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国画 王跃文 第2页,共2页

朱怀镜一个人呆坐了好久,玉琴才出了浴室。他忙起身扶着玉琴坐在自己身边。玉琴不躲他,也不热乎,只是懒懒地靠着他。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还是怎么了?”朱怀镜把玉琴揽进怀里,一手摸着她的额头。

玉琴却闭了眼睛,什么也不说。朱怀镜就急起来,说:“玉琴你这样我最怕了,我不知是你真的不舒服,还是我哪里做错了。你好歹说句话呀?”

朱怀镜玉琴玉琴地叫了好一会儿,玉琴才微微睁开眼睛,轻声说:“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也没有哪里出毛病。我只是心里不畅快。”

朱怀镜说:“你怎么不畅快了?为什么?总有原因呀?”

玉琴说:“你别问了,没有原因。”

“怎么可能没有原因呢?是我让你不开心吗?你说,你要我做什么,你说呀?”朱怀镜摇着玉琴的肩头说。

玉琴晃了晃头,缓缓说:“你别问了,真的别问了。你只让我在你怀里清清静静躺一会儿吧。”

朱怀镜就搂紧了玉琴,动情地抚摸着她。玉琴却挣脱了他的手,只是枕着他的大腿,闭着眼睛,平躺在沙发上。朱怀镜不敢再抚摸她,只眼睁睁地望着她。玉琴的胸脯均匀地起伏着,但她的心头一定鲠着什么,并不平静。朱怀镜猜测着玉琴的心情,却一筹莫展。

过了好久,玉琴一动不动了,像是睡着了。朱怀镜怕玉琴着凉,想抱她进卧室去,或是为她盖上毛毯,却又怕弄醒了她。他也不敢动一下,手脚都有些僵疼了。这时,玉琴长长地叹了一声,说:“我早就猜到了……”

朱怀镜觉得没头没脑,问:“你猜到了什么?”

玉琴仍不睁开眼睛,说:“她那么漂亮,那么年轻。”

“谁呀?”朱怀镜还是不懂。

玉琴睁了眼,望着他冷冷地说:“你的夫人。”

朱怀镜顿时感到玉琴的目光火辣辣的,灼得他的脸发热了。他很窘迫,不知说什么才好。玉琴望了他一会儿,起身说:“累了,想上床休息了。”

玉琴一个人去了卧室,也不喊他进去。他忽然觉得自己留在这里很可笑。他想进去说声今晚去宾馆睡。他进去了,见玉琴已上床了,用被子蒙着头,一头秀发水一样流在枕头上。他摸摸玉琴的头发,胸口柔软起来。他想今晚万万不能走了。这一走,说不定就再也回不到这里来。他掀开被子,脱衣上了床,但不想马上躺下,斜靠在床头。

玉琴趴在床上,将脸伏在他的小腹处。朱怀镜想说点什么,却又找不到一句话,只是不停地抚弄着她的脊背。

玉琴伏了一会儿,说话了:“我只是不愿去想这事,其实早就猜到了。我想你的夫人一定很不错的,你的婚姻也一定很美满的。我一直在内心逃避这个问题。可她今天来了,我们见了面。她是那么小巧、水灵,那么落落大方。我在她面前,觉得自己只是一堆肉,一堆无机组合的肉,俗不可耐,没有一点儿生气。她的目光那么生动,当她望着我微笑时,我觉得很心虚,觉得她的微笑越来越像一种嘲弄。”

朱怀镜想不出什么话来开导,只说:“她是她,你是你。你没有任何必要同她作什么比较。我现在要来说你如何如何漂亮,可能很滑稽,很荒唐。你只要相信,我是真的很爱你就行了。”

玉琴说:“是吗?爱啊,是的爱啊。这个爱字让人说了何止千万次,亿万次,都发馊了,有股酸腐味了。我为你终日牵肠挂肚,但就是说不出这个字。不过你说出来,我还是愿意听。在我面前说过这话的不止你一个,可只有听你说起,我不觉得肉麻。”

朱怀镜听了玉琴这话,很是感慨,说:“玉琴,这说明你也是爱我的,所以你听我这疯话才不觉得肉麻。你不用对我说什么,我明白你的心思。”

“都是命啊!”玉琴说,“我妈妈是这个命,我又走了她的路。这么多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再重复妈妈的命运,但还是这样了。”

玉琴从来没有向朱怀镜说起过自己的身世,他也不便问她。他只是从未听说过她有亲人,似乎她一来到这世上就是孤零零一人。上次袁小奇为她看相,说起她父母双亡,无亲无故。事后他想问她,却怕引她伤心,就忍住了。今天玉琴又提起这话题,他很想让她说下去,但她只叹了一声,又不说了。这叹息声让朱怀镜对女人更加爱怜起来,躺下去搂着她温存。

玉琴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这龙兴大酒店是近十几年才发展到这么大的规模的,原来只是个小旅社,我妈妈是这里的会计。我妈妈是个很平常很善良的女人,她比我长得漂亮。我妈妈是个孤儿。那时的荆都也并不怎么大,通城都知道这个小旅社有个漂亮女人,晚上这旅社外面就经常有人打吆喝,吹口哨,叫我妈妈的名字。这就弄得我妈妈名声很不好,人家以为我妈妈喜欢在外招惹人。不然人家怎么只叫你的名字,不叫别人的名字呢?这旅社又不止你一个女人!后来我妈妈怀了我。黄花闺女怀孕了,这又成了荆都城里最大的新闻。招惹她的人就更多了。妈妈生下了我,一个人把我养大,我从来没有过父亲。我妈妈也从来不说我的父亲是谁。我稍稍懂事了,就觉得这满世界的人都是我和妈妈的仇人。别人骂我爹多娘少,晚上我家的窗户老是被人砸烂。”

说到这里,玉琴伤心起来,泪水止不住滚滚而出。朱怀镜为她擦着泪,安慰她。玉琴哭了一会儿,又说了起来:“我妈妈死的时候才四十岁。她是积郁成疾,慢慢气死的。我是望着我妈妈死的,我伏在妈妈身上,感觉她的手慢慢凉起来。那年我才十六岁,高中还没有毕业。妈妈好像知道自己很快就会离开我,总把我当做大人,交代一些我不明白的事情。她说不能轻信任何男人,不要轻易把自己交给男人。妈妈死了,我勉强念到高中毕业,不再上学了,就在这个小旅社招了工,算是顶妈妈的班。我开始明白妈妈讲的话了。我觉得世上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成天有男人惹我。我的性子不像妈妈那么柔弱,谁惹得我烦了,我什么都做得出。有个男人叫我拿啤酒瓶子砸破了头。别人就说我还不是同娘一样,只是假正经。这些年我就是这么同男人斗过来的。现在想来,毫无意义,只是让自己的性子都有些变态了。慢慢地,凡是知道我的,再没有人在我身上打主意了。我知道这大酒店有人背后叫我老尼姑。是啊,老尼姑,我的确老了。女人一接近三十岁,就一年不如一年了。”

朱怀镜端起玉琴的脸,吻着她的泪,说:“不老不老。你不要想这些,反正我喜欢。”

玉琴像是没听见朱怀镜的话,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说:“我原以为我这辈子不会有正常女人的感情和生活的。再没有男人睬我,我也不稀罕男人。我告诉过你,我的确有些古怪了。我家里的电话,原先常常是扯断了的。晚上回来,总一个人忧郁地坐着,心情灰得很恐怖。我总想这会儿要我干天底下的任何坏事我都敢干。很长一段时间,我几乎把沉溺于这种可怕的心情当作一种享受。我想象自己是一个令人可怕的幽灵,在天昏地暗寒风呼啸的荒原上飘荡。可是一到白天,我又得换上一副笑吟吟的面孔,同人逢场作戏。没有人知道我的孤独和痛苦,我想我会疯的,有朝一日会疯的。”

朱怀镜搂紧了这个可怜的人儿,说:“不会的,你再也不孤独了。我会永远守着你,让你开心,让你快乐,让你……”

玉琴不等朱怀镜说下去,用手封了他的嘴,又说:“见到了你,我就开始做梦了。我克制不了自己,就成这样了。我一边走向你,一边问自己,这是为什么?我找不到能说服自己的理由,只是感到自己太荒唐,太荒唐。直到自己夜里不再孤独,不再恐惧,直到自己对你有了思念,胸口有了一阵一阵的痛,我才知道,也许我这是出于一种求生的本能。原来我怕自己真的变疯。可当我明白了这一点,同时又知道自己这辈子只能在梦里了。那天袁小奇只是把我心里不愿想、口上不愿讲的事说破了。”

朱怀镜心里很尴尬。对怀里的女人,他不可能有太多许诺。他只能说说爱她守着她之类的话,而这些话有时候会很空洞。他不可能失去他的家庭,这家庭不仅有他的爱妻、爱子,这家庭还支撑着他的名誉、体面、地位,这家庭还牵扯着复杂的社会关系。同玉琴在一起的这些日子,他不让自己去想清楚这些事情,他愿意这么醉醺醺地过。偶尔想起这事了,他也会心里发慌。但他只是抬着头,使劲晃几下就了事啦。

玉琴说:“今天见了她以后,真的勾起了我的痛苦。这使我不得不想想这事了。可这事是个死结,要我想通是不可能的。我平时也不是没想过,但没有今天这么想得真切。平时,我们两人很开心的时候,我会突然感到一股死冷死冷的感觉直蹿我的胸膛,让我胸闷气塞。只是怕败了我们的兴致,我一直没有流露。怀镜,你说这事怎么办?”

玉琴这一问,朱怀镜感到害怕了。能怎么办?他不可能怎么办啊!他没有话回答她,只是不停地吻她。玉琴也响应起来,一会儿使劲吮着他的嘴,一会儿吐出舌头让他衔着。吻着吻着,玉琴又流起泪来。朱怀镜受了感染,也泪如泉涌了。近来他常常萌生想哭泣的感觉,今天终于流泪了。两个泪人儿在床上翻来覆去,吻得气喘了。玉琴突然狂野起来,爬到朱怀镜身上,发疯似的吻着他,一边吻一边呜呜地哭。

“玉琴,玉琴,别哭了,我永远是你的爱人!”朱怀镜轻轻拍着玉琴。

玉琴停止了亲吻,说:“怀镜,别说得那么远了。人同谁开玩笑都行,就是不能同时间开玩笑。时间可以验证一切,也可以改变一起。就算你现在离开我,我也不再觉得枉此一生了。”

朱怀镜忙说:“玉琴你别这么说,我不会离开你的。”

玉琴叹道:“我问你这事怎么办,你答不上来。我不怪你,也不指望你有什么回答。其实我问你也只是想问问而已,这同问天问地一个意思,不希望有答案。人在无可奈何的时候都会这样的。记得你开导我的话吗?如果我们求的只是花,花就是果。怀镜,我真的放不下你了,你是我生命中唯一的男人,我也把你当作唯一的亲人了。只要你心里真的装着我,我不在乎天天同你厮守在一起,也不在乎有没有肌肤之亲。我只要想着有你这么个男人,爱着我,疼着我,我就不再孤独了。”

听了玉琴这话,朱怀镜满心羞愧。玉琴刚才问他这事怎么办,他生怕她提出非分的要求来。没想到玉琴竟是一个如此不寻常的女人!也许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这么些年一直拒绝着男人,到头来却成了一个真正的情种!朱怀镜在心里谴责自己,发誓今生今世一定要善待这个女人。

吃了晚饭,朱怀镜回房间看看新闻,见天色黑了下来,就起身准备去玉琴那里。刘仲夏正好来他房间闲聊,就同他开玩笑,说他一天也舍不得老婆,天天晚上回去。他就笑笑,说:“哪里哪里,只是挑床,在外面睡不好。”刘仲夏就说:“是啊,在老婆肚皮上睡是要安稳些啊。”

朱怀镜下了楼,走到大厅外面,无意间看见有辆小车是乌县牌照。再一细看,见是张天奇的车。心想张天奇原先来市里办事都会找他的,这回怎么不见他找呢?他想起那天方明远问起张天奇这人怎么样,就猜想这张天奇同方明远搭上线之后,可能就直接找方明远同皮市长联系了。便想这张天奇也有些过河拆桥的味道了。他想了想,就回到大厅,去总服务台查了下,果然是张天奇来了,昨天到的。

他径直上楼,去了张天奇那里。心想你不找我,我偏要找你。一敲门,张天奇问声哪一位,就开了门。

“啊呀呀,是朱处长!请进请进。”张天奇忙双手迎了过来,拉着朱怀镜往里面请。

朱怀镜说:“我刚从政府院子过来,在外面看见您的座车,想必一定是您来了。知道父母官来了,不来看看,不行啊!这段我们在这里搞《政府工作报告》,已进来快两个月了。”

张天奇说:“是我失礼啊!我一来就找您,找不到。原来您躲到这里写大报告来了。”

朱怀镜疑心张天奇讲的是推脱话,说不定他根本就没有找过他。张天奇很是客气,倒茶递烟忙个不停。朱怀镜喝着茶,笑容可掬,含蓄地说:“张书记,皮市长对您印象很深哩,多次问起我。”朱怀镜没有明说皮市长对他印象怎么样,也不说皮市长问了他些什么。其实皮市长什么也没问。

张天奇忙说:“还靠您老弟在皮市长面前多说话呀!”他说着身子就朝朱怀镜靠了靠,两人显得亲近多了。张天奇也老练,并不问皮市长对他的印象到底怎么样。

朱怀镜问:“这回张书记来是办什么大事?”

张天奇说:“还是高阳水电站的事。托您帮忙,市里这边是差不多了,还得赶北京去,要争取进明年国家计划笼子。”

朱怀镜叹道:“唉,现在跑个项目,不容易啊!什么时候动身去北京?”

张天奇说:“打算明天走,中午的飞机。上面多有些您这样从基层来的同志就好了,知道下面办事的困难,多为下面着些想。也不是我们说的,现在上面有些人办事,不像话啊!”

两人感叹会儿,张天奇说:“你今天就是不来,我也要想办法找到您的。还有事要您帮忙哩。”

朱怀镜问:“什么事?只要做得到的,乌县的事,不就是我自己的事?”

张天奇说:“是这样的,我们学习外地经验,选了一批各方面素质都不错的女孩子,作为我们县里的信息员,派她们到上级机关一些领导同志家里做家庭服务员。信息员的工资我们县里发,领导同志愿意再补贴一点也行,不补也无所谓。她们一边为领导服务,一边为我们县里联系项目、资金什么的。她们在领导身边,联系起来方便些。”

朱怀镜听了,总觉得这一招有些旁门左道的意思,却不好说什么,只问:“外地采取这个办法,效果如何?”

张天奇显得兴致勃勃起来,说:“好得很啊!外地有叫她们联络员的,有叫情报员的。我们就叫信息员。天地这么大,到了上级机关,特别是到了北京,哪个还晓得天底下有个乌县?人都是有感情的,你自己有个人在领导身边,情况就是不一样。所以我们下决心学习外地这个成功经验。外地派的联络员还有这种情况,有些领导的夫人不幸过世了,这些联络员常在他们身边,有了感情,最后就嫁给领导做夫人了。这样一来,对本地的支持就更大了。当然这是个别情况。”

朱怀镜见张天奇很得意这个举措,只好附和说:“这个办法的确不错。你张书记是敢作敢为,尽是新点子啊。”

张天奇谦虚道:“哪里哪里,都是学人家的经验啊。还要麻烦你。我这次带了些信息员来,在市里安排了一些,现只有皮市长和柳秘书长家的还没有送去。这两位领导出差了,一两天回不来。我这里又不能再等,明天一定要赶北京。给北京也带了一些去。正好这次县里驻荆都办事处新换一个主任小熊,情况还不太熟悉。我想到时候这两位领导回来了,还请你带着小熊一起去送一下信息员。”

朱怀镜见只是帮这个忙,马上爽快地答应了。这时张天奇的秘书小唐敲门进来了,见了朱怀镜,恭敬地握手问好。又说两位领导说话,我就不打搅了。张天奇交代说:“你去叫小熊,让他带皮市长和柳秘书长的家庭服务员来,见见朱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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