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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悠闲地穿行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了。仔细算算,也就是上大学的时候吧。只不过那时候年轻、朝气,走在街上无拘无束,可以大声开着玩笑,还可以无所顾忌地打打闹闹。
这是一个不算陌生的城市,改行以后,他常来,开会、学习、跟领导出差,频繁地就跟母亲在世的时候回老家似的。但自从母亲去世以后,回老家的机会几乎为零,似乎除了清明扫墓就再没回过,有时候清明正逢加班,就只能在心里遥遥拜望了。
这个城市很大,多的是陌生的街道和陌生的人群,让他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只是没有了往日熟悉的招呼声和那些得让人费劲琢磨的各种各样的笑脸,似乎又让人感觉少了点儿什么。是因为没有那些家伙吗?他想起黑得跟焦炭似的吴东东,看似憨厚却经常蛮不讲理的刘能,有多久没和他们聚聚了?说好了,一个月聚一次的。可是,这几年来总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耽误了。记得最后的一次好像是在半年前吧,记不太清了,只是此刻他忽然好想让这些朋友都能聚在自己身边,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找一个安静点儿的地儿,对酒当歌放放狂,哪怕失去理智地醉上一晚,也是好的。可如今……陈顺苦笑着看了看手上的那张车票,叫他们来又有什么用?再过两个小时,自己就得离开这个城市了,何苦再招惹他们。
大城市就是不一样,人多,挤着,挨着,肩擦肩,亲密地可以闻到彼此身上的汗味和香水味,陈顺自嘲地咧了咧嘴,这回可真是“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了。是啊,是该回到群众中去了。平日里,作为领导的跟班,天天跟着领导,想着领导,揣测着领导的心意,有多久没如此亲密地接触过这些平民百姓了?
他爬上天桥,天桥下是穿梭不停的各种车子,省内的,省外的,他甚至还看到了属于自己那个城市的车牌。那些车子就像是一辆辆孩子玩的电动车,穿流着仿佛永不停歇。
有点儿失落,失落的是长期以来作为领导或是领导跟班的那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有点儿茫然,茫然的是不知道此刻该何去何从,那些他曾经频繁穿梭的地方,往日违心巴结过的面孔,就像贴在车顶上的标签,流水般,倏倏地从眼前晃过;有点儿刺痛,他宁可自己从未到过这个城市,宁可在这里不认识一个人。但这里是此次旅游目的地的必经之路,到之前,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如此伤感,到之后,他就开始后悔,所以,在得知还有长长的两个小时,他选择了这一条远离省委省政府的道路,但两个小时并不好过,感觉已经走了很久,看看时间,才不过半个小时。
找个地方睡个囫囵觉吧,或者,直接上车站等车去?就在他转身准备慢慢走去车站的时候,兜里的手机响了。
“喂,小陈吗?到省城了也不过来打个招呼。你现在在哪儿呢?我让司机小王过去接你,顺便问你些事情。”浑厚的大嗓门儿,有些熟悉,但想不起来是谁。
“是。我……我现在在四环的天桥上……”陈顺有些尴尬,心中纳闷:是哪一位领导,居然有此神通?要知道,这次出来,只是和单位说出去散散心,至于去哪里,虽说已经定了旅行团,但也不是非去不可。此时突然接到这么一通电话,不由得脑袋有些发蒙,半晌反应不过来,要是平时,脑袋里早跟翻书似的将所有省城领导的档案筛了一遍。
“怎么说个话也有气没力的,嘛东西?”对方啪地挂了电话。
嘛东西!听到这个词的时候,陈顺打了个激灵,一个名字从脑瓜子里迅速蹦了出来:陈大炮!陈副书记。他想起来了,走出车站的时候,他好像是看见他的小车从身旁经过,是了,尾数是08,是他的小车。
你才是嘛东西呢!陈顺暗自恼火。凭什么说我是东西呢?我又不是你手下,凭什么骂我!陈顺一阵激动,虽说他们都姓陈,八百年前也许还是一家人,但在他的印象当中,陈大炮就是一个什么也不是的粗人。除了一副脑满肠肥的模样和一个“聪明绝顶”的光头,看他哪儿都不像个领导。关于他的发达史,陈顺有所耳闻,陈大炮是农村提干,那时抓改革开放、抓计划生育,他靠着一股莽劲、横劲,在群众中以一种类似“武力+政治”的所谓魄力一路飙升,但即便如此,他也还是土包子一个。让陈顺觉得特别难受的是,每次开会,他若是拿着报告念,每次总要念错几个字,错得足以让人喷饭,念破句更是常事,类似于“搞妇女……工作”的毛病,在他身上,简直就是家常便饭,说到激动的时候,抛开稿子,嘴里又时不时蹦出几句“他奶奶的”,中文专业毕业的陈顺听着尤其刺耳。但偏偏市里的每个领导对他都敬重有加,无论谁去省城,只要和他有几面之缘,都免不了去拜望他一番,陈顺跟在后面,自然也沾光不少,见面次数多了,陈大炮对他也就特别熟悉,只是陈顺每次和他见面,总是静静地躲在一角,不吭声,想不到,这么长时间不见面,他居然还记得自己。
陈顺有心不去,但既然被人家撞上了,不去似乎有些说不过去。而且若是真有什么事情,要被自己耽误了,可就不好了,当下只好自认倒霉,打了辆车直接上了省委大楼。
办公室里,陈大炮摸了摸发光的前额,示意陈顺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我说年轻人哪,说说你们那儿的情况吧。”
情况?陈顺一愣,情况不都装在你们领导的脑袋瓜里头吗?这年头,领导的小道消息比谁都灵,只是他们大多嘴紧,消息都是留着做杀手锏用的。他谨慎地琢磨着陈大炮的话,想了想,道:“陈书记是想知道林副书记,不,是林书嵌……被正式批捕以后的情况?”习惯叫林书嵌部长或是副书记,忽然直呼其名,陈顺显得极不自然,毕竟再怎么说,他也是在他手上提拔的。
“对路子。”陈大炮高兴地拍拍脑袋,“跟那些文绉绉的大学生就是不一样,有胆量,是块材料。那个嘛东西……”
陈顺心想,林书嵌与陈大炮表面上走得不算很近,但实际如何并不清楚,虽然自己不指望提拔,但有些事情还是慎重些为好,毕竟还没做好下海的打算。而且,市里新换了领导,因为自己是在林书嵌手上提拔的,就有人在背后嘀嘀咕咕,这次林书嵌下马,虽然自己问心无愧,但多少还是受了些牵连,这也是他最近一段时间以来颇感郁闷,对仕途感觉渺茫的原因。于是答道:“陈书记,说真的,林副书记虽然犯了错误,但他对我有知遇之恩,尽管他下了,但他的优点和成绩依然有目共睹,不可磨灭,我不想跟着别人落井下石。”跟了林书嵌这么多年,他知道,虽然林书嵌在林朝西书记的默许下,私下里收受贿赂,操控人事任免,但是在升任副书记分管政法系统时期,却也公私分明,为当地清剿了好几个黑社会团伙,使曾经混乱的三江区一带恢复了平静。
“对路子。我就喜欢你小子这种恩怨分明的态度。怎么样,最近下面的日子不好过吧?别说,你们滨海市的水也挺浑的嘛!嘛东西!就你那点儿无中生有的小事,告状都告到我这里了,不过,说你小子有猫腻,软硬不吃,还为林书嵌鸣不平,倒是出乎我陈大炮的意料。先前,我还以为你不过是软蛋捏的,就会纸上谈兵,其他啥也不会,看样子,我陈大炮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陈顺脸一红,没接茬儿,心里却万分不舒服,也不知是哪个龟孙子,居然暗地里使绊子,自己凭实力能上就上了,何必背地里诽谤别人呢?说实在的,若是真知道是谁干的就好了,可知道了又如何,难不成还让自己也告黑状去?
“那些个两面三刀的家伙!嘛东西嘛!这样吧,我明天和你们沈书记打个电话。是个人才就不要浪费,也算给小林子扶扶正,功是功,过是过嘛,不能一概而论。现在的人啊,可都是薄情寡义,能不落井下石就不错喽。真个嘛东西。”陈大炮有点儿伤感。
除了时不时出现的“嘛东西”,陈顺觉得这是印象中陈大炮最有水平的一段话了。不是因为他说要给沈书记打电话,而是因为那句“功是功,过是过”。看着陈大炮情绪有些低落,陈顺忽然想到林书嵌的下场,感觉心里也有些堵,看看时间,已经快到点了,于是,起身告辞离去。
刚爬上车,陈顺就接到了刘能的电话:“你小子死哪里去了?不知道现在正在领导大换血吗?凭你的能力,当个正职不在话下,即使不在市委办当主任,下去弄个一把手二把手当当也是个事儿。你小子怎么偏在这时候请假,不想混了是不是?”
“无所谓了。反正我不会溜须拍马,待着也是一样,不如出来透透气,省得看那些人的嘴脸,心情也好过些,你小子自己多留点儿神,上了,记着告诉我一声!我五天后回来。”话是这么说,但想到有人居然跑到陈大炮那儿告状,未免有些沮丧。不就是一个职务吗?早点儿上也好,晚点儿上也好,有必要昧着良心,还弄得同事之间灰头土脸的?
“五天后还回来个屁,黄花菜都凉了,你小子马上给我回来……”刘能在电话里吼着,震得陈顺耳朵嗡嗡作响,陈顺将手机拿得老远,等他吼得差不多了,才缓缓说道:“我已经在去张家界的路上,回不来了,老兄。”说完摁了手机,脑袋里空白了几分钟后想到陈大炮的话,他会和沈书记打招呼吗?打了招呼以后,又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官场上的事情他见得多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就像领导批的条子,“统筹安排”、“务必关照”,尽管都是开条子,但效果却是天差地别,他忽然觉得好累,真不想再猜了,反正一切在他回来之后都会成为定局,想不想又有什么关系呢?还不如什么也不想,让自己开开心心玩上一回,管他滨海怎样翻天覆地。但话虽如此,眼里看着窗外柳烟渺渺,心里却是怎么也静不下来。
2
此刻的滨海,就如同繁灯闪烁的夜幕,而滨海市的人事关系,就像是隐藏在夜幕下的一股股暗流,外表平静,内里却是暗潮汹涌。
随着大贪官林书嵌落马,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滨海市再次迎来了新一轮的骚动,那些行政单位的一把手们,或是惶恐不安,或是幸灾乐祸,或是冷眼旁观,但毕竟身处官场多年,在最终结局没有敲定的当儿,依然保持着平时的严肃,好压住那些蠢蠢欲动的下属。而那些原本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下属们,也都失去了平时上班的平静,窃窃私语,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地猜测着时局走势和各单位领导的升迁变化,部分有远见的,预测到即将到来的大地震,开始偷偷为自己的前程提前作着准备,一时间,揣摩、猜测、流言飞语犹如滨海市上空的阴霾,黑压压笼罩着整个市委。
调查组彻底结案的当儿,在省纪委的授权下,市委及市委组织部以最快的速度对外公布了调查结果,并下达了对那些参与行贿受贿买官卖官等一系列不法勾当的官员进行处理的红头文件。当然,对于处罚的轻重,其中猫腻多少,有人冷眼旁观,有人背地里犯着嘀咕,但横竖影响不了大局。而那些记者们,则在市委宣传部领导和报社领导的一再沟通下,尽着努力维护大局的责任,将事态发展以最简明的歌颂式的语言发表在刊物上。至于那些见不得世面的小报,则尽可能地收集一些莫须有的资料,或是逮住林书嵌案件中一些吸引人眼球的字眼,尽情渲染,夸大其词,写得天花乱坠,好使得自己的刊物销量瞬间飙升。
此时,在市委附近一座老旧的红砖楼里,刘能挂了电话,正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陈顺:什么时候了,还装清高?他就想不明白,陈顺从政也都七八年了,怎么就狗改不了吃屎,还是当老师时候的那副模样,难不成他在那只大染缸里什么也没学到?什么也没沾上?也不知道林书嵌当时看上了他哪点儿,难道真因为他是个笔杆子?或者,认为他真的可以当一个清政廉明的好公仆?但若是如此,又如何解释他林书嵌已经验明正身的累累贪污事迹?那可是好几百万哪。在这好几百万里,即便陈顺没有经手,难道就没有丁点的耳濡目染?除此之外,唯一行得通的解释就是他当年见了正在教书的陈顺,忽然间心血来潮,看对了眼,并以此作为自己尊重人才的一个典范。但整个滨海市,有才能的人不知有多少,能让林书嵌碰到的也不在少数,可他怎么就相中了无权无钱无背景的陈顺呢?难不成真如佛语所说:一切皆是命中注定?
不过,缘分和际遇这东西还真是难说。
刘能捶了一下沙发,他不是不知道陈顺现在的处境,但再怎么着,他也还是市委副秘书长、市委办副主任,是林书嵌一手提拔的青年骨干,一直以来为人也算正派,处理事情更是谦虚谨慎,与他处过的领导大多对他印象不坏,也多多少少给他点儿面子,这回原本还想借借他的东风和领导说些好话,瞅着能不能捞些好处,现在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刘能叹了口气,原以为考上公务员后就意味着仕途的无比光明,即便不奢望青云直上,多少也弄个科级干部风光风光,可如今三年五载过去,依然不见任何动静,照现在的形势,不上领导家走走是不成的。
刘能开始张罗自己的下一步计划。换个单位已经没什么门路了,不如就近想想。局里还有个城管队长的空缺,虽说是个苦差,却也是个肥差,即使不是肥差,再怎么说,也是领导阶层,这年头,只要手中有实权,就是当个厕所所长也是好的,这回可不能再失之交臂了。
说什么也要上领导家探探口风!刘能下定决心,虽然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第一批凭实力考上来的公务员,可人家并不买账,就屈尊走一趟吧。可去了,买什么礼物好呢?贵的送不起,便宜的没面子,还真是伤脑筋。唉,要是当年自己不嫌弃城管是个遭人唾骂的地方,有损自己大学生、公务员的身份,现在还用得着装孙子到处求人吗?他想起当时的党支部书记李开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小子,你今天要是放弃了,以后可别后悔。”当时自己怎么就那么傻呢?照理说自己不笨啊,怎么就一点儿前瞻性都没有?刘能想了半晌,当下决定先去找已经升任一把手的李开。
“我看你小子就不是块沉得住气的料!前年,让你去城管队,你说那是没知识的混混待的破地方,是个粗人就能干的活,哈哈,现在怎么?有兴趣了?”李开不动声色地待刘能说明来意之后,这才眯着那双精光四射如老鼠的小眼睛打起趣来。
“嘿嘿,要不,怎么说您是领导呢?领导就是高瞻远瞩,哪里像我们,鼠目寸光。”刘能低下脑袋,面色微微泛红,这话要是出自别人之口,只怕他早就翻脸了。
“你小子倒是很会钻空子,知道今年大换血呢。嗯,是有些政治敏感性。不过,别说我不帮你小子啊,这回因为林书嵌的事情,牵连了好大一批人,市里新来的沈书记也是铁了心要整顿队伍,走后门是不顶用的喽。对了,你的那个哥们儿,就是市委办的陈副主任,最近还好吧?”李开点了支烟,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隔着烟雾问刘能。
“唉,原本指望他能帮点儿忙,这会儿倒好,跑张家界旅游去了。”
“这时候去旅游?”李开眯了眯那双原本就小的眼睛,心里想:虾有虾路,蟹有蟹道,别是跑省里走关系去了吧?虽然现在外面传言甚多,对他不利的也挺多的,但凭他的关系、能力,还是不可小觑,更何况林书嵌那个案子原本就大有猫腻。试想,若是他上头没人罩着,能猖狂这么久?据说,这个案件上级已经明确表示截止到市一级,就不再查了,这其中隐情不说也明白,当下心中暗自拿定主意,试探道:“他就没跟你说些什么?”
“打电话的时候,他已经在省城了。”
“别说,你小子就是没人家有能耐,人家改行的时候还不是公务员呢,偏就跑你前面去了。小子,你可要好好利用这个关系。至于你的事情,成不成我不敢保证,但我一定向组织好好推荐。”
刘能大喜,“有大局长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局长,您不知道,我这人虽说是正儿八经的公务员考出来的,但终究是练体育出身,别的没有,最大的优点就是讲义气,今后您有什么事情,招呼一声,保证随叫随到。”当即撂下礼物,告辞离去。李开也不和他客气,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刘能走后,李开瞥了一眼放在桌上的礼品袋,估计没什么实质性的能让自己惊喜的东西,也就懒得去看,坐在沙发上寻思开了。说实在的,要提拔一个城管队长,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难处,何况,刘能有刘能的长处。譬如说,他长得五大三粗,身上还有些功夫,对那些得罪人的城管工作自然有些威慑力,而且,他是公务员,平日在单位里颇讲义气,人缘不错,考察那关根本不成问题,要说缺点,就是平时横了一些,但这并不是问题。只要自己跟考核组推荐一下,再说上几句好话,就是铁板上钉钉的事。不过,这还得看陈顺那小子是不是走运。要是他升了,刘能自然得提,而且自己还毫不费劲就捞了个人情。要是他下了,那也就只能对不起刘能那小子了,推脱的理由很简单,就说是因为受了陈顺的牵连,推得一干二净。
官场如战场啊!李开掏出两个硬币夹着下颏的几根胡须,听着硬币发出的嘣嘣脆响,很是享受地闭上眼睛。
正在此时,门外响起一阵笃笃的敲门声,“李局长,李局长在家吗?”
李开透过猫眼儿,看了看,原来是薪建房地产公司的老总吴世人。于是,重又回到沙发坐下,暗示爱人将桌子上的礼品袋收好,这才一摇一晃地起来开门。
“哟,吴经理,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见吴世人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进了屋子,李开忙吩咐爱人给客人上茶。“吴经理,有什么事情就在单位里谈嘛。你这一上家里,我是让你进也不是,不让你进也不是啊。”
“我说你们当官的就是麻烦,顾忌这么多。上门来就是客,岂有不让进之理?多大的官也是有私人关系的嘛。就是您现在当了国务院总理,也不能不认我们这些乡下亲戚,是吧?皇帝还有三门穷亲戚,何况共产党人可都是穷人翻的身,不说老毛,就说老江老胡,你也不能保证他家里没有几门穷亲戚,难不成都不见了?再说,在办公室谈的就是公事,回到家,家门一关,谈的就是私事,任谁也管不着。您说是不是?”
吴世人一张嘴就没完没了,说得李开好像是他多年前的开裆裤朋友兼亲戚。但李开并没有被他说得得意忘形。官场如战场,并不是几壶迷魂汤就可以将他轻易弄趴下的。他眨了眨眼睛,挑明话题:“老兄,我就直说了吧,您要的东西老弟我暂时无能为力,不是我不帮忙,你也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我看你那件事情,还是缓缓再说。”
“缓缓再说,缓缓再说。”吴世人尴尬一笑,“局长是个大忙人,原本不敢打扰,不过就是请局长抽空多想想,毕竟有些东西过期可就作废了。”
李开自然知道他所说的过期作废是什么意思,是啊,自己现在已经五十好几了,过不了几年估计就得退居二线,或是直接下马,退休走人。这建设局原本就是个肥水衙门,来往的项目多,上门来的人也就多了,只是以前自己是二把手,人家不爱找自己,当了一把手以后,前些年,市委领导插手的多,他也只能捡点儿油沫舔舔,现在领导大换血,这一段时间估计敢直接插足局内事务的领导不是很多,对他来说,倒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只是,即便不能做到天衣无缝,也得让自己熬到顺利退休才好。送走吴世人,李开发现沙发上多了一样东西,是那个鼓鼓囊囊的包。
3
在市委办大楼的背后不远处,有几栋新旧不一的楼房。旧房低矮,是市委办的旧宿舍楼,已经拆了一半,正在改建成高大的市委办集资楼。旁边是市委办六层楼高的新宿舍楼,说是新宿舍楼,算来也有十来年的历史。眼下矗立在一座座旧楼之中,虽然显眼,但集资楼已经隐隐有凌驾于它之上的趋势,要是建成,只怕这宿舍楼又得矮了一截。
此时,市委办副主任肖禾与年轻娇美的妻子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朝岳父家走去。傍晚时候,岳父打来电话,说是让他过去一趟。他心下虽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并没有多问。吃过晚饭,也顾不得正在生病住院的老父亲和已经连续照顾了父亲三天三夜不曾合眼的大哥,匆匆打了个电话,说是单位加班,就自顾自带着家人出发了。他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娶了滨海市周副市长的女儿,所以才得以在这短短五年内,由一个小小的科员迅速飞升为一个副处级干部。因此,对他来说,要想升官并不难,只要关系好,能力一般般,不要犯众怒,升官简直就是轻而易举。这次机会这么好,无论如何,他相信自己是不会错过的。
周副市长虽然在城郊有一栋自己的别墅,但平时依然住在十几年前分配给他的市委宿舍楼里。只不过,在这十几年中,他将集体宿舍楼调整成了单独的领导专用的宿舍楼。在他家房子后面,是另一座单独的三层小楼,那是新任市委书记沈从书的宿舍。此刻的沈从书一边吃着晚饭,一边接着电话,这已经是晚上的第十通电话了。这几天,电话特别多,一会儿是省厅的老熟人,一会儿是老上级,还有就是下属打电话欲前来串门。他强忍不耐烦,打着哈哈,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考虑考虑”,最后实在忍不住,索性关了手机,拿出笔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将自己原本考虑成熟的几个名字圈了又删,删了又勾,还打了一个个的问号,接着把笔一扔,揉了揉太阳穴,将自己沉入刚买的棕红色的沙发椅中。一个月前,没有任何预兆,他就被空降在了滨海市,这短短一个月来,他忙着熟悉滨海市的整体情况,又要应付这巨大的人事地震,接连几天地加班,让他有些力不从心。
沈从书拍了拍自己消瘦的脸颊,对着自己苦笑了一声,正要闭上眼睛,桌子上的座机却响了。知道他座机号码的人并不多,除了秘书,就是自己的家人。他站起身,接了电话,却是爱人吴芳打来的。电话里,吴芳开玩笑道:“怎么手机要么占线,要么关机,别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
沈从书对老婆的玩笑话早就习以为常,回道:“我也想呢,可惜没这个胆,也没那个时间。你不知道,这几天把我搞得头都晕了。”
吴芳道:“你可别晕,我这回可和你商量事情来着。儿子的数学差,听说最近他班上的数学老师生病了,要请假一个学期,这个学期只能找人代课,估计效果不是很好,想调个班,可是要走关系,你不是有几个同学在高中部吗?打个电话给问问。”
沈从书道:“行,等我有时间再说。”
吴芳斩钉截铁道:“不行,你必须立刻就给我打。要不,一会儿忙起来又不知道把事情忘到哪里去了。”
沈从书略带愧疚道:“行,行,我这就打,这就打,行了吧?”正说着,门口传来敲门声,沈从书急忙挂了电话,打开门一看,进来的是周副市长和肖禾。
周副市长长得高大魁梧,四方脸,皮肤圆润而白皙,照普通百姓的话来说,就是很有官相。肖禾中等身材,长得也不差,但站在他旁边,却凭空矮了一截,沈从书虽然个子比不上他,但却也算是身强体壮,精干有余,此刻见周副市长和肖禾登门,已经知道来意,于是笑道:“难得周副市长登门,请进请进。”
周副市长原名周海,是滨海本地人。此刻,他面含微笑,略拱肩膀,整个人看起来顿时猥琐了一些。见沈从书开门出来,他急忙微倾上身笑着拉住沈从书的手,热情地握了握道:“沈书记来了这么久,一直不敢轻易登门,怕打扰了书记休息。晚上看您屋里有灯,就过来看看。”
肖禾冲沈从书笑笑,叫了声书记就闭了嘴,这时候可没他说话的份儿。
沈从书请这翁婿俩在客厅坐下,又给他们泡了杯茶,周副市长急忙让肖禾送上他带来的一盒茶叶,这可是西湖龙井,而且是上等货。
周副市长道:“我知道沈书记喜欢喝茶,这是一个老朋友从杭州带来的西湖极品龙井,给您带了一罐过来尝尝。”
沈从书道:“这怎么好意思。”想要推辞,又怕伤了周副市长的面子,很是为难。
一旁的肖禾道:“您就收下吧,沈书记。这是我岳父的一番心意。”
周副市长咳了一声,道:“其实,也没什么,你知道,我这人不爱喝茶,喝多了睡不着,平常就喝白开水,习惯了,这茶放在我那里,浪费着呢。可惜了。物尽其用,我可不想暴殄天物。”
沈从书笑笑,没有搭腔。
两人天南海北地聊了些往事,但因为没有多少共同的经历和熟人,聊起来便显得不怎么流畅,周海见此情形,便切入正题,道:“其实这次来也没别的什么,就是我这女婿,在市委办也待了有几年了,我想这次大换血,是不是给他一个机会锻炼锻炼。”
沈从书看了看肖禾,这小伙子的确长得精神,自己对他的印象一直也是不错的,但自己来市委办不久,对他的了解也不是很深,不好立刻作决定,于是道:“在市委办工作,锻炼的机会还怕没有?只要小伙子肯干,机会多的是,具体的,我再考虑考虑。”
周副市长见话已撂出,再要明着说反而坏事,就和肖禾起身告辞了。
沈从书送走二人,复又在沙发坐下,这次他要考虑的其实只是市委办主任一职的人选。原市委办主任因为受林书嵌事件的影响,已被免职,现下,办公室主任一职一直由秘书长兼任,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所以,沈从书想尽早从中挑出一个合适的人选,接替市委办主任一职,好使得整个工作可以正常规范地开展下去。
从沈从书家里出来,肖禾和周副市长直接回到了周副市长的家,他的妻子和丈母娘此刻正一边逗弄着孩子,一边等着他们的消息。见二人回来,丈母娘立刻问道:“怎么样?书记有没有什么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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