。”如今的方玉斌颇为低调,尽管跻身海丰银行大股东与董事,更是银行上市的重要推手,但各种报道中鲜有他的名字。

蒋若冰说:“没错,这一年多来,站在镁光灯下的是海丰银行董事长苏浩。但我清楚,你才是核心人物。”

方玉斌问:“这一年多你在干吗,一直联系不上你。”

蒋若冰白了方玉斌一眼,说:“哪会联系不上,是你没联系。我的手机号码一直没换过。”

方玉斌的笑容有些尴尬。其实,很多时候他也会想起蒋若冰,掏出电话后却又不自觉放下。方玉斌耸了耸肩说:“这是我的错。不过我的手机号码也没变,你也没联系过我呀。”

“我联系你干吗?”蒋若冰说,“是自作多情还是自讨没趣?”

方玉斌摇了摇头,说:“你现在在干吗?我听人说起过,你在做红酒生意。”

“没错。”蒋若冰点头说,“亿家的事,太伤人了。离开之后我就想着彻底转型,不在金融圈子里混了。我去了裕洋酒行做总经理,裕洋酒行是一家专门代理中高端红酒的销售企业。”

“听说过。”方玉斌说,“最近在机场和高铁站,经常看到裕洋酒行的广告。有一次在飞机上看杂志,还有一篇专门介绍这家酒行的报道。裕洋酒行最近一年蹿升很快,堪称酒企中的一匹黑马。只是没想到,你就是这匹黑马的骑手。”

蒋若冰说:“裕洋发展是不错,但这一切和我没关系了。”

方玉斌问:“怎么回事?”

蒋若冰抿了一口水,说:“两个月前,我辞职了。”

“辞职?为什么?”方玉斌追问。

蒋若冰平静地说:“作为经理人,与老板理念不合时,离开是最明智的选择。”

方玉斌托着下巴,说:“我不认识裕洋酒行的老板,但想来他一定是个明白人。他要不趁早把你撵走,没准哪天就变成第二个袁瑞朗。”

“方玉斌,你什么意思?”一提袁瑞朗的事,蒋若冰又羞又气,火冒三丈。

“消消气。”方玉斌笑道,“我这话是开玩笑,但也不全是玩笑。像你这样的人,要找到一个能驾驭你的老板,实在太难了。离开裕洋酒行后,你又在做什么?”

蒋若冰瞪了方玉斌一眼,说:“既然找不到能驾驭我的老板,就自己当老板。我成立了一家红酒代理公司。”

两人正说着,刚出去接电话的下属走了进来,汇报说厦门一家合作企业对一款红酒不甚满意,想退货。

蒋若冰说:“上周他来上海,我不跟他谈过吗!这个品牌是我亲自去阿根廷,好不容易把代理权拿下来的。这款酒的口感很好,只因为消费者对它比较陌生,需要一个培育市场的过程。在我们重点推广的上海市场,这个月的销量就已经出现井喷。”

下属说:“这些话我都跟他说了。但他说自己小本生意,没法砸那么多钱去培育市场。”

“退货可以。”蒋若冰毫不犹豫地说,“当初我就说过,卖不动可以退。我说过的话,绝不会食言。但是,这个牌子退了,其他的也一起给我退回来。我可是好几个一级酒庄的合作伙伴,这些品牌的洋酒,他在厦门全都别做了。像他这样鼠目寸光,只在乎蝇头小利的人,不配与我继续合作下去。”

下属被蒋若冰的霸气所鼓舞,说:“我这就去跟他说!”

方玉斌在一旁,看着蒋若冰精明强干甚至有些霸道的样子,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说道:“你离开之后,袁瑞朗又出了事,亿家的状况有些令人担忧。海丰银行上市在即,接下来该把精力多放些在亿家了,我正在为亿家物色一位董事长。”

蒋若冰把头一抬,盯住方玉斌,说:“你跟我说这些干吗?”

方玉斌微笑着说:“你这样问,自然就是听懂了我的意思。怎么样,你愿意回亿家吗?”

蒋若冰说:“当初我就拒绝过你,并说不想再与你合作。你怎么这么没记性?”

方玉斌笑了笑说:“刘备三顾茅庐,才请出诸葛亮。我只被拒绝一次,为什么就不能再试一下?”

蒋若冰端着水杯,说:“记得刚才有人说过,我不是一个好驾驭的下属。你就不怕吗?”

方玉斌说:“不能被人驾驭,未尝不是一种痛苦。为了化解这种痛苦,你就应当寻找到一位能真正驾驭自己的老板。”

蒋若冰噘起小嘴:“这么自信?”

方玉斌说:“咱们之前合作过,对彼此的个性都了解。我知道你很有能力,你也知道我就是这么自信的人。”

蒋若冰呵呵笑起来:“我考虑考虑。”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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