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野无遗贤

位置(段树军) 段树军 第1页,共2页

明皇晚年,自认为天下太平,没有可以忧虑的事,就追享受,求安逸。纳玉环为贵妃后,更不肯勤政,每日居于深宫之中,沉湎于声色犬马,把政事都委托给李林甫。

但是,明皇虽喜欢李林甫,又清楚他无才,怕耽误大事。近年,不少地方官上本,推荐地方发现的贤才,如荆州举荐李白,长安举荐杜甫。不少州县举荐的都是名士,举荐者的奏章后,还附了他们的诗文。

明皇看了名士们的诗文,不禁暗暗称赞。他想:现在朝廷缺人才,何不另开一科,把这些人才全招上来,辅助政治?他想到汉武帝曾诏征天下吏民明当世之务、习先圣之术者为官,于是下诏特开“遗贤科”,广求天下贤能之士。诏书曰:“天下吏民,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入选。”

唐代取士之科,大略有二:由学校选拔者叫生徒,由州县荐送者叫乡贡。这些生徒和乡贡,才有资格参加省和国家级的科考。科考的名位有:秀才、明经、进士。遗贤科是明皇为延揽天下有一技之长者都服务于朝廷而开的。考秀才、明经、进士的题目主要出自五经四书,而遗贤科的考试题目不限于五经四书,而是扩大到诗词歌赋,数学、音乐、绘画、书法……

明皇下诏后,李林甫想:此诏一下,来应考的名士必很多。这些人既离开五经四书的约束侃侃仪论,激越之时,免不了评政。倘这些试卷让圣上看见,对我大有害处。若让这些人入选,他们中或有邀名狂士,在圣上面前揭发我的弊病,岂不更遭?!就是他们的言论对我无害,倘其中潜有卧龙伏凤,将来岂不对我大有威胁?!他这样想,心里就暗打了主意,对明皇道:“圣上效前代贤君,设遗贤科,招揽天下遗才,此是盛举,臣不才,愿助圣上成此良愿。”

明皇道:“李爱卿愿代朕操劳甚好,朕命你为‘遗才科’的主考官,卿须努力为之,务把大野遗贤、草莽落珠都选来,勿负朕望!”

李林甫领命,到礼部,对诸官吏道:“各州郡送上的报考士子条件,必须经过严格审查。圣上开此科之意是选有一技之长之士子为国用。此等士子必须有德有才,谦虚谨慎,不狂不傲。因此必须详查各州郡举荐书上,所附士子诗文,凡语言激狂、评政论世者,一律取消考试资格。”

李林甫布置后,亲自监督礼部官吏审查报考士子之资格,条件。经过审查,将全国报考士子的数量减少了一半。

审查毕考试资格,才举行考试。考前,李林甫又对礼部官员说,“此次科考,虽不是三年一次的秋闱大比,但也必须严格。阅卷时若发现抨击时政之语,或初阅认为好者,都必须送主考审阅。”

各礼部官员觉得李林甫之要求,与往届科考不同,但都害怕他的权势,唯唯诺诺,不敢有异言。

考试这天,经过初选的一百多个考生,齐进入考场。李林甫故作神秘,将考场和阅卷之所用荆棘为篱,并严设兵卫。开题前,李林甫让礼部尚书对诸世子宣布道:“此次考试,主要是选才,圣上有旨:‘考生恃才狂傲者不取,同时,严禁诸生评时政。因此本部院要求:考卷上不得用有伤大雅的语言,玷污圣上的视听。如违禁,无论成绩优劣,均不取。”

宣布完考规,才开始考试。自武则天开始,科考采用密封卷。但是此次考是特科,考题是明皇所拟,因是各科考试同场进行,所以考卷无法密封。共同的考题是:交一篇新作。要求是不许抄袭,不可摩拟。

这些士子,大都是科考落第的才子,他们所以曝鳃龙门,深遗点额之羞,原因是不深研经书,碰上了自己研之不深的经书句子。这次科考,无论作文、作诗、作赋……都可以离开经书,任意发挥。这样士子们可以大展其才,大都答题很快。

考生们交完卷,先由礼部官员阅卷。

李林甫任主考官的消息一传出,便有两个亲戚带了人情费来,求他取两个士子。这两个士子,一个叫孔祥瑞,一个叫高旭。李林甫以为私取两个考生不难,就收了人情费,痛快答应了。

这次阅完卷,他先把孔祥瑞和高旭的卷子调来看,并令人把孔祥瑞和高旭叫到主考室候选。

他先叫进孔祥瑞。孔祥瑞仪容很美,穿的衣服也华贵。进主考室后如玉树临风,一揖立在李林甫面前。李林甫觉得自己的仪容比孔祥瑞逊色很多,心里很不自在。阅他的卷子,见他写的是散文《奸佞说》,心里更不自在,暗想:这小子大胆,竟敢违犯禁令,真是可恶!哼!这样的狂徒,还想让我取他?!

由于猎奇心理的驱使,李林甫看完了《奸佞说》。这篇文章写得很好,有理、有据、有力地指出谗佞害国,中间引古人《谗论》曰:

“伯嚭谗子胥而吴,赵高谗李斯而秦亡,靳尚谗屈原而楚怀囚。故曰:人只知佞之谗谗忠,不知佞之谗谗国。”

最后引了李义府上唐高宗书:

佞谀有类,邪巧多方。其萌不绝,其害必彰。

李林甫也看出,这篇文章写得很好,但是这文章的内容深深刺痛了他。他非常生气,简直想把卷子一把撕掉,可是他并没那样做,而是高兴地拍着桌子道:“这文章写得太妙了!贤侄,你到家等喜报吧!”

原来这个孔祥瑞人虽长得好,却是一个绣花枕,肚里无才,作文时临题兴叹,一个字也不会写。这文章是托人带作的。虽然答题前礼部尚书宣布了禁令,但他不抄此文就得交白卷,只好硬着头皮抄上此文交了。礼部官员把他叫进主考室面试,他自己也不知是福是祸,没想到主考竟这样赞他的文章,答应取他。他大喜过望,谢了李林甫,眉飞色舞地走了出去。

打发走了孔祥瑞,李林甫命人叫进了高旭。

高旭生得长脸尖颏,见人常带三分笑,一副佞谀相。李林甫见了高旭,心生好感。但是他的卷子,也犯了禁。他的卷子也是散文,题叫《独夫》。这文章也写得很好,写了历史上的几个暴君,如夏桀、殷纣、隋炀帝的荒淫;写了秦始皇、北齐主高洋之残暴;着墨最多的是隋炀帝,写了他欺娘奸妹,妒才忌能。

李林甫越看越有气,心想:这小子胆大包天,竟敢写圣上乱伦,这不是讥讽圣上吗?再者,他写隋炀帝因妒薛道衡“空梁落燕泥”,因妒王胄“庭草无人随意绿”而杀二人,这不是讽刺我吗?他真想把这高旭痛斥一顿,从屋里赶出去。但他没那样做,也是温言和色地把高旭骗回家去等喜报。

其实,李林甫错怪了高旭。高旭也是不学无术的纨祷子弟,临考时家里用二百两银子顾枪手写了这篇文章。他以为家里已用银子买通了主考,答题时就抄了这文章来应付。

处理了孔祥瑞、高旭,李林甫的怒气还没消,正在切齿暗骂,吏部官吏又送进了两份考卷。这两份考卷,一份是李白的,一份是杜甫的。

李林甫早就闻知李白、杜甫之才,因惧他们才大,恐怕他们因才受明皇宠爱,决定不取他们。

李林甫让人把李白叫进主考室,见李白生得英俊、潇洒,有飘逸之韵,自己和李白比,相形见绌,心甚嫉妒。

李白也早闻知李林甫无才无德,对他无限轻视,明知他是宰相,见了他却只浅浅一揖,没说话,傲然站立在那里,等待李林甫评卷。

李林甫看这张卷子,是一首咏志诗,诗为乐府,是长篇的抒情诗。此诗豪放、含蓄,气势磅礴,李林甫不甚懂,不敢乱加褒贬,见中间有两句是“长笑青蝇悲,永绝北门叹”,他不知意思,挑剔道:“青蝇怎么会悲?北门怎么会叹?真是故弄才华,胡言乱语!”

原来,“青蝇之悲”“北门之叹”是两个典故。

三国时虞翻,字仲翔,传记中说他“平生疏节,体骨不媚”,他因犯上获罪,被流放海南,永不赦免。他自悲孤寂,常说:“生无人可与语,死以青蝇为吊客,使天下一人知己者,足以不恨。”后人谓虞翻有“青蝇之悲”。

《诗·邶风》是述小官吏不得志,有苦无处诉的心情的。晋时李充,字弘度,常叹没人引荐。殷浩问:“君能屈志去做小官吏吗?”李充道:“北门之叹,久已上闻,穷猿奔林,岂暇择木乎?”后人把因不得志做小官吏叫“北门之叹”。

李白听了李林甫之言,一阵仰天大笑。

这笑声,让李林甫毛骨悚然,怒问:“你笑什么?”

李白道:“我笑你主考腹中,空无一物!”

李林甫冷笑道:“大胆狂徒!你小小士子,敢讥笑本相?!给我赶出去!”说着把李白卷子撕碎,扔到李白脸上。

李白不仅是才子,也是“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的英豪,哪里受过这等侮辱?他不由大怒,欲狠狠贬斥李林甫几句,却被几个差役连拉带推,带出主考室,赶出了礼部大院。李白在院外骂了一阵,就到长安酒肆饮酒泄愤。

李林甫赶走了李白,让人叫进了杜甫,见杜甫一副温文、典雅、忠厚、敦实的风度,心中倒有好感,但看了他的卷子,这种好感就无影无踪了。

杜甫也是作的诗,题名《述怀》,全诗六十多句,运用优美、流畅、朴实的语言,赋、比、兴的手法,表达了自己的抱负,其中有“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等句子。

看了杜甫的诗,李林甫想:看他挺实在的,却是个野心家!让他的抱负实现,我就得让位了!于是他歪着头,看着杜甫道:“你是什么官……”

杜甫道:“学生什么官也不是,只是个士子。”

李林甫道:“不是官为什么口气这么大?我是宰辅,还不敢想‘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呢,你是个白丁,你竟敢想,好狂妄!”

杜甫道:“学生虽不是官,却有这样的抱负。老宰辅应当有这样的抱负……”

李林甫怒道:“混账!你竟敢教训本相?!”

杜甫道:“学生不敢。学生只是认为,为官者都应该有这样的抱负,做宰相的更应该……”

李林甫打断了他的话道:“住口!你有这抱负,是想做宰相了?”

杜甫道:“学生不是这个意思。学生若做官,就定劝谏圣上,使圣上比古代的贤君更好。”

李林甫问:“你是说圣上不如尧舜吗?”

杜甫欲言又止。他想说“不如”,但是又咽住。他不能实说,如实说,李林甫就会治他“诽谤圣上”之罪。

李林甫冷笑道:“量你也不敢说。滚!本主考不取你这不务实际的空言家!”

杜甫咽了一口气,垂头丧气地走出礼部大院。

考试结束了,这次遗贤科,一个考生也没取。李林甫用“野无遗贤”的贺词蒙骗明皇。明皇很高兴,对李林甫更加宠爱。

凡是皇帝的妃子,几乎没有不媚主争宠的,因为无情的现实告诉她们,若不如此,就是另一种命运。

每个皇帝的嫔妃都很多。据说晋惠帝、汉武帝的妃子均是几千。诗人白居易在《长恨歌》中说唐明皇“后宫佳丽三千人”,实际明皇的嫔妃是这个数目的一倍多。而秦始皇的嫔妃则超过一万,装满周围三百里的阿房宫。这么多的嫔妃,都是一个皇帝的,所以皇帝与哪个嫔妃去“睡觉”,这个嫔妃称之为“幸”,宫中人称为“进幸”。

皇帝进幸不是轮流的。得宠的嫔妃,皇帝进的频率高,她们的精神生活也充实些。不得宠的嫔妃,进幸的频率低,甚至有一生只被皇帝进幸一次,就再也见不到皇帝的嫔妃。这样的嫔妃就得过“深官苦寂寞,望流水而哀叹”的生活。她们长期居住在冷宫,就像是无期“囚犯”。所以,尽管杨贵妃进宫前是那样不愿舍弃寿王来伴君,但是进宫后就不得不忘掉寿王,与众嫔妃争起宠来。

杨贵妃争宠,有得天独厚的条件,那就是她的美和天生媚态。有的美人是“艳若桃李,冷苦冰霜”,如“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的褒姒。这样的女人为嫔妃,除遇到如周幽王那样独具特殊眼光的皇帝外,是不会得宠的。几乎所有的皇帝都喜欢善媚的嫔妃。常言“媚态增妍”,因杨贵妃具媚态,就更使她具有绝代之妍。进宫后,她即得明皇“三千宠爱在一身”的独特待遇。

杨贵妃美艳,使绝对多数的嫔妃都自惭不如,退避三舍。她遇到的情敌只有一个,那就是江梅妃。

梅妃便是那种冷艳型的美女。她有色、有才,独爱梅之艳、梅之性,自号梅妃。本来她的美超过武惠妃,就是因为她不会献媚邀宠,所以不如武惠妃得宠。但是她性格清淡,每日读书、吟诗,心理上倒没觉什么不平衡。可武惠妃死后,她平静的心起了波澜。

她觉得凭她在宫中的地位,武惠妃死后,宫中就再没有人能与之争宠。想不到武惠妃的坟土未干,宫中又来了个杨贵妃,而且杨贵妃一进宫,立刻就夺走了明皇对她的宠爱,明皇到她宫中进幸的次数,明显减少了。

武惠妃的得宠程度,远远逊于杨贵妃,而且武惠妃与梅妃处得又好,所以梅妃不嫉妒她。而对杨贵妃,则不然了。杨贵妃既得明皇的专幸,而且性格又与梅妃合不来,所以梅妃非常妒恨她。

梅妃不是与杨贵妃公平竞争,而是对明皇怨恨、牢骚,这就更为渊驱鱼、为丛驱雀。

一夜,明皇到梅妃宫中进幸,梅妃对明皇很冷淡,讥讽道:“圣上是走错门了吧?怎么没到你那胖美人宫中去?”明皇很不高兴,此后更不愿意到她宫中去了。

梅妃越失宠,她的嫉妒心就越强,无端对贵妃仇视起来。

宫中二妃争宠的情况,有宫人、太监向李林甫作了密报。

李林甫看出了杨贵妃的必胜之势。暗想:我只有得到贵妃的喜欢,才能巩固我的地位,而欲得杨贵妃的喜欢,只有帮她斗败梅妃。为此,他在半月堂里想了很久,终于想出了一个主意。

第二天散朝,李林甫故意迟行,在僻静处,他叫住了一个太监,对那太监附耳低语了几句,把一个字柬和一锭银子交给那太监。

这个太监偷偷把李林甫的字柬送给梅妃宫一个宫女,这个宫女把字柬送到梅妃手里。

这个字柬,是暴露贵妃丑事的,上边写道:贵妃自己先投怀送抱勾引明皇通奸,然后自请进宫,抛弃寿王。

梅妃看了这个字柬,妒贵妃之心更甚。这个字柬给梅妃攻击贵妃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也给梅妃攻击贵妃提供了武器。梅妃让宫女把字柬上暴露的贵妃的全部丑事都散布了出去。

人们把谣言叫作“流言蜚语”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谣言传得快、传得广。污蔑贵妃的谣言很快传满宫廷,并由被李林甫收买的宫女传入贵妃耳中,也让贵妃知道了谣言的风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