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坚与李林甫政见是不同的,对李林甫,韦坚从芳雅那里得的是坏印象。后来又知他害张九龄,害三皇子,害李适之,对他的印象就更不好,所以曾和皇甫惟明一起上本参劾他,阻他晋相。但是他今天到自己家里来,是客人,且又是放下宰相架子来认亲求好的,怎能冷淡人家呢?他想:万一李林甫变好呢,多这么一个亲戚,岂不更好?
韦坚对李林甫这么热情,芳雅也不能再冷淡了,只得和韦坚一起,招待李林甫茶饭。
李林甫吃着饭,与韦坚谈政见。韦坚只让酒让菜,任李林甫说话,并不插言。
李林甫这人,善揣人意,韦坚想的是什么,他早知道。他喝了一口酒,看了韦坚一眼道:“林甫鼠目寸光,缺乏卓识远见。当初立太子之时,只看到寿王睿智英伟,以为将来继大统,能不坠皇家基业,没想到忠王年最长,而且聪慧才德不让寿王。立忠王为太子,诸皇子、诸大臣都没话说。林甫当时荐寿王,未荐忠王,是因为林甫太愚直、太浅陋,遇事只看其一面,不看另一面。散朝后,林甫回到家里,躺下一想,便后悔了。我想:立寿王为太子对大唐是有好处,可是也有坏处啊!何如立忠王只有利而无害呢?林甫既忝居相位,任大臣还须选贤任能,荐太子怎能轻率呢?”说着显出无限悔意。
韦坚安慰他道:“寿王也是皇子,品行不匮而有才能,李相国荐寿王,也不为过,何必自责?本来大臣廷议,就各见仁智,意见不同是正常的,都是为了社稷、黎民,不该分谁对谁错。立太子之事,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放在心上了。”
李林甫道:“林甫荐寿王是为大唐社稷,可是恐怕此心世人难知,太子也会误解。”说罢叹了一口气。
时当仲春,从开着的窗子看到,一丛萱草开得正盛,一旁的花朵火红,五个别致的花瓣,托着一束纤长的花蕊,像高挺秀颀的少女的脸,三五交颈地窥着屋里。
萱草又名“忘忧”,韦坚看了劝道:“李相国勿忧。太子当时为忠王,不立朝堂,朝堂之论,未必知道。即使知道,李相国之议,也是为了国家,太子一定理解。”
李林甫道:“但愿如此。姐夫,你是皇亲,如见太子,林甫为社稷之心,请代剖析。”
韦坚道:“太子居鹤宫禁地,韦坚避嫌,也不常走动。”
李林甫素爱花,起身到窗边,去看窗前的花。他边看着花,边对韦坚道:“姐夫,林甫有言在先,将来如需要你在太子面前求情,你可不许推却呀!当着这株忘忧草,你必须此时答应我。”
韦坚道:“李大人是辅弼之材,别说现在圣上春秋鼎盛,即使圣上百年后太子当国,也要李大人辅佐,哪里要我求什么情呢?”
李林甫暗想:你倒说得好听!却赔笑道:“姐夫如此说,分明是推托。你不答应林甫,林甫难忘忧,就还要求你。必须姐夫金诺,林甫才放心!”说着回身,向韦坚深深一揖,弯着腰不起来。
韦坚赶忙道:“快来入席,我们痛快饮酒,别谈什么国事政事!”
芳雅也看出李林甫此次来,认亲是假,别有目的是真,于是不高兴地道:“表弟,你今日来,是找我认亲的,只许饮酒吃菜,不许谈什么政事!”
李林甫道:“姐夫不答应,林甫难忘忧虑,哪里还有心思饮酒吃饭呢?”仍对韦坚弯着腰不起来。
韦坚无奈,道:“快入席,我答应你就是了!”
李林甫直起腰,抬起头,看着韦坚道:“姐夫既金诺,将来林甫求你,可不能推托呀!”
韦坚点头。
李林甫这才入席,话题转为叙别后、聊闲话。
李林甫吃得酒足饭饱,又谈了一会儿话,才与芳雅夫妇依依而别,临别一再说:“林甫有暇,还要来看望表姐与表姐夫。”
李林甫回府第二天,便遣人给韦坚送去很多珍贵礼物。芳雅和韦坚都以为李林甫转变了,很高兴,便照单笑纳。
从此李林甫真的常来韦府做客。
韦坚见李林甫真的尽释前嫌,诚挚相对,也就撤除了对他的全部防范。他来做客时,常招皇甫惟明来作陪。
李林甫有一次来韦府,带来了杨慎矜与他们相见。杨慎矜是当时名士,与韦坚和皇甫惟明很谈得来,因此常来往。
过了几月,李林甫来求韦坚,说皇甫惟明要挑唆太子揭发他勾结寿王,求韦坚到太子面前代求情。李林甫向韦坚哭道:“姐夫若帮林甫解除这次危机,林甫将对姐夫终生感激!”
韦坚问:“除向太子求情,还有别的解除危机的法子吗?”
李林甫道:“没有。除向太子求情,还必须向皇甫惟明解释:我向皇上荐寿王,是为了大唐大业和社稷,别让他对我有偏见。我想在景龙观道士房中设宴,请姐夫邀他赴宴。姐夫从东宫回来,务必到景龙观去,给我二人调解。我很希望得到他的谅解,和他做朋友。太子能不能理解林甫,皇甫惟明能不能谅解林甫,全仰仗姐夫一人了,请姐夫万勿推辞。林甫先致谢了。”说着又一躬到底,不肯抬头。
韦坚本不愿为此事去见太子,但被他闹得没办法,只得道:“林甫,不要这样!我……答应你。”
李林甫这才千恩万谢地抬起头,督促韦坚去东宫。
这天正是正月十五日。韦坚到东宫的时候,已入夜,皇宫里的人都去逛灯节了。韦坚到东宫去见太子,为李林甫求了情,就告辞出来。
韦坚从东宫出来,立即到景龙观去赴宴。可是到了景龙观道房,只见皇甫惟明在那里等着,却不见李林甫,也没什么宴会。韦坚以为李林甫身居相位,百务纷繁,一定是被什么事缠住,因而爽约,就替李林甫解释荐寿王为太子的原因。
皇甫惟明愕然,道:“韦兄,你为何约我来这里赴宴?为何谈这件事?”
韦坚道:“李林甫说:你挑唆太子上书揭发他勾结寿王之事,求我去向太子求情……”
皇甫惟明愕然道:“这是哪里的事!不知这个李林甫捣的什么鬼!”
韦坚听了惊道:“哎呀!可能里边有阴谋,我们中了他的奸计了!”
皇甫惟明道:“我们若没犯法,他能把我们怎么样?!”
韦坚觉得也对,点点头。
二人都认为李林甫蛇蝎之性不会改变,都表示今后不再理他,说了几句话,便各自惆怅地回家睡了。
第二天早朝,杨慎矜上了一本。本章奏:韦坚与皇甫惟明阴谋立太子为皇帝。奏章说:“十五夜,韦坚私去东宫与太子密议,离开东宫后,又到景龙观与皇甫惟明密谈。”
原来这是李林甫害韦坚和皇甫惟明,牵连太子之计。昨天李林甫布置了一切后,就去找杨慎矜,对杨慎矜道:“韦坚和皇甫惟明有阴谋,他们可能要拥立太子夺皇位,这样就会国家大乱,黎民遭殃。”
杨慎矜有才有能,但只重自身修养,忠介清廉,不懂机变,听了李林甫的话道:“李相国怎么知道?”
李林甫道:“我得人密报。灯节之夜,他们乘宫禁开放必然有行动,你只要暗中监视韦坚,就会发现他们的阴谋。”
杨慎矜听了李林甫的话,果然去暗中监视韦坚。他见韦坚果然先去东宫,出来后,立刻又去景龙观私会皇甫惟明,于是将见到的情况报告了李林甫。
李林甫道:“发现了他们的阴谋乃社稷之幸。他们乘这夜诡秘行动,肯定是勾结太子,谋夺皇位。你是御史台,应该奏本揭露他们的阴谋。只要圣上能制止他们的阴谋,你就为社稷立了大功。”
杨慎矜受了李林甫的鼓动,当夜写了这道本章,这天早朝带上。
明皇览表大怒,立即传旨逮捕了韦坚和皇甫惟明,让杨慎矜和御史中丞王鉷、法曹吉温共同审问。
在刑部大堂上,杨慎矜问:“韦坚、皇甫惟明,你们快招认,你们与太子有什么阴谋?!”
韦坚道:“冤枉!我们没有阴谋,都坠入了李林甫的圈套。”
杨慎矜道:“韦坚,不要抵赖,你与李林甫既是亲戚,又是朋友,他为什么设圈套害你?是你们的阴谋被他发现了吧!快招!你夜入东宫与太子密议了什么?从东宫出来,立即去景龙观与皇甫惟明密议了什么?”
韦坚分辩道:“我是受李林甫之请求,去东宫为李林甫求情的。李林甫说,皇甫惟明让太子告他勾结寿王,求我向太子求情,并求我邀皇甫惟明到景龙观去,他设宴请我们,让我在宴会上替他解释,争取皇甫惟明谅解。我是为这事先去东宫,后去景龙观的。哪里有什么阴谋呢?”
杨慎矜道:“你是拉出李右相,以求解脱自己吧!你说到景龙观去赴李右相的宴会,为什么我没看见李右相,只看见你和皇甫惟明秘密谈话呢?”
韦坚道:“李林甫骗了我,让我约了皇甫惟明来,并让你监视我。请问杨大人,你说我们有阴谋,听到我们讲了什么呢?”
皇甫惟明道:“我只是被韦坚约了去赴宴,根本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杨慎矜没话可问了。
吉温要施手段动大刑。杨慎矜道:“我审讯犯人,不讲用刑。用刑是无理无能的表现。”
吉温听出杨慎吟是讽刺他,心里很生气。但杨慎矜是主审官,他没办法,只得装聋装哑,袖手看杨慎矜的笑话。
王鉷是杨慎矜的表侄,是因杨慎矜的推荐才得官的,他一切都由杨慎矜,不拿主张。
杨慎矜去拜访李林甫,把审讯韦坚的记录给他看了,问他:“韦坚说的是否是真的?”
李林甫道:“韦坚是为了避罪,拉出我来垫脚。近两天我根本没离开过家门一步,哪里去找过他?再说,我怎会去做那种傻事呢?”
杨慎矜无奈,只得以“查无实据”上报。明皇贬了韦坚和皇甫惟明的官。
匠作少监韦兰和兵部员外郎韦芝听说哥哥蒙冤,就上朝堂对明皇说:“臣等的哥哥韦坚冤枉,可让太子作证。”
李林甫害怕阴谋被揭穿,出班奏道:“韦兰、韦芝在圣上面前为哥哥喊冤,还拉出太子做挡箭牌,这分明是勾结太子反对圣上,请圣上明察!”
明皇大怒,命武士将韦兰、韦芝赶处金銮殿去。
太子害怕,上表道:
儿臣太子亨纳妃韦氏,韦氏家族不贤:韦坚、韦兰、韦芝兄弟三人,均与臣攀结,致罪朝廷。儿臣暗想:韦氏族人如此倚皇亲恣肆,均韦妃之罪孽。愿父皇降旨将韦氏废为庶入,遣回家中。韦氏族诸犯人,咎由自取,请各按其罪,万勿顾念儿臣之亲而废法。
儿臣太子亨叩首
惶恐待罪
明皇览表,对太子之怒才消了。于是下诏贬韦坚为江夏别驾,贬韦兰、韦芝到岭南。因韦妃素有贤名,明皇未忍废黜。
李林甫犹怕韦坚东山再起,过了一段时间,对明皇道:“韦坚结交之人,均是贬官。臣听说他与李适之纠集贬官,结成私党,对朝廷多有议论。”
明皇大怒,又将韦坚长期流放到临封,贬李适之为宜春太守。韦、李两家及亲朋,受牵连的达数十人。
芳雅知道了李林甫害韦坚之事,将其恨入骨髓,决心为夫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