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裂心 (2)

他沉声道:“郭家的男儿,决不可死于小小毒药,当生在沙场,死在沙场!现在,该当我与尔朱人同归于尽。”

我忍不住哭出声来:“大伯,你哪里还能战啊!再说,身为堂堂郭家主帅,岂能死在宵小无名的尔朱人手下!”

郭曜淡然一笑,道:“尔朱人性极悍烈,部落虽小,但人人可称英雄,死在他们手下,不冤。更何况,他们为党项人驱使犯我大唐,我们郭家为黎民征讨,如今覆灭他全族,两败俱伤,非所愿,但天命所驱,只能如此。也该当我用这条性命与他们相祭!”

我泪如雨下,上前用力将他扶起,他摇晃着高大身躯,回看我一眼,厉声道:“瑶象,这是你最后的眼泪,马上将泪收起!从此以后,除非你能站在大明宫的最高处,把控江山社稷的走向,掌握天下苍生的命脉,否则,不许再落下半滴泪水!我会在九霄云层上盯住你!”

我的话叫我悚然,我哪能他所说的那样本事,可还是连忙抹泪,坚决地答道:“是!”

他指着传来杀斗声的右方,“走,往那边!”

“锵”的一声,他长枪擂地,以此为支撑迈开步伐。一旦启步,他的步伐突然间变得稳健有力,浑然不像身中剧毒。他挥一挥手,那些亲随士兵和僚属均不敢跟来,不明所以地看着我与他的行动。

我们右行百余步,见逼仄巷道里唐军将士与尔朱人厮杀正酣。

恰如郭曜所说,尔朱人性烈彪悍,那五名尔朱兵虽被数倍于已的唐军士兵围攻,毫无俱色,个个拿出拼命的劲头,彼此之时有挡有掩,配合默契,当是仿效郭家军组成的一支小伍。

与他们对敌的是淮西飞骑,他们长于骑射,并不熟习巷战,下马近身作战益显劣势。眼见对面朱尔兵弯刀飞转连攻下盘,一名飞骑兵被迫得步步退转,又一尔朱兵袖间小箭闪掠,飞身扑上,直取飞骑兵的咽喉,郭曜推开我的阻挡,长喝一声,铁枪挥展风,“哐”地挑开袖箭。

也只是勉强挑开袖箭,铁枪劲道已颓,身形晃动,那尔朱兵见有人相挡,又看得出郭曜装束与众不同,立时凌空转向,抽出腰间薄刃刺向郭曜。本以为郭曜必会以铁枪相挡,谁知郭曜竟不闪不避,当胸迎上,那薄刃便堪堪从他的咽喉划过,带出一抹血影。

尔朱兵再一低头,看到铁枪透胸而过。

他大概无法想象,唐军副帅竟会选择与他同归于尽。

他瞪大了眼睛,满怀疑惑地倒地死去。

我飞奔上前,扶住郭曜仰面下倒的身躯,那样沉,压得我跟他一起跌倒在地。

我慌乱地撕下战袍的襟带,想要替他包扎伤口,他扭过头,用发灰黯淡的眼睛茫然地看我一眼,再没有了呼吸。

旁边有飞骑兵认出郭曜,万分惊异地呼道:“郭帅,这是郭帅!郭帅怎么在这里!”有的一边打斗一边喊道:“还愣着作甚,速传军医!”

我抬起头,眼眶噙满泪水,“郭帅前线督战,为救麾下飞骑兵已经殒身沙场!”言毕,霍然站起,抽出腰间陌刀,声音如裂,喊道:“各位兄弟,还不为郭帅报仇!”

我的心已经碎裂,泪水却终被吞回肚中,化为挥刀杀向敌兵的力量。郭曜,郭钢,还有无数我的河中弟兄,郭瑶象绝不会让你们白白死去!

李诩在半个时辰后赶到南城军营,此时城中的尔朱兵已近肃清,他近观郭曜和郭钢并排放置已然冰冷的尸身,伫立许久,俊朗面容现出极度沉痛,道:“这究竟为何?大军全胜之际,郭帅何以如此轻率莽动?!”

我一直跪在他们的尸身旁,作守孝之礼,只觉得他举止惺惺作态,冷声道:“郭帅并非轻率莽动,而是爱兵如子,为救部下不幸殒身。”

李诩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忽问:“亲随呢,郭帅的亲兵卫士在哪里?”

我料想他必会借机惩罚亲随,答道:“元帅勿怪亲随,郭帅出事时特地遣走他们,惟有我一人跟随左右,若要罚,就罚我一人即可。”

李诩叹了口气,道:“阿瑶,我知你心中难受,我素来敬重郭帅,悲痛不比你轻几分,不必如此硬声硬气说话,瞧你已经是个血人了,站起歇息吧。”

思忖郭曜遗言,不可让李诩看出恨意,朝他叩首,软下声调,道:“是郭瑶象无礼,元帅恕罪!还请元帅速传郭铸前来。”

“郭铸?”李诩沉吟,从我身边踱开步子。

我察觉他眼神闪烁,心中又是一沉,道:“元帅,郭铸当已得知消息,为何还不赶来?”

李诩停步,低头看向我,沉默良久,道:“阿瑶,我对不住郭家。粮草库走水损失惨重,责在郭铸,依军法可定死罪。我本欲收押待审,谁知他性格刚烈,不肯受辱,竟然,竟然当场自刎谢罪了!”

我脑袋轰地一声巨响。

李诩兀自继续澄清,“若知郭钢已然殉国,郭帅也——我就是拼着弃军法于不顾,也要保下郭铸!郭家为大唐抛洒的热血,足以灌满龙首渠了啊。”

郭钢性格沉稳豁达,郭铸则重情又偏执,原来郭曜已经料到郭铸会有这样的刚烈应对,才会喷出那一口黑血,才会将郭家重任交托给我。

我想起郭曜的临终嘱托,而今之际,我的首要任务,是活下来,在这风沙万里远离长安的西北,在李诩的虎视眈眈中活下来。当然,因为我是女子,更是升平长公主的女儿,他会有所顾忌,不敢随意下手。

李诩细察我的面色,说:“阿瑶,你若是难过,就哭出来,不要憋在心里。”

我极力压抑翻涌的心潮,说出来的话却是淡淡的,“逝者已矣,他们活不过来了,郭家军也从此消散。瑶象只是一介女子,诸多善后事宜,还请元帅费心。”

李诩点头,恳切言道:“这是自然。我必会禀书上呈圣上,旌表郭家的英烈和功勋。”

我抬起头,决定置己死地而后生,“郭瑶象斗胆问一句元帅,对我与裴云极该如何处置?前哨失职,该当何罪?”

李诩怔了怔,沉眸片刻,温言道:“阿瑶,我已知你射杀敌军主帅,这是不朽功业,足以抵消失职之罪。我会如实上报圣上,不必担心。只是,恐怕从今以后,你再也不能保留军职。”

我道:“我一介女子,也无意继续留军。”

“至于裴云极,”李诩思忖着道:“且不提他。”

我琢磨李诩言中之意,裴云极暂且没有性命之忧,更何况他是裴家子弟,李诩也当看在裴氏薄面,容后再议,于是引开话头,问道:“阿鲤在哪里,找到他没有?”

李诩不着痕迹地舒了口气,道:“他呀,他这回可是立下大功——他抓住了纵火焚烧粮草营的奸细纪皎!现在局势混乱,我着人将他看住不许乱跑,不必担忧。”

“哦,纪皎是奸细?”我轻轻垂睫,道:“元帅曾与她在帅帐朝夕相对,不知可让她查探到军情要务?”

李诩眸中微芒掠动,“阿瑶,你在怀疑我?”

我抬头平静视他:“元帅英明过人,自然不会受她迷惑,我只是提醒表兄你,有此疑问的,恐怕不只我一人。”

他嘴角勾起一缕嘲讽,“那种以色事人的女人——”又对我道:“她虽被拘押,但尚未来得及审问,你可随我一同听审,或可打消你的疑虑。”

这正是我迫切需要得到的权利,我要了解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我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