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功瞪了衙役一眼:“没看到这里有事吗?”
衙役点着头,小心翼翼地说:“来人自称是喀尔喀蒙古部的将军,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军情。”
“十万火急的军情?”李一功犹豫了一下,说,“叫他进来吧。”
李一功坐回椅子上,挥了挥手:“我还有事,把这二人带下去。”
盛宇峰与文知雪被人推搡着出了书房,在过道上,他们与正朝府内疾步而行的蒙古将军撞见。这位蒙古将军不是别人,正是与文盛合久有生意往来的巴图。巴图身后还有一人,竟是蒙元亨。文知雪惊道:“蒙大哥,你怎么来了?”
蒙元亨焦急地问:“为何把你也抓了?”
衙役催赶着,容不得二人细说。蒙元亨使劲凑到文知雪身边,说了句:“放心,一切有我!”随后便跟着巴图,进到李一功的书房。
巴图单手放到胸前,鞠躬行礼:“末将巴图,参见李大人。”
李一功打量了巴图一番,问道:“敢问将军高姓大名?”
巴图拿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小人巴图,在土谢图汗帐下当差。”
巴图这番介绍,倒也不算吹嘘,蒙古部落的商人,多与大汗或是部落亲贵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不少人还被封了官衔。巴图早年是土谢图汗的侍卫,经商之后依旧挂着军职。蒙古骑兵跟随八旗劲旅南征三藩时,巴图还当过一段时间的军需官。
李一功瞟了一眼文书,知道巴图确有官职在身,只不过职级较低,能否称得上将军都难说,比起自己这个二品钦差,更是差了一大截。他冷冷地说:“急着来见我,有什么事?”
巴图说:“最近泾阳城里谣言四起,说李大人抓了文善达,以致文盛合原本要供应蒙古的棉布交不出货。”
李一功瞅着巴图:“我是抓了文善达,至于文盛合能否按时交货,是你们之间的事。”
巴图先是一愣,接着叹了口气:“这可如何是好!”
李一功没空和巴图周旋,不耐烦地说:“不是说有军情禀报吗?”
“文盛合不能按时交出棉布,便是十万火急的军情。”巴图说。
“笑话!”李一功说,“区区几匹棉布,与军情何干?”
巴图说:“大人有所不知,如今乃百年不遇之严寒,中原尚且天寒地冻,运河提前结冰,蒙古草原上更有如冰窟一般。之前订购的棉布不够,为抵御严寒,大汗命我急赴泾阳,向山陕商帮增购棉布。”
李一功的语气颇为不屑:“想必刚才你也看到了,本部堂才抓了两人。他们同你一样,想用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来要挟我放了文善达。”
“大人!”巴图一下站起来,说道,“鄙人受土谢图汗厚恩,心中只有他老人家,犯不着替文善达做说客。倘若草原上冻死人畜无数,在大人眼中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也无话可说。”
朝廷素来厚待蒙古王公,平定三藩时,喀尔喀蒙古骑兵更与清军并肩作战。这巴图的官阶虽说不入流,毕竟是土谢图汗的人。李一功压住火,冷冷道:“满蒙一家,草原上有难处,朝廷怎会坐视不理。泾阳又不止文盛合一家商号,如今我署理川陕总督,棉布的事自会吩咐其他商号完成。”
巴图摇头说:“我与泾阳商号打交道多年,知道各家底细,文盛合做不了的活儿,其他人更不行。”
没想到巴图得寸进尺,李一功板起面孔:“你自称不是替文善达做说客,但说来说去,还是要我放了文善达。”
“大人误会。”巴图说,“这批棉布不仅是为了喀尔喀部落的子民,更是为战功赫赫、凯旋班师的将士准备。三藩平定,大军北返,算着日子,喀尔喀的骑兵应当在三四月间回到草原。平常年份,天气已经暖和下来,不想偏偏遇上这鬼天气。这些都是百战余生的功臣,让他们受冻大汗便要拿小人问罪。”
巴图继续说:“如何处置文善达是大人的事,小人不敢多嘴,我关心的是棉布。只有把棉布的事敲定,大军行程才好安排。若是没了棉布,大汗恐怕只能下令,命大军推迟归期,在关内再盘桓些日子。”
李一功盯住巴图:“棉布真是供应军中的?”
“这等事我怎敢信口开河!”巴图又掏出几份文书,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他所采购的棉布确有一部分为蒙古大军准备。
巴图坐回椅子上,摇头苦笑道:“其实,棉布按时交货与否,责任不在我,只是得给大汗报个准信。李大人乃官场前辈,应当明白小人的难处。谁叫他文善达犯了事,纵然大汗怪罪我也能替自个开脱。可若是小人回报有误,大军回到草原没有御寒的棉布,或是棉布最后赶制出来,大军却滞留关内延误了归期,到时我这颗脑袋就得搬家。我不求大人放人,只盼给我一个准信。”
说完之后,巴图与身后的蒙元亨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在告诉蒙元亨,你让我说的话我可全说了,接下来就看管不管用了。
李一功微微点头,心中却盘算起来,且不论巴图是否为文家说客,人家使出的当真是撒手锏。抓一个文善达简单,这一屁股屎却不好擦。巴图说他只要一个准信,没准是真话,因为照官场规矩,只要有了这准信,他就能交差大吉。可一旦给出这准信,自己却要担上天大的责任。
文盛合不能交付水烟、木料,甚至饿死几百上千个关中饥民,李一功一点不担心。但要让蒙古骑兵在京城附近驻足不前,心里却有些发怵。得胜还朝的骄兵悍将历来最难约束,让这些蒙古骑兵在关内多待上一日,朝廷就有数不清的麻烦。万一这些游手好闲的兵痞惹出祸事,朝廷怪罪下来,自己可得吃不了兜着走。
再者说,为了这件事开罪蒙古王公实在得不偿失。所谓南不封王北不断亲,满蒙联姻乃大清国策。蒙古草原可是紫禁城里许多贵妃的娘家,蒙古王公更是能直达天听的人物。关中饥民饿殍遍野,连个喊冤的地方也找不着。把蒙古王公惹毛了,人家可是能告御状的。
李一功打定了主意,说道:“巴图将军,本官乃刑部堂官,如今奉旨署理川陕总督,只知尽心办差。然我既不在兵部任职,喀尔喀蒙古的骑兵也不在川陕地界,许多事非职责所在,实在爱莫能助。”
李一功继续说:“没错,前些日子官府抓了文善达,盖因他牵扯进一桩案子。但据我所知,案子审得差不多了,很快就能回家。文盛合能否按时交货,你可与他联络,让他给你准信,本官不便过问。”
李一功打得好一口官腔,既不给任何准信,更把自己的责任推卸得干干净净。巴图心中暗喜,嘴上却在抱怨:“李大人深谙为官之道,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但纵然文善达出来了,能否赶制出棉布,谁心里也没底,叫我如何复命?我宁愿你给句准话,反倒轻松。”
李一功笑着说:“本官职责所在,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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