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蒙元亨便迫不及待地上路,但他们仅行出几里地,就被一伙骑着高头大马的壮汉拦下。对方不由分说,将蒙元亨、卓索图,甚至乌日乐、岳江南的眼睛全蒙上,塞进马车里。
不知跑了多远,蒙元亨被人推下车,立刻感觉有一股热浪袭来。解开罩住眼睛的黑布,只见天色已暗,身前燃着一堆篝火。
篝火旁立有数人,站在中间的一人虎背熊腰,双眉紧皱,两只手插在胸前。见蒙元亨到来,此人侧过身,眉毛舒展开,说:“元亨,你来了!”
这面容!这声音!这架势!这不是准噶尔的大汗噶尔丹吗!蒙元亨一条腿不禁跪倒:“拜见大汗。”
噶尔丹搀扶起蒙元亨,说:“听说你到了草原,怎么着也得见一见。但我身份特殊,只好委屈你了。”
蒙元亨惊诧不已,扭头问岳江南:“怎么回事?佩文呢?”
岳江南说:“这一趟佩文没跟着我来,是大汗想见你。但这等绝密之事岂可明说,只好用佩文当幌子。”
蒙元亨仍是不解:“大汗不是在昭莫多吗?昭莫多离此处可有上千里。”
“清廷那帮酒囊饭袋的情报,怎么能信!大汗身处何地,岂是他们知道的!”篝火旁又传来一阵爽朗之声。
这声音怎么这般熟?之前只顾盯着噶尔丹,没在意旁边的人。蒙元亨再定睛一看,不由得喊道:“布日古德大哥!你也在这儿!”
此人正是噶尔丹帐下猛将,当年化名巴尔虎,与蒙元亨一道深入喀尔喀蒙古的布日古德。他上前几步,拍着蒙元亨的肩膀说:“听说兄弟弃暗投明,咱们又能携手并肩了。”
噶尔丹指了指篝火,说:“羊肉烤熟了,就等着你们呢!快动手,我的肚子早咕咕叫了。”
众人落座后,蒙元亨仔细打量了噶尔丹一番。分别有年,这位故人横扫四方,战无不胜,但终究抵不住岁月的流逝,头上生出了白发,额头的皱纹也深了。这些年,无论在泾阳还是保宁,甚至打箭炉,无论市井百姓或是朝廷大员,蒙元亨总能听到人们议论噶尔丹。在众人口中,他既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连年征战致使生灵涂炭,也是桀骜不驯的一代枭雄,唯一可与当今圣上争夺天下的人物。不过坐到噶尔丹身旁,看他大碗饮酒,风趣地开玩笑,又觉得这只是一个粗犷豪迈的蒙古汉子。
几碗酒下肚,乌日乐忙恭维起主子:“什么叫英雄气概?这才是英雄气概!清廷以为大汗远在昭莫多,实则却摸到他们鼻子底下。身边几十个侍卫,依旧指点江山,谈笑自若。”
即便是噶尔丹,对马屁也是喜欢的,他笑了笑说:“既然要摸到敌军鼻子底下,自然带的人越少越好。真要是上千人的马队,还不立刻让人察觉。再说,附近有卓索图王爷的人马,他会保护我的。”
卓索图虽然知道噶尔丹就在科尔沁草原,却不掌握对方具体行踪。兼之自己平素养尊处优,今日却被塞进小车,颠簸了一路,难免有些怨气,遂摆了摆手说:“我倒愿意誓死保卫大汗,可惜没这个福分。”
噶尔丹明白卓索图的意思,安慰道:“王爷切莫多心,如今非常时刻,一切不得不谨慎行事。”
蒙元亨问道:“大汗此来是……”
布日古德说:“这是大汗的习惯,大战之前必亲赴战场考察地形。”
蒙元亨赞道:“知己知彼方能战无不胜,难怪准噶尔骑兵横扫草原。”
噶尔丹一脸得意:“就凭这一点,我比那个满脸麻子的康熙应当强一些吧。要说努尔哈赤、皇太极,那也是横刀跃马的英雄豪杰,可惜到了康熙这一辈,从小长在深宫妇人之手,早没了祖先的豪气。靠着几个小屁孩,偷袭一把年纪的鳌拜,竟也能吹嘘这么些年。想我十六岁时,早就披挂上阵,驰骋疆场了。”
众人哄堂大笑,又将噶尔丹夸赞了一番。噶尔丹端起碗,敬了蒙元亨,接着又关切询问起,此次押运粮草从哪里动身,走的哪条路,花了多长时间;除了蒙元亨“赶大营”的商家总共有多少,分别将粮草运向何地。
蒙元亨自然明白噶尔丹的意思,人家这是在刺探军情。对噶尔丹这样深谙兵法的人来说,只要弄清楚了粮道线路和前线大军日常消耗,就能轻而易举推算出清军实力及下一步意图。
对此,蒙元亨早有准备,虚虚实实答得滴水不漏。听完之后,噶尔丹不禁皱起眉:“清军素来喜欢虚张声势,弄久了,咱们有些看不上。但这一次不同,看样子康熙把精锐主力都调集到了长城关隘。”
“那可正好!”乌日乐说,“大汗不是一直想找清军决战吗?之前他们当缩头乌龟,如今终于逮着机会了。”
噶尔丹专注地盯着篝火,想了想说:“清军毕竟是一支劲旅,再说咱们劳师远征,人家以逸待劳,万不可大意。”说完,他又把目光投向卓索图:“王爷,粮草没问题吧?”
“当然。”卓索图拍着胸说,“科尔沁草原上肥美的牛羊,都是为大汗准备的。蒙东家也答应,加运三万石粮草。准噶尔大军一到,便直冲我杀来,小王稍微抵抗一阵便会落荒而逃。届时,这些粮草将悉数为大汗缴获。”
卓索图扳起手指头,算道:“只要蒙东家不食言,我的存粮差不多能有五万石,足够大汗的给养了。”
噶尔丹拍着卓索图的肩膀:“你的功劳,已非金银美女可以奖赏。待我杀进北京城之日,你就是整个科尔沁草原之王,世袭罔替,为我镇守北疆。”
卓索图颇为激动,又说道:“得知大汗前来,我还备了一件礼物,只是有些破旧,担心拿不出手。”
“什么礼物?”噶尔丹问。
卓索图说:“当年我曾南下征讨吴三桂,亲见两军用火炮对射,真是血肉横飞,威力无穷。从败军手里,我缴获了十几门残缺的红衣大炮,近年来四处找工匠修复,大致已能使用。”
噶尔丹一把抓住卓索图激动地问:“你手里有红衣大炮?有多少门可用?”
卓索图说:“当年缴获了十七门,千里迢迢运回草原,如今修复后能用的有十二门。”
“太好了!”噶尔丹站起来,熊熊篝火映照着他的脸,“准噶尔骑兵本是虎狼之师,我与罗刹国又有约定,不日将运三千条火枪过来。如今唯一担心的,就是清廷的红衣大炮。骑兵冲锋时,对方只需用红衣大炮一轰,立刻便是一条血渠。倘若遇上攻坚战,难免吃亏。一旦有了十二门红衣大炮,我就能以牙还牙,以炮对炮,更有何惧哉!”
布日古德、乌日乐也是激动不已,卓索图却搓着手说:“炮是有十二门,可惜没多少炮弹。”
“怎么回事?没有炮弹,那不是一堆废铁吗?”布日古德问道。
卓索图说:“这十多门炮,是我悄悄从战场上偷运回来的,朝廷自是不知道,更不会补充弹药。我使了不少法子,还派人揣着金元宝去澳门,才从西洋人手里买回四箱炮弹。检验大炮修复情况,已耗去两箱,如今只剩下两箱。这点炮弹到了战场上,实在顶不了多大用。”
噶尔丹重新坐下来,摇头道:“十二门炮,才两箱炮弹,就是说一门炮只能发射两三回,那怎么行!”
见噶尔丹陷入沉思,众人都不敢说话。猛然,噶尔丹扬起头,抓住蒙元亨的手:“你刚才不是说,除了给卓索图王爷运粮草,你还负责为清廷左路军供应军需吗?”
“是啊。”蒙元亨点了点头。
噶尔丹又问:“左路军装备有红衣大炮,你是否会替他们押运炮弹?”
清军最精锐的是驻扎于古北口的中路军,清一色八旗子弟,由满蒙亲贵统率,装备有几十门红衣大炮。左路军由西北绿营兵组成,负责拱卫侧翼。红衣大炮虽说有几门,但弹药前些日子补充过了,近日不会增添。然而,蒙元亨肩负的重任就是放饵,得千方百计引诱噶尔丹东进。眼看噶尔丹寻弹药心切,这可是天赐良机!他脑筋一转,说道:“朝廷的确新购了一批弹药,据说也会补充给左路军。”
“天助我也!”噶尔丹一巴掌拍在腿上,“元亨,你一定得把这差事接下来,到时半途改道,直接将炮弹运给卓索图王爷。”
“这……”眼见噶尔丹上钩,蒙元亨却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乌日乐拍着蒙元亨的肩膀说:“这什么?大汗可是给了你一次建立功勋的大好机会。”
蒙元亨演技越发出神入化,额头上渗出汗水,颤巍巍地说:“这可是死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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