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闵娜决定暂时不说。
“陈奶奶，这是您的孙子让我带给您的。”闵娜说着，将顺路刚买的茶点、水果递给老人。
“谢谢姑娘，进屋坐吧！”
老人紧紧拉着闵娜的手往屋里拽。
进屋后，老人为她开风扇，泡茶。闵娜抢着去做，被老人硬生生按回竹椅里坐下。
她说：“你是我孙子的朋友，这么漂亮的闺女，大老远来看我，不嫌弃我一个孤老太太，不嫌我这院子里脏，不嫌我这孤老婆子脏，我心里高兴。听话，你今儿是我的客人。”
闵娜顺从地坐进吱吱响的竹椅里，她心想，一个心地善良，性情温和的老人，怎么会与卫水冰母亲关系不和？再说，卫水冰跟她一起生活多年，按说应该能影响卫水冰的性情，引导他从善向上，为何沦为一名毒贩。
闵娜为孤独的老人将要失去余生中最亲的孙子黯然神伤。
她默默望着老人站在茶几边泡茶的瘦小背影，闵娜大脑里冒出一个念头。
能否接老人去邗江，让她与卫水冰见一面，满足老人对孙子的念想，不让她知道孙子犯了死罪。
卫水冰明知自己是死罪，临死前让他见奶奶一面，又不揭破他的罪恶，以此唤醒他美好的记忆，唤出心底存有的良知，也许能突破他对抗审讯的防线。
想到这里，闵娜起身对老人说：“陈奶奶，我去院里给单位同事打电话。”
老人说：“哦！好好，你去打电话吧！”
闵娜来到院里，离远房门，不让老人听到。她拨通了陈晓峰的电话，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陈晓峰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但要经过司法程序批准。他对闵娜说：“你先等我电话，我向季局长汇报，如果他批准，我立即通知你，申请卫水冰亲属探监手续我去办。老人身体怎么样？能不能坐公共汽车？千万不能路上出什么意外。”
“我看她身体挺硬朗，精神也很好，走路做事看着都麻利的。”闵娜说。
“那就好，你等我电话！”
陈晓峰与闵娜通话结束了，即时向季阳汇报请示。
闵娜回到房里，老人已经泡好茶。闵娜连声道谢，接在手中。
她环视房内，左右两面墙仍贴着多年前的年画。她看到一只玻璃镜框，里面夹着几张黑白照片，有几张年久虫蛀，斑驳残缺。
她走近镜框，看到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小男孩身穿海军条纹圆领衫，骑在木马上，双手平端一支木枪，表情神气，胖乎乎的样子很可爱。
闵娜估计是卫水冰小时候的照片，她心念一动，何不带一张去监狱，审讯卫水冰的时候让他看，勾起他对童年的美好回忆。
“陈奶奶，这是卫水冰小时候照的吧？脸型看起来变化不很大。”闵娜指着照片问。
陈奶奶抬起头望着相框，眯着眼，闵娜见状，从墙上取下镜框。
“这张是他吧？”
“是他。水冰小时候不淘，胆很小。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不敢骑木马，好说歹说，好不容易骑上去，还哭了一场。”
老人说到这里，眼睛望着门外，脸上挂着笑容，半张的嘴里，露出褐色牙龈。她似乎又回到很多年前那个记忆犹新的幸福场景。
“他这么胆小呀？”
“水冰小时候可胆小了，毛毛虫爬到衣服上都会吓得大哭。”
老人说完“嗬嗬”笑出声。
“陈奶奶，这张照片可不可以让我带回邗江，给卫水冰看看，让他也回忆当年胆小鬼的样子。”闵娜笑着说。
“你能见到水冰？你带去吧！奶奶也没几年活了，让他自己保存吧！见到他帮我带句话，他有时间回来看看奶奶，再不回来，就看不到奶奶了。”
陈奶奶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伸手揩抹涌出来的泪水。
“陈奶奶您别伤心呀，说不准过几天你就能见到你孙子呐！”闵娜宽慰她说，此时她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否得到批准。
“你说水冰要回来？”
“我听他说过想回来看您的，他还说回来接你去邗江住一段时间呐。”
“我老罗，腿脚都硬了，走不动了，哪儿也去不了了。”
老人家听说孙子要来接自己，高兴之余，却又生出兴叹。
这时，闵娜的手机响了，她以为是陈晓峰打来的，连忙掏出手机说：“陈奶奶，我接个电话，屋子外面信号好一些。”
她边说边走出房门，站在院里接听电话，也没看手机号码。
“喂！队长，怎么样？”
“什么队长，是我。”
“妈？你怎么现在打电话来。”
“我怎么不能现在打电话呀？我就不同意你去白水分局，市局干得好好的。”
“妈，这是工作，你快收线，我在等电话，回去再跟你说呀！”
闵娜不等妈妈同意，赶忙收了线。她等陈晓峰的电话，表面很镇定，实则很心急。
还没等她走进屋，手机又响了，闵娜以为还是妈妈。
“妈，你烦不烦，说了在等电话……哦！陈队是你呀！我以为是我妈……”
“怎么用这种口气跟你妈妈说话呀，等电话也不能跟妈妈发脾气呀。”
“她刚刚来电话，我让她挂了。我说了在等你电话……怎么样？季局同意了吗？”
“同意了，而且他与江塘派出所长联系了，由他们派专车送你们回邗江。你现在首要任务，说服老人跟你来。我估计不出半个小时，派出所的车就到了。”
“嗯！我知道了。”闵娜沉呤片刻说：“如果老人不愿去，可不可以让卫水冰和她奶奶通电话？”
闵娜有些担心老人不愿去邗江，毕竟自己刚刚来，第一次见，未必已经取得了她的信任。
“不行，我和季局长都想过这个问题了，再此之前，不能让卫水冰和任何人通电话。”
“我明白了。”
闵娜收了电话，心情既紧张又忐忑不安。
她回到屋里，与老人轻描淡写拉家常，寻机把话题引到带她去邗江的话题上。
她把审讯阿六等贩毒成员了解到有关卫水冰的事，一一有意无意说给老人听，以消除她内心怀疑，获取信任，为下一步说服她作铺垫。
老人听到眼前这个高高个子，长相漂亮的女孩子能说出孙子许多事情，心情愈加高兴，甚至在心里想她与孙子的关系。
“陈奶奶，您一个人住着，平时也没人来和你说说话吗？”
“我有小冰陪我呀！”
“小冰陪你？”闵娜诧异地问。
“小冰过来。”
窗台上一只打盹的花狸猫“喵呜”地叫了一声，懒洋洋地跳下窗台，挨着老人裤脚仰头撒娇地磨蹭腰身。
“我叫它小冰，它能听懂。”
老人慢慢弯腰，拦腰把猫抄在怀里。狸猫温顺地蜷伏在老人怀里，闭上熟铜色的大眼睛。
闵娜望着老人和猫默契的温情，心被重重撞击了一下。
人这一生与谁相伴，都能把内心最重要的亲情、感情托付，只要找到托付的支撑点。
“陈奶奶，我知道你很想你的孙子，我一会就要回邗江了，我有个想法。我带您一起去邗江，突然出现在您孙子面前，给他一个惊喜。”闵娜说这番话的时候，内心紧张，脸上却装出一副调皮的样子。
老人听了闵娜的话，睁大浑浊的眼睛使劲盯着她。
“陈奶奶，您这么想卫水冰，我带你去看他的。你想呀！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你突然出现在他眼前，一定让他大吃一惊，想到他吃惊的表情，一定很好玩。”
老人听懂了闵娜的话，眼里再度放出惊喜的亮光，可是，没多久，又慢慢暗淡了。
“水冰很忙，我不能去打扰他，如果他有时间，会回来看我的。”
老人手抚狸猫光滑的头毛轻声说：“奶奶说的对吧？小冰？”
狸猫睁开眼，虚睨老人，喵呜一声，舒展脖子，再次偎在她怀里。
闵娜望着老人，内心再次充满矛盾，她甚至产生不要说服老人了，不要打扰她，让她平静生活。
可是，她想到自己是一名刑警，职责就是扑灭犯罪。老人很善良，她很爱孙子，如果她知道孙子是一名罪犯，她会不会原谅他。
想到这里，她定了定神，告诫自己，一定要说服老人。
“陈奶奶，其实卫水冰也很想你，他在我面前多次提起你，每次提起都是眼泪汪汪的。可是，他实在太忙了，分不开身。听说我来江塘，一再叮嘱我一定要来看你，还让我带了点钱给你。”闵娜说着掏出钱包，拿出几百块钱塞进老人怀里。之后接着说：“我想带您一起去，因为一会有车送我去邗江。您跟我一起去，再说了，如果您不习惯，我一定负责送您回来。”
陈奶奶望着怀里的猫，眯眼望门外院内满当当的阳光。眼神似乎在遥望、眺望什么？
几只麻雀呼啦落在院内，旁若无人叽叽喳喳蹦蹦跳跳，东刨西寻。
闵娜一直望着老人的眼睛，当看到她已经落入平静的眼神再度泛起一丝亮光的时候，不失时机地递上从镜框内取出的照片，她说：“卫水冰小时候和您的感情很深，我听他的口气，比母亲的感情都深。”
老人接过照片，眼眶再度蓄满泪水。
这时，巷内隐隐约约传来脚步声，不多时到了院外。
“陈大娘在家吗？”闵娜知道是派出所的同志到了，抢在老人起身之前去迎接。
她看到一男一女身着便装的中年人站在门口，闵娜提起的心放下了。起初她担心派出所派来协助的同志穿警服，不但没穿警服，还派一名女警参与，他们够细心。
闵娜与两位同志握手互作自我介绍，中年女警姓艾，男警姓单。闵娜叫她艾姐，男警单大哥。
闵娜小声地对两名协助她的民警说：“老人还没同意。”
艾姐点点头说：“我来做工作！”
“大娘，好久没来看您了。”艾姐满脸笑容进屋，弯腰上前扶起陈奶奶。
陈奶奶望着跟她说话的人，微微犯愣。
“大娘，不记得我啦？我是派出所的艾芬呀！”
“哦哦！想起来了，你不穿警服大娘认不出你，你很久不来大娘这里坐坐了。”
艾芬脸红了，叹了口气说：“单位的事忙，回家还一堆事，儿子上初中了，功课压得紧，成绩不理想，请家教给他开小灶，好久没来看大娘，是我工作失职了，我向大娘赔罪。”
“家家都有事，大娘不怪你。”
陈奶奶拉着艾芬的手，往正屋走。
闵娜与艾芬打招呼。
“你们认识呀？闵姑娘认识水冰，来江塘办事，水冰嘱托她顺道来看我，还捎来了钱。”陈奶奶说。
“她是我表妹，在邗江工作。这不，我请假出来送她回邗江。”艾芬说。
“表姐，我刚才正在和陈奶奶商量，带她去邗江，给卫水冰一个意外惊喜。”闵娜乘机说。
“对呀，大娘，你好久没去过邗江了吧？也好久没见过水冰了吧？刚好有顺便车，看一眼我们下午就可以回来。你要是愿意呀，还可以要那边玩几天。更何况，有我在，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老人望着艾芬，又看了看闵娜。看到艾芬身后站着的警察，也是镇上派出所的，放心了。
单警官说：“大娘，也就一个多小时车程，是我开车您老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老人彻底心动了。
“我突然去，不打声招呼，水冰会不会不高兴的？要不要先打个电话给他？”老人迟疑不决地问。
“大娘，不用打招呼，咱们的车直接开到他工作的单位门口，让他措手不及。我见到了他，还要批评他几句，奶奶把他养大了，如今因为工作，连回来一趟都那么困难了。”
艾芬这句话把老人逗笑了。
“那我收拾点东西，我还晒了水冰小时候爱吃的柿饼，核桃仁，我去带上。”老人说着进屋收拾行囊。艾芬当心她中途变卦，进去帮她收拾，和她掌握的卫水冰的陈年旧事，目的为了勾起老人回忆。
不一会，东西收拾好了。几个人出门，单警官帮老人锁上门，扶老人上车坐好了。闵娜坐副驾位，艾芬陪老人坐后排拉家常。
直到车子上了国道，闵娜这才掏出手机给陈晓峰发短信。
“顺利，回队路上。”
陈晓峰很快回复：“直接去分局招待所。”
闵娜把短信给开车的单警官看了一眼，单警官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