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国画 王跃文 第2页,共2页

朱怀镜说:“这个茶我看很不错嘛。”

事情说好了,闲坐着说白话。方明远问:“上次到日本感觉怎样?”

圆真大师说:“感谢领导关心,还很不错。日本的佛教事业比我们要兴旺些。我拜会了一些日本高僧,彼此交流,很有心得。”

听了这些话,朱怀镜猜想圆真是刚从日本访问回来。方明远又叹道:“佛教博大精深,奥妙无穷,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慧心不够啊!”

圆真摇头说:“哪里啊!佛教多半是被世人误解了。佛只是佛教提倡的一种精神,一种境界,就是觉悟。人人都可以成佛。佛是觉悟的众生,众生是未觉悟的佛。佛教以为万物皆有佛性,只看你有没有佛缘,愿不愿觉悟。其实各大宗教在这方面都是相通的,比如基督教说‘上帝无所不在’,我们佛教说‘佛法无边’,‘佛光普照’。佛教甚至同儒家学说也是相通的。儒家学说认为‘为仁由己’,‘人皆可以为尧舜’;佛教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见性成佛’,就是共通之处。我们这些僧侣们,通俗地说,就是弘扬佛法的专门工作人员,职责是广结善缘,普度众生。可千百年来,这个路子大多走弯了,寺院成了一种僧侣们个人修心养性,求佛登仙的地方。所以,自从佛教传入中国,没有出过一个本土的佛,只出了几个菩萨。我们现在供奉的佛,全是进口货。”

圆真说到这里,大家都笑了。朱怀镜觉得圆真这番话倒有些见地,只是这人太圆通太入俗了,就没有了出家人高妙空灵的气象。倒越发觉得这圆真像是正在电影里扮演高僧的演员,这会儿未曾卸妆,同剧组的朋友们神侃。

朱怀镜微微一笑,说:“圆真大师,您说的很有道理。佛教总得入俗才有生命力。我觉得像基督教之所以影响那么大,就在于它覆盖了全部世俗生活。可佛教呢,佛法是佛法,世俗是世俗。我时常有个奇怪的想法,说出来怕是对佛祖不敬。我想倘若按佛教提倡的,大家都来出家修行,人类不要绝后了?”

圆真纵声一笑,越发不像个僧人了,说:“朱处长说的是个理。不过我想我们这些僧侣们自己弃绝尘缘,为的只是有个干净身子,这样在世人面前布道传教也好有个形象。就像你们国家公务员克勤克俭,严于律己。不准国家公务员办公司赚钱,不等于不准所有老百姓办公司赚钱。圣人的思想就像汪洋大海,无边无际,包容万物。可凡人的脑子只是个壶,是形状千差万别的壶。拿凡人的壶去装圣人的海,装不下还不说,即使装下一瓢半瓢,也因这壶的形状而扭曲了圣人的思想。相传佛祖释迦牟尼为了求得大彻大悟,苦行六年,摧残了自己的身体。他不得不接受牧女献奶调养,才恢复了元气。可后来的清规戒律,却说男女授受不亲。”

方明远同圆真大师很随便,禁不住就说笑了:“现在让和尚们都去吃奶,就天下大乱了。”

圆真指着方明远,摇头而笑。朱怀镜刚才没听明白,不知圆真说的是牧女给释迦牟尼喂她自己的奶,还是喂牛或其他动物的奶。但心想这僧尼同庙,谁敢保证没有和尚吃奶的时候?

玩笑几句,圆真大师摇着头,像是深沉起来,说:“朱处长刚才说到佛教同世俗的关系,的确有些道理。但从另一种意义上讲,现在佛教受世俗影响太大了。就说我吧,应该清清静静在这里修行,政府却偏给我个正处级待遇。说待遇呢,给个正处级又有些不顺,因为我还是市工商联副主席。我们佛教为什么要划归工商联,我至今不明白。就算划工商联,那我就不该只是个正处级,而应是副局级。当然,我不是说硬要明确我个副局级,说说而已。要说,别的地方,像我这种情况,早进政协常委了。”

方明远说:“这个问题,我可以同皮市长汇报一下。”

圆真忙摆手,说:“谢谢方处长。不是这意思。”

可朱怀镜分明看得出,圆真事实上就是在炫耀自己的正处级,并且还想落实副局级待遇。按这和尚的逻辑,如果他下次真进了政协常委,不又想着要明确副市级待遇了?进了市政协常委,说不定还可当选全国佛教协会理事,还可能进全国政协。这么个下去,说不定他哪天就想当国家领导人了。朱怀镜越琢磨越觉得这事好玩。他倒想再试试圆真的心思,就说:“圆真大师倒也不必谦虚。据我所知,中国历史上,官府对名山大刹的高僧大德封官晋爵是有先例的。少林寺的住持还被朝廷封过大将军哩。”圆真就莞尔一笑,口上含含糊糊地说着这个这个。朱怀镜这下更加明白圆真的心迹了。

聊了一会儿,两人就告辞。圆真依旧同方明远走在前面,朱怀镜走中间,小和尚随后。朱怀镜就想这小和尚怕是专在圆真面前行走的吧?相当于俗界的秘书了。大雄宝殿前面灯光亮些,朱怀镜猛然发现圆真左耳根边陷进去,像是刀伤的痕迹。马上又想起他的左手小指,便猜这圆真怕是俗孽深重,幡然悔悟,遁入空门的吧。出了寺门,方明远请圆真大师留步,圆真一定要送二位上车。

临上车,圆真同朱方二位再三握手,连说辛苦。

朱怀镜觉得有些意思,就问起圆真大师的根底。方明远说:“这圆真很有些来历的。他本是北方人,小时候曾是那地方最调皮捣蛋的,一天不打架晚上就睡不安稳。十八岁那年,他头上叫人砍了一刀,手指也叫人砍了一节,还差点儿进了牢房。听说是遇高僧指点迷津,剃度他做了和尚。后来他又去佛学院攻读佛学,读完本科又攻了硕士。上次他说这会儿又在攻博士,相当于我们当干部的读在职研究生。别小看他,你我还是科长的时候,圆真早就享受处级待遇了。”

朱怀镜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又问:“你说圆真是北方人,怎么听不出北方口音?”

方明远说:“这人聪明,荆都话他一学就会,这样就显得平易一些,好同众施主打交道吧。”

朱怀镜突然又想起了袁小奇。袁小奇也是位神秘莫测的人物,好久没见到他了,也没有他的消息。只是偶尔听说他现在正云游四海,却不知怎么还赚了钱,前不久他回老家,还为自己村里小学捐款十几万。皮市长似乎很喜欢同袁小奇、圆真大师这类高人打交道。

“喂,怀镜,我想起个事了。这回袁小奇回来了,我找你找不着,你手机关了机。皮市长请他吃了饭,想请你一道作陪的。”

方明远突然这么一说,朱怀镜真吓了一跳。倒不是因为皮市长请客他没去,而是他猛然间觉得这天地之间一定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左右着人们的思维。他正想着袁小奇这人,方明远怎么就说到了袁小奇了呢?冥冥之中有什么怪力乱神暗地里沟通着人们的灵魂,还是人与人之间的确存在某种感应呢?记得平时自己正默默地哼着什么曲子,并没有哼出声,马上跟前就有人唱这首歌了。这么说来,人的心理活动,别人总是感觉得到的。官场上总是内心里行事,别人又总可以感应到,这就很可怕了。

“是吗?这么说,中国已经有了张宝胜,有了严新,有了张宏宝,我们荆都真的要出一位袁小奇?”朱怀镜说。

方明远偏过头,望了望朱怀镜,说:“怎么了?这袁小奇是你介绍给皮市长的,现在听你这意思,你倒像是不以为然了。”

“没有没有。我只是就事论事。”朱怀镜遮掩道。

进了闹市区,眼前就花花绿绿了。车内没有声浪的侵扰,但浓稠的车流,谄媚的霓虹灯,仍让人感受到城市的喧嚣。朱怀镜记得自己刚来荆都那年,有天心情不好,独自去了荆山寺,也不是去朝拜什么,只想去静一静。他一踏进那树影扶疏的荆山,立即觉得心静如水。进了寺庙,听得木鱼声声,钟鼓如雷。他顿觉振聋发聩,恍若隔世。那天他在寺院里盘桓了好久,直到天黑才下山。下山之后,闻得市声如潮,想起刚才在山上的心境,又觉得恍若隔世了。可他今天奇怪自己刚从那个清静地方而来,却没有异样的感觉。也许是看出僧俗两界都不过如此罢。

车先送朱怀镜到他家楼下。方明远也下了车,让司机先回去,他就几步路了。又约了第二天清早动身的时间。望着小田车子掉头走了,朱怀镜请方明远上楼坐坐。方明远看看手表,说:“坐就不坐了。我俩就站在这里说个事吧,刚才路上不好说。龙兴大酒店要的那块地皮,皮杰看上了。他想在那里开发个综合性的娱乐中心。那里的确是块黄金地皮啊。龙兴那边是托你出面找皮市长的,现在只好请你出面同他们说说了。皮杰办的公司叫天马公司,你就说市里早把这地皮批给天马公司了,或说天马公司早同塑料厂联系好了。反正最好不要明说是皮杰要了那地皮,免得影响不好。皮市长同这事本来没关系,可外面人谁肯相信?”

朱怀镜摇头苦笑道:“这下我就真没面子了。人家雷经理和梅经理总以为我朱某人不大不小也是个处长,在皮市长面前也是红人,这事让我去办,肯定没问题。到头来还是泡了汤。”

方明远笑笑,好像也为朱怀镜难堪似的,说:“情况特殊啊!”

朱怀镜也笑笑,只说好吧,我去同他们解释吧。方明远说声这事真难为你了,就回去了。

朱怀镜上楼开了门,香妹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今天他还算回来得早,香妹显得高兴,望着他粲然一笑。朱怀镜明白女人笑的意思,心里不是味道。他已经越来越没兴趣同妻子做那事了。刚同玉琴好的时候,他暗自发誓一定要对得起自己的老婆。妻子是妻子,情人是情人,这似乎是当今很流行的潇洒活法。他内心有些讨厌这种生活态度,事实上又想这么处理自己和两个女人的关系。没想到,现在对自己妻子竟丧失激情了。他心里说不出的尴尬。

香妹倒来水让他洗脸洗脚,又进屋去取了双干净袜子来让他换上,说:“乌县驻荆办的熊克光来过,送了四个脚鱼。这小熊对你总这么恭敬,是不是有所求?”

朱怀镜回道:“小熊这人不错,办事灵活。他嘛,看不出有什么私事求我,工作上的事倒是少不了要让我帮忙的。说到底是张天奇这人活泛。乌县在官场上走的人,要说有出息,只怕张天奇会有大出息。”

香妹听了,脸上似笑非笑的。朱怀镜觉得没话说,就问:“儿子呢?”

“儿子睡着了。你总是这么早出晚归,儿子只怕快不认识你了。”香妹说。

香妹这话口气上像是责怪,其实是心疼他太辛苦了。他当然明白妻子的心思,却不领情,说:“我天天陪着你就好了?这个容易啊,我辞了这个处长就是。”

香妹眼睛愣了一下,脸色也不好了,说:“你别开口闭口就是处长。处长好大的官?老百姓开玩笑说,在政府大院不论哪个角落里丢个炸弹,至少可以炸死十个处长。你以为有个一官半职在老百姓那里形象很好是不是?”

朱怀镜更是火了,嚷道:“好好,我们当官的都不是好东西,都是贪官污吏,都该斩尽杀绝,你去另外找个好东西吧!”

“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好好儿回来,我又没说你什么,你就无名火直冒。”香妹显得委屈,要哭的样子,低头进房去了。朱怀镜这下像是猛然清醒了,发现自己真不是东西!的确没什么事,却吵了起来。心情不好吧!想起心情不好,朱怀镜又暗笑自己竟也陷于流俗了。心情不好几乎成了现在的时髦病,人们动不动就一副见谁烦谁的样子,说心情不好。他原先最讨厌这一套,如今自己也不能免俗了。

朱怀镜硬着头皮进了房,脱衣服的时候,心里还赌着气,想今天就另睡一头。可一上床,又不忍心似的,还是钻了香妹这一头被窝。

香妹心里有气,背朝里睡着。朱怀镜正不想做那事,心里求之不得。可躺下一会儿,又可怜起女人来,就去扳她的肩头。香妹犟了一会儿,就转过身子了。她并没有把脸给他,头深深埋进被窝里。朱怀镜觉得自己既然主动扳了她过来,就算仁至义尽了,她再要耍脾气就是她自己的事了。他便软软地搂着她,脑子里想着别的事情。

香妹一动不动,不知是否已经睡着。他乱七八糟想一通,就失眠了。脑子里尽是些稀奇古怪的幻影。屋子里黑咕隆咚,却又分明有许多人在这里走动。从他面前走过的人总是在慢慢膨胀,他们的脑袋几乎有热气球那么大。牛高马大的皮市长穿着红袈裟,端坐在主席台上作《政府工作报告》,满口阿弥陀佛。皮市长正口吐莲花,那红袈裟竟变作一张阿拉伯飞毯,载着皮市长飘在了半空中。皮市长盘膝而坐,双手合十,面带慈祥,口中念念有词。这时跑来一个顽童,仔细一看,竟是皮市长大公子皮杰。皮杰手拿弹弓,眯起眼睛朝空中飘荡的飞毯射了一个石子去,他父亲啊的一声,栽了下来,顿时肝脑涂地。皮杰狂然大笑一会儿,突然把脸青了下来,死死拉着朱怀镜,要他赔父亲。朱怀镜被弄糊涂了,拍着脑袋一想,好像刚才的确是自己用弹弓把皮市长打下来的。低头一看,见弹弓正好在他手中。宋达清就上来铐了他。他拼命地喊:“老宋,是我呀!我是朱怀镜呀!”宋达清像是根本不认识他,揪着他的衣领往吉普车里塞。他被推进吉普车的时候,又见皮市长背着手站在不远处,交代公安局长严尚明:“朱怀镜这个人要严办。”朱怀镜就拼命叫喊:“皮市长,我对你可是忠心耿耿呀!您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在外面说起半个字。”他似乎又坐在皮市长办公室了,皮市长似笑非笑,说:“朱怀镜,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明天派你去中纪委出差,告我一状。”朱怀镜吓出了冷汗,连说:“不敢不敢。”

“你怎么了?怎么了?”香妹摇醒朱怀镜。

“我怎么了?”朱怀镜醒来,胸口还怦怦跳,感到背上汗腻腻的。

“我知道你怎么了?可能是做噩梦了吧,又是叫又是喊,好吓人的。”香妹显然忘记了两口子昨晚吵了架,温柔地躺在了男人怀里。朱怀镜打开床头灯看了看钟,已是早上六点多了。没有办法再睡了,等会儿方明远就会来电话的。他便准备起床。香妹问他这么早起来干什么,今天是星期六哩。他说今天还得陪皮市长下乡。

他坐了起来,觉得头有些昏。起床洗了个冷水脸,感觉好些。果然电话就响了,朱怀镜一接,是方明远,说车已在楼下了。他忙下了楼,方明远从车里钻了出来。仍是昨天那辆三菱吉普。两人上了车,开到皮市长楼下。整栋市长楼还没有哪一户亮灯,他们就熄了车灯干等。一会儿,又一辆奥迪车来了,静无声息地停下来。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皮市长家的灯光亮了。方明远看看手表,说:“别急,他们洗漱一下,就下来的。”

朱怀镜说:“不急不急。急什么?又不是去赶考。”

皮市长同王姨、皮杰一块儿下来了。朱方二位忙钻出车子,迎了上去。皮市长扬扬手,就上了奥迪车。皮杰把车门轻轻关上,回头对朱方二位笑笑,说:“我坐你们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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