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天净沙 许开祯 第2页,共2页

从那座楼走出来后,林静然主动提出离开省政府,周晓哲让她选单位,回沙漠所也行,去更好一些的单位也行。林静然既没选择回沙漠所,也没挑所谓的好单位,她出人意料的选择了孤儿院。

听到这个消息,江长明的心猛地一疼。这世上,怕是只有他能理解,林静然为什么要去孤儿院。

林静然是位孤儿。很小的时候,一场车祸夺去了她父母的生命,她先是被寄养在叔叔家,后来跟婶婶有了矛盾,没法在叔叔家生活下去,便去了孤儿院。上完小学,该上中学了,她在乡下的姥姥找到她,将她带到了乡下。那是一位慈祥的老人,江长明见过她,是白洋带他去的。姥姥靠着养猪还有到城里捡垃圾,供她念完了高中。然后就一蹬腿走了。林静然的大学念得很苦,一半靠自己打工,一半,靠亲朋接济。有段时间,她是在白洋家度过的,这也是她为什么能那么早认识江长明的原因。可惜,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

江长明指的是感情,可感情这东西,实在由不得人,江长明还是能理解林静然,并不觉得她道德有什么问题。不能原谅的,恰恰是他自己。现在他终于承认,当初急着跟林静然和孟小舟做媒,真是有种掩人耳目或找退水沟的心理,很卑鄙。林静然跟孟小舟恋爱,更是不能排除有报复心理在作怪。想想,他还是原罪的制造者,或叫祸根。

一股苦味泛上他的心头,江长明咽了一口唾沫,悄然走开了。

这个下午他是在悲情腾格里孤独地度过的,驼驼不在,又去演出了。眼下驼驼的名气已有点叫响,不少演出单位找他,听说他都有了经纪人。那个露胳膊露腿的女歌手倒是想陪他坐会,被他拒开了,他抱着一杯咖啡,一直喝得太阳落下去。

街上吃过饭,他来到师母家。叶子秋一看见他,立刻两眼放光,不过说出的话却令他扫兴:“你还跑来做什么,你不是早已把我忘了吗?”

江长明没敢回话,这时回过去,免不了还要挨数落,毕竟,这段日子他看师母的次数少多了。

叶子秋问他吃了没,江长明点头,叶子秋越发生气:“好啊,现在连饭都不在这儿吃了,怕我下毒是不?”师母的尖刻兴许是与生俱来的,只不过在目前这种处境下表现得更为强烈。江长明耐心地笑了笑,劝师母坐下,说给她敲敲背。

敲到中间,叶子秋突然问:“你跟沙沙,打算啥时办?”

“办?”江长明的手停下来,茫然的僵在空中。

“我说你们咋回事呀,要说不谈吧,两个人又分不开,要说谈吧,总也没个结果。我可告诉你,这一次,你休想玩花招,你要是不娶沙沙,我饶不了你!”

江长明的手更僵了,身子也僵了。他像是一条鱼,被人牢牢地网住了,动弹不得。半天,叶子秋扭过头,像是很伤心地说:“长明,甭怪师母,师母老了,这辈子,没啥寄托,师母就一个女儿,情况你可能也知道。你说,她老这么下去,我这心里,咋放得下?”

江长明不知说啥,呆呆的,站在叶子秋面前。

“你倒是说句话呀,沙沙哪点配不上你?!”

“没,我没说配不上。”江长明赶忙答。

“配上就好,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那就听我的,赶在我活着前,把事儿办了,听话,啊,长明?”

江长明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该摇头,他的心,似乎又跑到别处去了。

这晚,江长明没离开,叶子秋不让他离开,非要他住在这。“这有啥不方便的,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啥时想来,就来,想住,尽管住。”叶子秋说了好多话,后来竟精神焕发的,拿出沙沙小时候的照片,非要江长明认真看。江长明看到中间,忽然发现叶子秋泪流满面。

“长明,我苦哇——”

现场会如期召开,之前发生了段小插曲,差点让现场会推迟。

会议想请牛枣花发言,这是经过反复研究了的。周晓哲提出这个意见,有两层考虑。一是眼下沙乡群众人心不稳,缺少战胜旱魔的信心,让牛枣花做现场发言,就是想鼓舞士气,增强斗志。另则,对牛枣花,周晓哲是打内心深处敬佩,一个女人,一辈子守在沙漠,一生只为树活着,这样的事,在今天听起来像神话,但它确确实实发生在我们的生活中。周晓哲曾几度想向省委建言,应该将牛枣花树为典型,新时期农民的典型,治沙种树保卫家园的典型,可又觉得这样做,会不会曲解了牛枣花?毕竟,他对牛枣花本人缺乏了解,牛枣花决不是为了这点虚名而种树的,也决不会为了一个典型把自己囚禁在沙窝铺。这件事必须慎重。后来他跟江长明探讨过,江长明的意思,也是希望不要打扰她。江长明还说,在她最需要关怀和帮助的时候,我们没能伸出手,政府没能把关怀送到位,现在给她荣誉,是不是有点太虚伪?周晓哲很难受,他知道江长明指什么,但那个时候他的确没想到这一层,他也是在确定要开现场会后,才猛然想起沙窝铺还有个牛枣花的。

啥叫官僚,兴许这就是最大的官僚。

之所以最后把这项建议提出来,是吴海韵鼓动了他。周晓哲是在不久前因一项公益性投资跟吴海韵见面的,五佛跟苍浪要搞大地母亲水窖工程,就是义务帮农民建水窖,改善农民用水质量,缓解农民用水危机。这项目计划很久了,但资金一直不能落实到位。项目最初是由香港一位慈善家提出的,正要实施时这位慈善家不幸病故,中途搁浅了下来。不久前吴海韵提出,这项目由她来落实,县上省上都很高兴,经过一番磋商,项目终于启动。剪彩那天,周晓哲跟吴海韵得以认识,并交谈了很多。吴海韵的真诚打动了周晓哲,她对这片土地的热情还有远大抱负也感染了他,周晓哲终于相信,吴海韵是位有良知的企业家,她跟那位姓董的女人有本质的区别。谈到中间,吴海韵很直率地说:“政府每年评那么多先进,树那么多劳模,为什么就对牛枣花视而不见呢,难道她做的还不够多?”这话终于让周晓哲下定决心,对牛枣花,该是政府对她施以关怀的时候了。

没想,牛枣花坚决不同意在会上发言,而且也拒不接受政府提出的几项帮助。牛玉音更是如此,甚至骂着不让县上的干部进红木小院。周晓哲亲自到沙窝铺,门算是进去了,但,发言的事还是被拒绝了。

牛枣花不发言,现场会就会失掉很多魅力。将会址定在沙窝铺,说穿了就是奔那片林子去的,主人不露面,会议造的声势再大,又有何说服力?

情急之下,周晓哲将此项工作安排给江长明,让他无论如何说服牛枣花跟玉音,要她们从大局出发,从沙乡的未来出发,站出来为会议呐喊几声。

江长明算是没负厚望,在他细致耐心的工作下,枣花终于点了头。

沙窝铺沉浸在一派喜庆中,几天前赶来的工作人员不分昼夜,早已搭起了会场,巨大的汽球悬浮在空中,各色条幅迎风招展,将沙窝铺的天空染得五颜六色。九道拱门象征着九道沙梁子,将这片荒芜的土地渲染得更加夺目。天刚麻麻亮,睡不着觉的沙乡人便从四面八方赶来,有步行的,有骑着骆驼的,还有坐毛驴车和三码子来的,来了就都聚在五道梁子外,那儿有道红线,挡住了他们往里进的路。沙乡人也不生气,知道这是大事,不敢胡来,今儿个胡来是要吃亏的。反正外面照样有热闹,虽是在一个沙窝窝里住着,平日多是不照面的,为日子奔波哩。不如趁这机会,找熟人拉拉家常。就有老者想起若干年前,这儿也是红旗招展,人山人海,阵势得很。一提那场子运动,老者们便都唏嘘不已,直叹没屁眼的事是不能做的,做下了,你就得心甘情愿受罚。

这罚,当然是老天爷的罚,谁让当年他们没明没黑地毁树哩。

常八官这一天格外的牛势,他被委了官,负责外围的安全。安全两个字让人别扭,其实就是先把老乡们劝在红线外,等领导们进了场后,再让他们有秩序地往里走。常八官说,我就当个跑腿的,腿跑好就行。羊倌六根这一天也抖了起来,会务组安排他一项好差事,站在五道梁子上吼王哥放羊。从八点吼到八点半,领导们进了场,就不用吼了。这主意不知啥人出的,要说出得好吧,让人觉得别扭。要说不好吧,你还指不出哪儿不好。不过六根这天是耍了人,他穿着放羊的衣裳,腰里扎根芨芨绳,头上箍条白毛巾,放野了嗓子吼。那味儿,还直把人震住了。事后都说,羊倌六根是歌星哩,这天最有味的,还是他的王哥放羊。

事情出在九点,之前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么一幕,等发生时,就都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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