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不想要这个官二代的帽子。”清脆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王宛坤坐在沙发上:“我们这些同事们家的小孩聚会而已,和官二代什么关系!”
一个秀丽的姑娘端着果盘走来,赫然是曾经坐在警车里赶往法场的沈凌。她身穿一件粉色连衣裙,比那天穿西装更显年轻活力。
她一边给王宛坤递水果,一边说:“你们这些同事们?那可都是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们。他们的小孩不是官二代是什么?再说了,路劻是你亲儿子,他抛头露面就行了。我这个名不副实的养女,就算了吧!”
沈凌从懂事起就心中疑惑,为什么爸爸姓路,妈妈姓王,自己却姓沈?
这个谜团在一个周末的午后揭开了。
她对着那张收养证明发了一下午的呆。
从后悔翻出它来,到心中释然。
只要爸爸妈妈疼我,其他的又有什么关系?
于是她主动告诉爸爸妈妈,她知道了,她无所谓。
久而久之,这反而成为他们常常拿来开玩笑的事情。
不过,王宛坤还是偶尔能感觉到她的些许惆怅。
比如,当她说出名不副实的时候。
王宛坤怜爱地拉着她坐下,拍拍她的头:“你在我、在老路、在路劻的心里,都是我的亲女儿。怎么就名不副实了!”
沈凌一笑:“我们自然是一家人。不过,我可不想让人家以为你还有个私生女!”
王宛坤戳着沈凌的腮:“好哇,给你点好脸色就又贫嘴!是不是最近又没有烦心事了?前两天还跟要死了一样!”
沈凌敛了神色:“妈,说到死,假如,我爱上了一个死刑犯,你能理解吗?”
王宛坤的手倏地攥紧了:“什么情况?”
沈凌第一次听说乔柯的大名,是从严其正的口中。
严其正和沈凌在同一家律所。
既是师兄,又是前辈。
他常常加班到深夜。如果碰巧沈凌也还没走,就叫上她去吃律所后街的烧烤。
沈凌一边吃,一边就听严其正讲那些稀奇古怪的案子。
乔柯的案子,可算是其中翘楚。
先不说男女朋友相爱相杀的那点儿事,就说乔柯的表现,实在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他在侦查阶段拒绝了单位介绍的律师sup/sup。
起诉后,严其正作为法律援助律师sup/sup,发现一些微妙的细节令人生疑,认为乔柯有可能无罪。没想到当他和乔柯核对证据sup/sup并提出疑问时,他竟然直接把严其正炒了鱿鱼。
严其正被炒之后,忧心忡忡,直言这可能是桩内情满满的冤案。如果下一个法援随便糊弄一下,也许乔柯的命就保不住了。
他破天荒在撸串的时候点了一瓶二锅头,大着舌头说,作为辩护律师,最难过的,是没办法尽到自己的责任sup/sup。当然,他没有说出来的,是他作为法援中的“战斗机”,被拒绝后的深深挫败感。
沈凌拍着严其正的肩膀,觉得是时候报答他长久以来提供的夜宵了:“我明天就申请去做他的法援!”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征程。
她记不清为乔柯的案子熬了多少夜。
也算不出为乔柯的案子推掉了多少业务。
终于,赢来了停止执行死刑的胜利。
看守所律师会见室。
沈凌对面,坐着本应被执行死刑的乔柯。
乔柯还是囚服、镣铐加身。神情较之行刑当日更显淡然。
他抬眼望着沈凌。
这个纵容着他的“不配合”,背地里却拼尽全力法场救人的律师,眉眼之间都是喜色。
他微笑:“看你的神色,大概是有好消息了?”沈凌也微笑:“难得你觉得让我高兴的事情对你来说也是好消息。以前我若说是好消息,你可是会焦躁的。”
乔柯:“这么说或许有些惭愧。在刑场上,枪口对准我后脑勺的那一刻sup/sup,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想死,甚至,是怕死的。”
沈凌:“当你被松绑的时候,我看到你的表情了。但不知道你是因为父母,还是因为……她?”
乔柯:“都有吧。”
沈凌沉默了一会儿。
半晌,她接着说:“你的案子,经最高法以‘判决可能有错误’而裁定停止执行sup/sup。之后,省检就把公安涉嫌刑讯逼供的案子交给市里的专案组办理了。”
乔柯点头:“专案组也给我做了笔录,但因为当时身心状态都很差,加上他们故意将灯刺着我的眼睛,所以的确不知道当时把我吊在横梁上的都有谁。”
沈凌:“好在其他证据能锁定至少一个嫌疑人,否则重审都不一定呢。”
乔柯:“难为你能发现我的伤。要不然我现在已经是野鬼一个,没办法亲自找出真凶为丁彤报仇了。”
他坐直了身子,郑重地向沈凌点点头:“沈律师,谢谢你!”
沈凌望着乔柯。明明他向她道谢,却让她心中郁结。她轻声说:“不用谢。其实在得知最高法核准sup/sup并签发执行令sup/sup的时候,我也已经心灰意冷。如果不是严律师,我也想不到用这个方法。”
乔柯:“当时严律师一片好心,是我过分了。”
沈凌突然想到领带半松、大着舌头的严其正,不觉一乐:“我还从来没见他那么恼怒过。”
后半句她没有说出口:也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被告。
想想乔柯当时真的是一心求速死,屡次拒绝辩护人辩护sup/sup,上诉权也放弃sup/sup。省高法和最高法复核sup/sup的合议庭sup/sup在听取沈凌意见sup/sup的时候都觉得像这种被告人认罪,辩护人却在努力为他脱罪的死刑案件特别罕见。
最高法裁定核准sup/sup时,那个法官还特意打了个电话给沈凌。
乔柯:“倘若我能出去,一定给严律师赔罪。”
沈凌为这句话,又热泪盈眶。
乔柯第一次,透露出想要出去的念头。
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