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抵达省城后,蔡雪儿马不停蹄赶到省电视台大楼找黄选,被告知没在办公室,打电话过去,提示用户关机。本来她还不是很在意,来省台走动不是一次两次,和广告部大部分人都有联系,熟得很,想找几个人聊聊,探听点消息,可个个一见她,就说忙,没时间,下次再聊之类,就连负责和兴华日化联系的业务员小马也不知所踪,换个新人接待,也是随便搪塞几句,便借口要开会,溜之大吉,和以前的热情洋溢形成强烈反差。
凭着职业敏感,蔡雪儿立即嗅出这其中不寻常的味道,以兴华日化的广告投放量以及以前在广告部的公关次数,这些人绝对不敢拿出这种避之不及的态度,简直就当自己是瘟疫!权衡了一会儿,蔡雪儿跺跺脚,直奔副台长办公室。
负责广告业务的副台长叫曾继高,50多岁,头发灰白,又高又瘦,下巴很长,还有一对三角眼,平时总阴着一张脸,是个很不好打交道的角色。逢年过节,蔡雪儿都会给他送礼,和其他收礼人的喜笑颜开相比,这小老头总是冷面相对,嘴上淡淡说一声谢谢,却连一点感谢的表情都没有,搞得她非常没趣,平时便很少联络。
秘书说曾台长在开会,没预约的话,不如改天再来。不把事情搞清楚,蔡雪儿无论如何不肯走,便说:“不用,我在这儿等好了。”在门口坐下,拿出iphone把玩起来,但心里七上八下,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足足过了两个多小时,其他工作人员下班了,曾继高瘦长的身影才从电梯里闪出来,看到蔡雪儿并没多少惊讶的表情:“是兴华日化的蔡经理吧,你好。”
“你好,曾台长,打扰您了。”蔡雪儿脸上没有半点久等之后的不耐烦,笑容可掬地说。
曾继高示意秘书打开办公室,又吩咐她冲两杯咖啡进来,才说:“小林,我和蔡经理谈点事,你先回家吧。”
端着咖啡杯,曾继高轻轻吹拂着散出来的热气:“蔡经理来找我,不知道有什么事?”
“其实没什么事,这次我们是来参加下周一《城市追击》栏目的独家冠名投标,顺道上来拜访您。”蔡雪儿从袋里拿出一个狭长的礼盒,万宝龙的标志在盒盖上颇为显眼,“这是公司的一点小礼物,请您笑纳。”
曾继高对礼物看也不看,视线始终未离开咖啡杯,似乎这才最令他感兴趣:“兴华日化是我们的战略合作伙伴,老客户,对你们参与这次投标,我代表省台表示欢迎和感谢。礼物就不必了,你还是带回去吧。”
曾继高虽然常以冷面示人,不苟言笑,但对礼物还从未拒收过,蔡雪儿心说不妙,展开笑容解释说:“这几年来我们合作得很愉快,离不开曾台长和各位领导的支持,这只是一份小小的心意,表示我们的感谢之心,没什么其他意思。”
曾继高一口将咖啡喝完,放下杯子,腾出右手将礼物推到蔡雪儿面前,语气不容置疑:“蔡经理,其实我没帮过你们什么忙,这份心意我领了,但礼物绝对不能收,就算收了,也是明天交到组织去,到时只怕大家都没意思。”
蔡雪儿没想到曾继高居然说得这么斩钉截铁,不留余地,还没反应过来,曾继高已站起来,拿起公文包说:“不好意思,我晚上还有个约,时间快到了,今天就聊到这儿吧。投标的事,你们好好准备,按照规定的流程来,这是对所有合作伙伴最公平的方式。”
出了省台大门,坐在出租车上,拨打黄选的手机,还是关机,蔡雪儿拨出另一个号码:“姚总吗?你好,我是雪儿。省台的广告部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您不清楚?能帮我了解一下吗,您在业内可是出了名的百事通,手眼通天,是,爽洁品牌是准备开拍新广告,预留您一份?没问题,省台那边就麻烦您打听啦,这事比较急,越详细越好,拜托了。”
姚总的办事效率确实高,不到半个小时,便把信息回复过来,只是惊得正在酒店吃自助餐的蔡雪儿食欲全无,筷子啪的一下掉在地上。
就在前天,黄选被内部停职,有人举报他收受贿赂,吃回扣,省台的纪检部门正在对他进行调查,据说举报的内容就和黄选的南泽之行有关,矛头直指兴华日化。
蔡雪儿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下午的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潜藏在台下的肮脏交易,任谁都趋之若鹜,当个香饽饽般不大咬一口绝不甘心。可一旦放到台面上,就成为人人避之不及、散发阵阵恶臭的米田共,唯恐不能撇清关系,谁还敢来套近乎?不就送点数码产品和红包嘛,不说高额回扣,就算逢年过节送的礼,哪次比这少了?估计在其他人看来,也不过是小意思,可是一旦监察部门介入,就成为贪污受贿的原则性问题,5000元就够得上刑事责任,而送礼的兴华日化将成为千夫所指的过街老鼠。一旦查实,别说投标毫无希望,还得背上法律责任,万一社会舆论曝光,那将是兴华日化一场前所未有的强烈地震。
蔡雪儿清楚这事非自己所能处理,立即打电话向萧昊汇报,等她一口气将事情说完,萧昊好久没说话,两边的空气静谧得有点诡异,直到他开口:“晚上没航班了,我明天一早从沈阳飞过去,你尽量通过各种渠道多打听点消息,投标的事情按流程走,这事不要告诉公司任何人,包括黎总,别慌,别自乱阵脚。”
噼噼啪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豆大的雨点快速拍打在餐厅的落地玻璃上,蔡雪儿抬头望去,只见夜空中闪电舞动,沉雷轰鸣,一场毫无预兆的大雨倾盆而下,惹得行人慌乱不已,四处走避,不由得心中一叹:未免也来得太快太急了!
本来预计11点抵达的飞机,延误了一个小时才到达。在酒店见到萧昊时,蔡雪儿发现他顶着眼袋,一轮黑眼圈尤为显眼,看得出昨晚没休息好,不过精神状态不错,自嘲地说:“昨晚被沈阳的经销商搞大了,酒像水一样喝,弄到四点多才散,早上七点就往机场赶,上了机还不飞,还好在机上眯了会儿眼,不然现在走路还是飘的。”
蔡雪儿也是一夜未眠,这么大的事情压着,她是想睡也睡不着,刚要说话,萧昊在她肩膀上一拍:“先到楼下吃饭,机上的东西太难吃了,饿得我头昏眼花,不吃点东西,弄两杯黑咖啡提提神,我的思路可整不出来。”
精美的托盘上,法式蚝肉剔透乳白,肥美多汁,令人一看就食欲大振,滴上柠檬汁,萧昊连续干了四个,咂着舌头连连赞叹:“爽,这可是海底牛奶,男人的加油站,女人的美容院,你不来几个?”
“这两天肠胃不太好,医生交代不能吃生的。”看着萧昊胃口大开的吃相,蔡雪儿忍不住笑了,“老大,你就尽管享用,我就吃意粉。”
“人活着就为了一张口,辛苦工作为了啥?还不是为享受美食!可千万别本末颠倒了。”萧昊喝一口白葡萄酒,叉了一块蜗牛放进嘴里,舒舒服服地说,“再说了,不填饱肚子,哪有精力处理这些麻烦事?快吃吧,我看你已经犯了把工作放在吃饭前面的原则性错误。”
蔡雪儿不由自主地被萧昊举重若轻的态度所感染,一时也感到饿了,笑着低头吃饭。喝完服务员送上来的黑咖啡,萧昊把餐巾往桌上一放,坐直身体:“吃饱喝足,说吧,有什么最新消息?”
“有人举报在黄选到南泽时,我们向其行贿,听说材料非常详尽,最要命的是纪检组开始调查时,他的手下陈英辉一害怕,便承认了收我们的礼物和红包,他一招,马国海也只能认了,两人还把数码相机和红包退回来,黄选便是水洗不清,被台里停职彻查。”一片片愁云浮上蔡雪儿的脸,叹着气说,“现在省台广告部和我们的关系就尴尬得很,谁都不敢和我们走近。”
“送点礼怎么了?广告部那帮人,还有那几个领导,谁没收过我们的好处?说穿了不过屁大的事。我看他们是生怕被牵连,把以前吃下去的全吐出来。”
萧昊冷笑着说。
“没错,但这一来我们就很被动,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失灵,根本没法公关。”蔡雪儿苦笑,“我担心他们会不会到公司来查证,到时闹出场风波,那就麻烦了。”
“你放心,他们不敢。”萧昊摆摆手,断然说,“电视台靠什么吃饭?广告!兴华一年投在这儿的各项广告费加起来3000多万,和我们的关系弄僵,吃亏的是他们。为了鸡毛蒜皮的事,冒着得罪大客户的风险,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他们肯定算得清楚,否则早就找你查证了。调查的只是台里的纪检组,属于内部层面,说明省台也不想把事情搞大,何况还有好多人屁股不干净,到时黄选他们三人只要肯把东西退出来,就是个内部纪律处分的问题,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和我们八竿子打不着,哪敢来找麻烦。”
掏出香烟点上,萧昊将烟盒抛给蔡雪儿,恨恨地说:“麻烦在于黄选管不了事,其他人不敢管我们的事,最头疼的是在这关口,省台肯定不希望我们拿下冠名权,以免落人口实。靠,这手玩得真够狠的,一下子就让我们和省台的关系变得尴尬。”
蔡雪儿还没答话,一个男服务员走过来,彬彬有礼地说:“先生,我们这是无烟餐厅,您要吸烟的话请到吸烟区,谢谢。”
萧昊用眼角瞄他一下,挑衅地猛抽两口烟,便把烟头在餐盘下拧灭了,满不在乎地手一摊:“没问题了吧?”
服务生礼貌性地报以一笑,走开后,蔡雪儿才说:“老大,那依你看,下一步该怎么走?”
“你要做的,就是搞好标书,并提高投标价,用价格打击对手,让省台无话可说,让对手无空子可钻。”萧昊咬着牙,“就提高15%。”
“15%?”蔡雪儿吓了一跳,用手机上的计算器快速算了一下,说,“会不会太高?而且投标价已经经过黎总同意,今天又是周末,再走审批流程也赶不及。”
“特事特办,黎总这边我来和他沟通,只要他口头同意,手续可以后面补,你不用管了,有责任我担着。”萧昊吩咐服务员再来两杯咖啡,一手托着脑袋,慢腾腾地说道,“你下午就坐飞机回南泽,去公司把标书改好,重新装订打印,盖上公章然后带过来。你一定要亲自弄,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提价的事。省台的事,我留下来处理。”
“标书没问题,但要经法务部那边审核,还有要盖公章就麻烦,孙秘书管着印,要盖章肯定得经过他,价格他一看就知道了,瞒不住。”蔡雪儿皱着眉头,为难地说。
萧昊知道蔡雪儿的意思,黎仕国的秘书孙杰由徐伯春提拔起来,两人向来走得很近,和自己关系则很一般。略一沉吟,说:“我和黎总说说,只要他通知一声,特事特办,法务那关以后再走,而且把标书列为绝密文件,你盖印时让孙杰回避。”
蔡雪儿点头答应,萧昊用手指弹着咖啡杯,眼里闪过几道锐利的光芒,喃喃说:“牛人啊,连我们送什么礼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还及时举报,这情报工作做得,不比克格勃差,真他妈没的说!”
“老大,你觉得会是,”蔡雪儿用征询的眼光望着萧昊,内部有人透风,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剩下的问题只在于,到底会是谁。
“知道我们送礼的人不少,但知道送什么礼的,不多。”萧昊语气冷冽如冰,一字一字冒着寒气,“好一出现实版的无间道,嘿嘿,有趣,真他妈有趣。”
蔡雪儿苦笑,看着萧昊拿出手机,拨通黎仕国的电话,听完情况汇报,黎仕国很是不满:“投标价提高15%?这可不是小数目,成本太高了。”
“我们原本的投标价只属于中上水平,是打算评标环节依靠黄选帮忙,作为具体负责人,在分数上他有可操作的空间。现在他一出事,这张牌打不了,还令省台对我们颇为顾忌,只能靠实打实的价格来冲击,如果再不打高价,多半这次要输。”萧昊急迫地说,“老板,大后天就要开标了,火已经烧到眉毛上,我们没有犹豫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