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夏铄石流金,又是一秋落叶飘零,又是一冬飞雪寂寥,又是一年春来到!
一年过去,泾阳城里的人们始终不知蒙元亨的消息。就连岳江南也离开泾阳,带着蒙佩文与周琪东返苏州。
然而,时间并没有冲淡文知雪对蒙元亨的眷念。她始终盼望着能从远方传来好消息,而且经常一个人锁在屋里,一遍遍看着多年以来蒙元亨寄给自己的书信。
盛宇峰常来探望文知雪,今日午后,他手里捧着一幅画,叩门而入,殷勤地说道:“知雪,难得今日好天气,咱们出门踏青如何?”
文知雪摇了摇头说:“不想去。”
盛宇峰毫不介意,坐下说道:“待在家里也挺好,我陪陪你吧。”
文知雪吩咐丫鬟给盛宇峰沏茶,接着说道:“盛大哥,有一件事我问过你多次,今天再问一遍。当初说蒙元亨还活着,是不是骗我?”
“哪能呢!”盛宇峰一如既往矢口否认。
文知雪又问:“那为何一年过去,竟没有一点消息?”
盛宇峰将多次说过的谎言再重复一遍:“蒙古不比中原,那里的人逐水草而迁徙,居无定所。蒙元亨被抓后,跟着人家的马队四处漂泊,寻起来自然费力。”
文知雪见盛宇峰手里捧着画,问:“这是什么?”
盛宇峰把画摊在书桌上说:“我画的雪景图。”
文知雪上前看了看,问:“你为何对雪景情有独钟?”
“因为……”盛宇峰停顿了一下说,“知雪妹妹擅画雪景,我便有样学样。”盛宇峰本想说,自己钟情雪景图,实则是痴情于文知雪,不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盛宇峰也不明白,为何始终没有表白的勇气。或许自己生长于大富之家,习惯了有求必应,唯恐遭到拒绝?又或许太爱文知雪,每到关键时刻心里便扑通直跳,乱了方寸?
盛宇峰与文知雪聊了一会儿绘画,又说:“我们自会不断派人去蒙古,尽力救出蒙元亨,但结果谁也不敢保证。知雪妹妹也要振作起来,不能钻牛角尖……”
“不必说了,”文知雪打断道,“你的意思我明白。当初看着父亲操心的模样,我也自责不已。我若有个三长两短,叫他老人家怎么办?”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世上的好男儿多的是。”盛宇峰欣喜道。
文知雪说:“纵然蒙大哥回不来,我也会好好孝敬父亲。不过,世上男子虽多,蒙大哥却只有一个。他若去了,我便终身不嫁。”
“这……这是何苦!”盛宇峰嘴里说着苦,心头更苦。
“小姐!”两人正说着话,丫鬟心急火燎地跑了进来。
“什么事?”文知雪问。
“蒙……蒙公子回来了。”丫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今日有一支近千人的商队浩浩荡荡地回到泾阳,领头的便是蒙元亨。”
文知雪惊得站起来,盛宇峰连珠炮般发问:“商队现在哪里?看仔细没?真是蒙元亨?”
丫鬟答道:“商队马上就要进城了,真是蒙公子。”
文知雪披上外衣,便往外走去,盛宇峰紧跟在她身后。两人心事各不相同,急切之情却是一样。眼看就要出门,身后却传来文善达的声音:“站住。”
文知雪转回身,说道:“爹,你听说了吗,蒙大哥回来了。”
文善达阴沉着脸:“我昨日就知道了。蒙元亨不仅回来了,还当上了掌柜。岳江南也杀了个回马枪,前几日又来到泾阳。”
文知雪顿时喜形于色。
盛宇峰问道:“叔父,你怎么知道的?”
文善达挥了挥手中的帖子:“人家都已经下战书了,我能不知道?!”
盛宇峰拿过帖子,这是岳江南送来的。岳江南说广诚德将在泾阳设立分号,掌柜一职由蒙元亨担任。他还说蒙元亨不仅开辟了棉布商路,更要替漠西蒙古准噶尔部采购药材、茶叶,因此诚心邀约泾阳商界前辈共议大事,同享商机。
盛宇峰问道:“不光文盛合收到帖子了吧?”
文善达咳嗽的毛病近来更重了,背也有些驼,他咳了几下,说:“山陕商帮的各位东家都收到了,岳江南还把地方选在了朋来酒家。”
朋来酒家历来是山陕商帮聚会议事之所,当初正是在那里,文善达号召商帮一致抵制岳江南。明日岳江南在朋来酒家设宴,似乎是要文善达自个把苦果吞回去。
“朋来酒家是咱们的地盘,凭什么让他摆阔气!”盛宇峰恨恨地说,“我这就去跟酒店掌柜说,明日打烊不接客。”
文善达摆了摆手说:“不过一顿酒宴,不必那么小家子气。”
“小人得势。”盛宇峰骂道。
“人家的阵势可不小。”文善达冷冷地说,“蒙元亨出泾阳时,不过百来号人,这一次归来,却跟着大批蒙古与西域商人,有近千人。外面都在议论,泾阳好久没来过这么大的商队了。”
文知雪得知蒙元亨归来的消息无误,心中又急又喜,只盼着早些相见。见马车停在了门口,便急着上车。
“站住!”文善达严厉的声音再次传来。
“怎么了?”文知雪问道,“蒙大哥回来了,我去看一看。”
“刚才我说的话,你没听懂吗!”文善达说,“蒙元亨是回来了,但他是来要咱们命的。知雪,你若还认我这个爹,就不要再见蒙元亨。”
文知雪忙解释道:“人家不过做生意赚钱而已,哪会要谁的命。”
文善达冷哼道:“与蒙古贸易乃文盛合的财源,他要赚的可是我的活命钱。”文知雪还想辩解,文善达手一挥,听都不听。
近千人的商队,上百辆大车,装载着蒙古的皮草、西域的珠宝以及从欧罗巴漂洋过海而来的西洋物件。队伍绵延数里,浩浩荡荡。蒙元亨骑马走在最前面,他的左侧是罗兵、罗世英兄妹,右侧是一路跟随左右的伙计段运鹏,还有一位传教士打扮的洋人。
这位洋人有个中文名字,叫作苏乐西。他出生于遥远的地中海岸,二十岁时跟随同为传教士的父亲来到中国,走遍大江南北。十年前,已入不惑之年的他定居泾阳,继续艰苦的传教工作。
蒙元亨结识苏乐西,还是通过文知雪。苏乐西对西洋油画造诣颇深,文知雪擅长国画,对油画虽谈不上推崇,却认为不乏可资借鉴之处。昔日在泾阳时,文知雪与苏乐西常聚在一起切磋画技,还带着蒙元亨见过苏乐西。
熟悉的泾阳就在前方,苏乐西感慨地说:“五年了,我终于回家了。”
蒙元亨笑道:“五年前,你说家中有事,要回欧罗巴。五年后面对泾阳,你又说回家了。你的家究竟在哪儿?”
苏乐西并未觉得这只是玩笑话,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才答道:“欧罗巴是我的故乡,这里才是我的家。”
一旁的段运鹏打趣道:“咱们头发、皮肤不同,连眼珠子的颜色也不一样,但照你所说,也算一家人了。”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苏乐西的汉语十分流利,“若不是一家人,我们怎么会在茫茫草原遇上!”
“咱们真是有缘。”蒙元亨说,“我前脚刚到准噶尔,你也到了,这就是他乡遇故知。”
苏乐西说:“我从欧罗巴回清国,刚好经过准噶尔,做梦也没想到,能遇上蒙公子。若不是你替我做证,更不知如何脱身。”
两人聊起在准噶尔的事,不禁大笑起来。准噶尔部的噶尔丹大汗盛情款待苏乐西,并让蒙元亨作陪。席间,噶尔丹问苏乐西,听说清国有位传教士叫作南怀仁,你可认得?苏乐西答说,自己与南怀仁是教友,在北京时还一起跟着汤若望学习过教义。噶尔丹大喜过望,一定要让苏乐西留下。
原来,噶尔丹听说,汤若望善于铸造火炮,康熙平定三藩之乱时,南怀仁又将汤若望生前所铸火炮修复,在战场上立下奇功。噶尔丹留下苏乐西,便是希望他能铸造出威力巨大的火炮。苏乐西说自己根本不会火炮之术,噶尔丹却不信,认为苏乐西既与南怀仁一起学习教义,怎会一点本领没学到。
好在蒙元亨替他证明,说苏乐西久居泾阳,除了传教、绘画,就是给人治病,从没造过火炮。他还向噶尔丹解释,苏乐西当年跟着人家学习的是天主教教义,而非火炮铸造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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