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他答应下来,母亲放下心,笑眯眯地舀口汤喝着,又说:“知道你孝顺,不过真孝顺就赶紧把终身大事办了,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尽快抱孙子。”母亲点点萧昊的额头,笑着说。
萧昊又是一阵头皮发麻,嘀咕着说:“知道了,今晚我叫上她一起吃饭。”
搭飞机到南昌,再坐五个多小时的巴士,徐伯春总算回到家里。随着祖国高速发展,众多乡村子弟纷纷出外打工,并把收入源源不断汇回来,贫困的家乡面貌已起了显著变化,昔日随处可见的简陋茅屋,已换成一栋栋或高或矮的小楼房,泥泞狭窄的村道也整修得平坦宽敞,很多地方徐伯春已辨认不出自己童年时留下的痕迹。
徐伯春的家是一幢五层楼房,虽然用大城市的眼光看,外观设计得土里土气,毫无美感,但在村里,无论面积还是屋内的设施,都算得上一流。为建这房子,徐伯春从家里拿了20万元,又从私房钱里拿了20万元,出的钱最多,自然最有面子。村里人个个交口称赞,都说昔日的高考状元赚大钱了,还是读书人有本事,而父母更是脸上有光,高兴得很。徐伯春心底也颇感安慰,毕竟多年在外,未能回家尽孝,能花钱让二老满意,也算自己尽点儿女的本分。
祭祖是家里的大事,只要有空,出外打工的兄弟姐妹们都得赶回来祭拜,比春节还要隆重。除了老五徐伯春,大哥、三姐、四哥、七妹全部携家带口赶回来,加上留在家乡的二姐和六弟,只有参军的八弟因拿不到假而回不来,再加上年轻的第三代,一大家族的人吃饭时整整摆了三桌,看着儿孙满堂,氛围热烈有加,其乐融融,70多岁的父母高兴得上牙不见下唇,笑得合不拢嘴。
兄弟姐妹之中,徐伯春算是混得最好的。这次回来,他专门准备不少礼物,大大小小人人不落,还给侄子、侄女、外甥发红包,乐得每个人五叔五伯地叫得欢。吃饭时喝了些酒,身旁的四哥不经意地问:“老五,今年怎么还是你一人回来?你那口子呢?”
“她在香港出差,没法回来。”徐伯春头也不抬,简要说道。
“每一次她不是工作忙,就是出差,总是这么巧。”大哥斜眼看着徐伯春,话里带刺,“老五,不是我说你,再这么下去,别说孩子们,连我们都快忘了她长啥样啦。”
徐伯春眼光一闪,憋住气,啥也不说,漠然吃着菜,父亲看在眼里,拿着筷子敲敲碗,大声说:“吃饭吃饭,今儿高兴,别说其他的。老四,你别喝那么多,待会儿又耍酒疯。”
四哥嘿嘿一笑,说:“我就是提醒老五一句,又没说啥。”
一家人和和美美吃完饭,又喝了壶茶,安排好明天祭祖的事情,徐伯春回到三楼刚收拾好的房间,拿出电脑来刚想上网,却见门被推开,满头白发的父亲咳嗽一声走进来,往床边一坐,说:“老五,有件事我得和你说说。”
“爸,有什么事您尽管说。”徐伯春搬了张椅子坐到旁边,只见父亲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说,“你说句掏心窝的话,你那口子是不是不愿意回来?”
“她是城里人,从小娇生惯养,养成个大小姐脾气,对我们这儿不习惯。”徐伯春心知瞒不过,表情无奈地说。
“她是我们徐家的人,嫁过来这么多年,才回来两次,让亲戚朋友怎么看!”
父亲的语气严厉起来,虽然做了一辈子农民,但大家长的气势实在得很,饱经风霜的脸上不怒自威。
徐伯春低下头,无言以对,父亲接着说:“在家里,你是不是说不上话,全是她说了算?”
“不是,只是她那人犟得很,动不动就耍脾气。”一想起赵萍,徐伯春只觉得满肚苦水没地方吐,郁闷得很,“我要不让着她,日子还怎么过?”
“让?什么叫让!”父亲厉声说,“老五,我看你读书读傻了。在家里,我们才是主人,什么时候轮到女人说话?该做什么,就是大老爷们说了算,让她回趟家都做不到,你还当什么爷儿们!”
徐伯春白皙的脸庞一下涨得通红,想辩驳,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听父亲继续训斥:“你当时带她回家,我看了就觉得不顺眼,但你自己在城市发展,也就不想管太多。只是这几年来,她越来越过分,根本不把家里人放在眼里,乡里乡亲找过去,态度更是不好,像打发叫花子一样,这事在乡里传开了,指指点点的,说你找的女人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起人!我和你妈可是抬不起头来见人了!老五,我告诉你,回去好好教训她,她肯改就好,要是下次她还不肯回来,我们徐家就当没这媳妇!你们又没孩子,真散了也没啥!”
徐伯春木然点点头,缓缓地说:“爸,放心吧,这事我会处理好,她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代我向乡亲们道个歉。”打开行李箱,拿出四叠一万元的钞票,交给父亲,“两万元给你和妈,还有两万,您看找个机会给四哥,他今年又生个小孩,一家五口,靠他一人打工不容易。”
接过钱,父子俩一时相对无语,房间内的空气静谧得沉闷,就像徐伯春心里的石头越来越沉重,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你不是说要接待客人嘛,怎么有空来找我?”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卫菊诧异地问。
“很简单,因为客人想见你。”萧昊单手操控着方向盘,稳稳把车从狭小的车位里挪出来,动作潇洒而娴熟。
“那客人认识我?怎么会想到见我呢?”卫菊好奇心大起。
“待会儿你们就认识了。”萧昊吐出一口气,慢慢说,“她是我妈。”
卫菊的脸色一下变了,不可思议地睁着大眼睛,无论她想象力如何丰富,也没想到拍拖还没十天,就要和萧昊最亲的人见面,不管从哪方面看,他们两人的关系都没稳定到这地步。看着她的表情,萧昊不由得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老太太这几天来南泽,非逼着我带女朋友让她认识,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她就担心我没人要,过几年得出家当和尚,哈哈。”
“那你也不事先说一声,我完全没准备。”卫菊有点紧张。
“行了。”萧昊本来想打趣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但转念一想,把话硬生生吞回去,改口说,“就是吃个饭,见个面,别搞得跟见皇帝似的。”
卫菊犹自不放心,又拉着萧昊追问需要注意的地方,萧昊简单答了,车子在汉唐大酒店停下,萧昊打开车门,说:“下午带老太太来这儿做头发,晚上就在这儿吃川菜,你先到四楼蜀国天香六号包厢,我去发廊带老太太上去。”
坐在包厢内,卫菊克制住紧张的心情,在心里将待会儿要注意的细节一遍遍预演着。五分钟后,门缓缓推开,萧昊搀扶着一个60岁上下的老太太走进来,卫菊第一时间迎上去,既恭敬,又亲热地说:“阿姨好。”
“好,好。”老太太眼睛一亮,拉着卫菊的手,眉开眼笑,转过头不满地说,“小昊,你怎么不介绍一下?”
“妈,她叫卫菊,是我朋友,也在我们公司上班,媒体中心的。”萧昊扶着老太太在沙发上坐下,“你们先聊,我来点菜,这儿有你最喜欢吃的水煮鱼,泡椒田鸡做得也很不错!”
“行,你点吧。”老太太拉着卫菊在身边坐下,眼神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笑着说,“闺女可长得真水灵,多惹人疼爱!”
“阿姨您叫我小菊吧,大伙都这么叫。”卫菊乖巧地说,“他刚刚才告诉我您来南泽,太仓促了,没来得及准备礼物,真不好意思。”
“瞧你说的,还要什么礼物,就吃个饭,唠唠嗑。”眼前的老太太平易近人,完全不是想象中尖酸刻薄的模样,卫菊悬在半空的心落下,思路便活跃起来,说话更是伶俐得多。
老太太接着说:“小菊,你是哪儿人?”
卫菊一边回答问题,一边含笑看着萧昊。萧昊耸耸肩,拿起遥控器,自顾自地看起电视来,心想谁说三个女人凑个市场,两个女人就够了。整晚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嘴巴没停地唠着,菜都顾不上吃几口,卫菊鼓起三寸不烂之舌,逗得老太太开心不已,看得出,她的可爱贴心给老太太留下很好的印象。萧昊在边上也不插嘴,自娱自乐吃着菜,由着她们去聊个痛快。
一顿饭下来,已换成卫菊自然而然地搀着老太太,两人亲热得像母女一般,来到大堂。
拉了一下卫菊的手,萧昊说:“先送妈,再送你回去。”
上车后,卫菊和老太太坐在后面,说:“阿姨,我请两天假,陪您到市内的景点转一转。”
驾驶座上的萧昊眼光一闪,眼角一扫观后镜,只见母亲满脸喜色,想了想又说:“小菊你不上班吗?耽误工作就不好了。”
“没事,最近也不忙,难得您过来,一定得陪您欣赏南泽的景点。”卫菊显得极为善解人意,萧昊插口说:“妈,有她陪你也好,工作上的事,我会安排的,你放心吧。”
老太太脸上乐开花,拍着卫菊的手,不住说:“那就好,那就好。”
把老太太送进家门后,两人才下楼回到车里,卫菊一吐舌头,拍着胸口长出口气:“阿姨真是和善,亏我还担心了好久。”
“讨人欢心可是你的强项,哪用担心。”萧昊露出淡淡的笑容,打开手提包,拿出厚厚一叠人民币递过去,“这几天你就陪我妈好好玩,别坐公车和地铁,全部打的,钱尽管花,不够就找我拿,要是最后钱没花完,我可唯你是问。”
卫菊接过钱,嘿嘿笑着说:“遵命,领导,赚钱我不行,花钱绝对不差。”
“我听说市内有家按摩院叫康健,技术不错,明天要是玩得累了,你就带老太太去那儿捏捏,放松一下筋骨。”
康健两个字,震得卫菊心跳骤然加快了许多,心脏几乎要从喉咙处跳出来,脸色不由自主地变了变,眼光飞快在萧昊脸上划过,还好他脸上并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平平淡淡的,看来就是无意之间说的话,并没试探的意思,不敢多说,简单答应下来,又岔开话题:“好的,阿姨吃饭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她喜欢吃辣,和你一样,其他的蛇肉不吃,牛肉也不太喜欢。”萧昊说完,车子已接近兴华工业城后门的路口,卫菊伸手一指路边说:“我在这儿下吧,这会儿来来往往的同事不少,再过去容易让他们看见。”
“那小心点。”萧昊一如既往地在卫菊额头轻吻一下,柔声说,“到宿舍后打给我。”
卫菊甜甜一笑,真比花儿还要娇艳:“你早点休息,别太累了。”萧昊微笑着点点头,目送着卫菊拐过路口,眼光才收回来,表情很是奇怪,既是失望,又有无奈,点根烟抽了几口,默默把心里的想法整理一遍,才开车回家。
刚进门,洗完澡正整理衣服的老太太看着墙上的时钟,说:“这么快就回来,没和小菊出去玩?”
“没,她不明天还得陪你嘛,晚上早点睡才有精神。”
“这孩子不错,体贴,懂人意,人长得也不差。”母亲连珠炮地说。
“她是太懂人意,聪明过头了。”萧昊摇摇头,说,“你看她像刚出社会的小姑娘吗?”
“现在的孩子都早熟,小学都有谈恋爱的,我这当老师的还不清楚?”老太太不以为然地反驳,“重要的是心地好,素质好,会持家,这才是过日子的人。而且她年纪小,有什么缺点,还能纠正过来,没啥。”
萧昊不想和老太太纠缠这事,挥挥手说:“妈,她是什么人,你没我清楚,该怎么做,我也心里有数,你就相信我吧。我累了,先去洗澡睡觉,明天她九点钟过来接您,想去哪儿逛,想买什么你们自己安排。”说完就一头钻进卧室拿衣服,只剩老太太在客厅不满地自言自语:“相信你?要是信得过,我早抱上孙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