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甫无可奈何,长出了一口气,然后立即就把鹦鹉拉到怀里,在她脸颊上吻了一口,道:“不管你相信还是不相信,我都是这样爱你。”说着又要去吻。
鹦鹉赶忙推开他,庄重地道:“少爷,你疯了吗?府里人多,倘被人看见,成何体统?谗口铄金,若人们在老爷、太太面前说我引诱少爷,我可吃罪不起。”
李林甫嘻嘻笑道:“本来就是你引诱我嘛!你是一朵花,我是一只蝶,你用香和美引诱我探你。你不要怕,你这朵花是我的,没有人敢对你怎样。”
鹦鹉除了接受李林甫的爱,别无选择。因为她是李府的奴隶,奴隶是没有自由的。她明白,自己若拒绝李林甫的爱,引起李林甫的忌恨,就要坠入十八层地狱。另外,二人独处花园,她若反抗,李林甫就可能在众人面前反咬一口,那么她这个做奴隶的就有口难辩,跳入黄河也难洗清。她此时只希望李林甫不越雷池,就知足了。至于李林甫,因为他要用鹦鹉之才,对她表爱只是为了赢得鹦鹉的好感,所以表爱的方式很有分寸。鹦鹉挣脱了他的怀抱,他也就适可而止了。
鹦鹉看出李林甫必有事求她,为了摆脱他的纠缠,道:“少爷,你有事吗?你看月季坛上的花多美,咱过去看看吧!”
在百花里,李林甫最喜欢月季,所以命花工在池边筑了一个坛,上面专植各色月季,指定花工精心管理。此时正是夏末秋初,月季开得正盛。
李林甫抬头一看,见月季坛上如锦如绣,五彩辉映,非常高兴,满面春风地对鹦鹉道:“几日没到园里来,月季竟开得这样美了。我是有事求你,走,咱到月季坛边去说!”说着他先走了,鹦鹉在后边跟去。
花园规模不大,约占地四亩,北边是莲池衔着假山,南边则是各种花畦,花间有阡陌分隔着花的种类,横向、顺向各有一条大阡陌做花间道路。月季坛在顺向花间道路的北端,紧靠着假山下。时当七月,园里的萱草、大丽、杜鹃、胡菊、紫薇、木槿、凌霄等正在盛开,红紫参差,蜂蝶熙攘,满园馥郁。
花园安谧、温馨,主仆二人心旷神怡,在盛开的花丛边逗留了一会儿,就直奔月季坛。
月秀坛为椭圆形,周围用砖砌起二尺高的矮墙,中间填土,土上栽花。坛里的月季多种多色,远观五彩纷呈,锦丽如画。到了近处,就更惹人爱。只见那初绽月季,俯仰百态,姿色互映,真是美极了。
二人立在花坛边,心情很好。李林甫摘了一朵大红月季,给鹦鹉插在鬓边,笑道:“鹦鹉,你就是一朵带露月季。你到水边照照,真是美极了。连池中荷花,见你也会害羞啊!”
鹦鹉跑到水边一照,果然见水中自己鬓插大红月季的倩影,明眸皓齿,笑靥如花,不禁心花怒放,跑回来问道:“少爷,你说是我像花呢,还是花像我呢?”
李林甫虽不爱读书,但生在书香、仕宦之家,也知道不少历史典故和先朝故事。他知道杨再思奉承武则天面首张昌宗,说“莲花像六郎(张昌宗)”之事,道:“当然是花像鹦鹉,我的鹦鹉要比花美上几倍呢!”
鹦鹉听李林甫这样夸她,更加欢喜,几乎对李林甫的鄙意和怨气全消了。她走到李林甫跟前,含娇带媚地仰脸问:“少爷,你真喜欢鹦鹉?”
李林甫微笑着,抚摸着鹦鹉的头道:“不是喜欢,是爱。”
李林甫如此态度明朗、斩钉截铁地说“爱她”,她很高兴。但是鹦鹉深沉,想了想又问:“那么少爷喜欢鹦鹉什么呢?京都美女如云,以少爷的身世俯拾可得,你为什么爱一个低贱的婢女呢?”
李林甫道:“我爱你的才,想用你的才,来弥补我的不足。”
鹦鹉茫然,惑然问:“鹦鹉袜线短才,怎能补少爷之不足呢?”
李林甫道:“这不是明摆着吗?你有才,我无才,我娶你为妻妾,你给我当文书、当参谋,这不是用你的才,补我的不足吗?”
鹦鹉恍然顿悟。这一顿悟,也就相信李林甫爱她的理由可靠了。心想:他既依靠我之才,大概对我的爱情就会牢固。她这才放心,问道:“你方才说是有事求我,什么事?”她不再拘礼节,也不再客气。
李林甫道:“我想让你以月季为题,作一首诗,写一篇赋。”
鹦鹉问:“做什么?”
李林甫道:“我拿到大舅爷那里自荐,求他向吏部推荐我的文才,我好早日升官。”
鹦鹉想:能写好此诗此赋,可以在姜皎那样的大官面前显露锋芒,她跃跃欲试。可是她的作品未经世评,写了糊弄李林甫还可以,拿给大官们去看,未免心虚。倘若作品经不住评论,流传于世,岂不是要遗万世之讥?她想了许久,还是谦虚地道:“鹦鹉词乏思拙,伤目之作,怎敢让你拿到大舅爷尊前献丑呢?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李林甫道:“我舅父升官,全靠皇帝恩宠,靠的并不是文才,所以只要比我写得好,在他眼里,便是佳作了。鹦鹉,不要怕,你尽管写!”
鹦鹉这才不再犹豫,略作思索,吟了一首《咏月季》的诗:
有人极道月季美,细观也较众花奇。花似浣绫红透润,叶如涤翠绿欲滴。不效凤仙藏俏面,更嫌蔷薇垂柔枝。留得春光四时在,应换矫梅下玉几。
鹦鹉吟罢,李林甫拍掌赞道:“好诗,好诗!可比前朝沈宋了!”其实好的咏物诗应该虚中得趣,实处传神。鹦鹉虽聪慧,但学诗、吟诗机会不多,不能虚中得趣,只从实处着笔。李林甫不知,还是满口赞扬。
鹦鹉虽知李林甫不懂诗,但对他的赞扬,还是很高兴,于是满怀信心地问道:“赋也以月季为题吗?”
李林甫道:“当然,当然。你这一诗一赋都写好,老爷看了一定喜欢,我娶你,就不费周折了。”
鹦鹉道:“我既写,当然愿意写好。但是赋这种体裁很难写啊!它必须以绮丽纷繁的辞藻,把内容铺陈夸张,写出来既有散文之形,又有诗歌之韵。用词需华而不艳,美而有度……”
李林甫摆手道:“不用说了,我全不懂。反正是‘难者不会,会者不难’,你就写吧!”
鹦鹉道:“可是我不会。我需要对月季仔细观察后,独处寂室,用心构思、选词,过个一天两天的,才能动笔。”
李林甫道:“好好好,只要你能写好就行。我给你三天时间,让你安安静静躺在被窝里作赋,谁也不许打搅你。”
鹦鹉道:“不用躺在被窝里,我就在这花坛边写。你去吧,关好园门,勿让别人进园。让我在这月季坛边待三天,一篇《月季赋》就能写出来。”
李林甫笑嘻嘻道:“好好好,我就走,我就走。让我的女才子,在此写出一篇赋来!”
鹦鹉一阵反感,但是没说话。
李林甫讪讪走了。鹦鹉静下心来,仔细观察月季的外表美和内在美。观察了一会儿,她就坐在花坛边闭目思维、想象、联想、选词、蕴句、构思、谋篇。
三天过去了,鹦鹉终于写成了一篇辞藻华美、韵律和谐的《月季赋》,向李林甫交卷。
李林甫看这首《月季赋》,只见娟秀的字体,行段分明地写着一篇赋体诗:
世有名花,四时宣妍,花色艳而莹润,气芬芳而清幽。笑牡丹之绯紫溽暑,嫌梅花之偃仰冰雪。愿与梅、兰、荷、菊为伴,敢与兰、桂、丹、芍比香。鄙玫瑰之瓣单,怜蔷薇之枝弱。玉几金盆,娇美溢彰;倚石傍池,含艳吐芳。清风徐来,如嫦娥之舒广袖,丽日抚英,如西子之立明堂……
看至此,李林甫道:“好赋,好赋!可以比司马相如和杨雄的赋了!”李林甫无意欣赏,也不会欣赏此赋,随口这样夸赞敷衍。
鹦鹉扫兴地道:“你还没看完,怎知其好?”
李林甫道:“不是有‘窥一斑而知全貌’这个说法吗?我窥一斑而知全貌了,何必读完呢?”
鹦鹉对此很不高兴,但她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她想:他就是读,也不会懂此赋的佳妙,和不读没什么区别。
“你要拿它去冒为己作吗?”鹦鹉道,“恐怕会让明眼人齿冷。”
李林甫道:“我大舅不是明眼人。只要他看了这通畅的句子,就会赞为妙品的!”
鹦鹉哀叹自己精心写出的东西,竟落到李林甫的名下。但她也知道,就是多么好的文章,出自一个婢女之手,也不会有人相信,不由黯然神伤。
鹦鹉的伤感,李林甫看出来了。他看着鹦鹉的脸,问道:“我让你为我提刀代笔写诗赋,你不高兴吗?”
鹦鹉想:诗赋都在李林甫手里,若此时惹恼他,他过河拆桥,翻脸无情,对自己没好处。于是赶忙掩饰道:“不。我的诗赋能得到舅爷的垂阅,是我的造化,怎能不高兴呢?我是替少爷担心……”
李林甫急问:“担心我什么?”
鹦鹉道:“舅爷如当场试你,你岂不是要露馅?”
李林甫一愣,但随即道:“这不怕,只要临送给舅爷,我把它们背会就行了。”
没过几天,二舅的表兄姜度生子,李林甫前去道贺。临去姜家之夜,李林甫拿出鹦鹉写的诗赋,准备背会之后再呈给大舅父看。李林甫天赋聪明,记忆力很强,拿出鹦鹉的诗赋,看了三四遍,便会背了。第二天,李林甫携了家里送给姜度的帐子,带着月季诗、赋,去姜家贺喜。
姜家贺客很多,接的帐子挂满了厅堂。
李林甫不知帐子上要题贺词,只带了一块红绸去。大家都要李林甫在帐子上题词,李林甫很窘,红着脸道:“在下实在写不好,请哪位先生代笔,李林甫先谢谢了!”
可是拜请了许久,也没人给代写。一个贺客道:“兄台勿谦让了。兄台出自书香之家,幼务儒业,焉能不会写帐子?快写,快写!我们都等着瞻仰兄台的翰墨呢!”
此人这样一说,几个贺客都附和,七嘴八舌地道:“兄台一定妙笔生花,快露珠玑之词吧!”
他们这样说着,就有人把墨盘端到李林甫面前,把笔递到他的手上。
李林甫无奈,只得接了笔,蘸了墨,在铺开的红绸上,提笔写了“贺弄獐之喜”几个字。字虽不算龙飞凤舞,但也让人看得过眼,辞也不错。可是,他却把“弄璋”的“璋”写成“獐子”的“獐”了,贺客们多是文人,见了无不掩口笑。
原来,按《诗经》上的说法,生女曰“弄瓦”;生男曰“弄璋”。李林甫虽无文才,但知之不少,知道《诗经》上这些句子,但是“弄璋”的“璋”怎样写,并未细思,所以闹出了这个笑话。
“这孩子将来准是勇士,敢耍獐子玩!”一个刻薄的人道。
“那是人间虎豹了!”另一个人道。
李林甫看看那个“獐”字,脸一下子红了,耳朵烧得很,脊背上的汗也立刻冒了出来,正在尴尬,忽见二表姐带着凤儿来了。
见二表姐来,李林甫更加慌张,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转身就走。
李林甫为避二表姐,出后门,走东便道,想绕到后花园去看花,可是转过弯,正往前走,忽看见大表姐正往花园走去。
自从李林甫推凤儿坠崖,大表姐除对他冷嘲热讽,就是不理他。他怕到花园碰到大表姐,又悄悄退回来走西便道,想顺西便道出后门,去逛莲池。
他转弯,见后门开着,就慢步走过去。到了门边,刚要出门,忽见大舅、二舅从门口走进来,后边还跟着一个穿官服的官员。
李林甫见进门的是大舅、二舅,急忙上前深施一礼道:“大舅、二舅可好?家父遣甥来,除给表兄贺喜外,并来给二位舅父、舅母请安。”
李林甫修身、粉面,今日来贺喜,未穿官服,穿的是细绸蓝衫,戴的是蓝缎儒巾,显得非常儒雅。姜皎向来就喜欢李林甫,见李林甫如此穿戴,甚是喜欢,呼他的小字道:“哥奴,你要到后门做什么?”
李林甫道:“禀舅父,甥儿清静惯了,嫌前厅喧闹,欲到莲池边散散步。”
李林甫推凤儿坠崖之事,姜皎也略有耳闻。但是姜皎身居高位,并未把一个婢女坠崖这样的琐事放在心上,因此他仍对李林甫甚喜欢。
姜皎点头道:“你嫌前厅喧哗,可见少年老成,很好很好。不知你回家后学业如何?”
姜皎问到李林甫的学业,李林甫一愣。他想:我正愁无缘由向大舅献诗、献赋,不意大舅竟问起我的学业,他这一问,就给我献诗、献赋,铺了一条道了。于是他假装斯文,答道:“愚甥步入仕途,方知才学重要。现在正立志苦学,学业已有寸进。愚甥知道舅父大人对甥儿有虹霓之望,特怀近日习作之诗赋来,敬祈舅父垂阅指导。”说完从怀里掏出鹦鹉作的诗赋,双手递给姜皎。
李林甫的这段话,已在心里打了几次腹稿,他又巧舌如簧,所以说得既文雅,又切身份。姜皎听了很高兴,接过诗赋稿子观看。
姜皎虽是文人,但是对诗赋均没有深的造诣。他对李林甫印象很好,看了诗赋,以为是李林甫作的,不住点头道:“好,好。尤其是赋的结尾‘留春光于四时,荐芳绯于白雪’等句,更是神来之笔。进步不小,进步不小啊!”
李林甫道:“愚甥拙作,不敢当舅父大人谬赞。”
姜皎见李林甫如此谦虚,又彬彬有礼,更为高兴,把诗、赋递给身边那个官员道:“敝甥拙作,求世兄教正。”
这个官员,是接姜晦任吏部侍郎的邹大人,今日借来姜府贺喜之便,特来谒姜家兄弟,以求官路通达。方才三人到莲舫上谈了一宗机密事回来,正好碰上了李林甫。他初见李林甫,就对他印象很好。又见姜皎如此喜欢他,也对他另眼相看。他并未细看李林甫献上的诗赋,就对姜皎道:“这是令甥吗?真乃昆冈之玉,诗赋大佳,可喜可贺!”
姜皎道:“敝甥有缘,邂逅世兄,世兄身主吏部,请关照!”
李林甫听说此官员主吏部,福至心灵,赶忙跪下叩头道:“学生李林甫,现在荫封为千牛直长,求世伯提拔!”
邹大人道:“贤侄请起!贤侄大才,却屈任千牛直长,真是小池有屈洪流之量,我与令舅父有深交,贤侄升迁之事,包在我身上!”
李林甫听了邹大人的话,万分惊喜,又给邹大人毕恭毕敬地施了一礼道:“倘得升迁,小侄没齿不忘大人之恩!”
姜皎、姜晦与邹大人走向院里。
李林甫心花怒放,出后门,到莲花池边,信步绕池一周,才慢慢踱回大厅。
这一天午宴,李林甫因升官有望之喜,冲淡了写错“璋”字之羞,放开酒量畅饮。
与他同桌的贺客,有姜度的朋友、宰相源乾曜的大公子源复。源复潇洒、倜傥,酒量很大。二人邻座,划拳行令,饮得很痛快,直饮到微有醉意才罢。
源复还没吃饭,就因有事被家里叫走了。
源复走后,李林甫觉得索然无味,于是也向舅父、表兄告辞回家。
不几天,李林甫果然接到吏部的行文:由千牛直长,升为太子中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