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命案

见我言辞渐趋激烈,郭暧咳嗽一声,道:“阿瑶,阿翁问你的话,不可无礼!”又对梁守澄道:“说起三年前的事,不过是小女少年心性,逞一时意气而已。阿翁说说看,谁没有过不省事的时光,谁在少年时没犯过浑。若是小女如今还犯这样的浑,不用阿翁多说,我郭暧绑了她上宣政殿!”

梁守澄见郭暧面带愠色,已是动怒的前兆,忙摆手打哈哈道:“无妨无妨,侄女直心直性,正是咱们老郭家军武世家的好禀性!咱家不过职责所在,不到之处务请驸马见谅,现下,咱们正阖宫上下搜罗那报讯宫女。对了,我得多问一命侄女,你确定离宫时辰在子时?”

“离宫时辰?”我暗中琢磨,这或许是我能否脱罪的关键。

“怎么,侄女记不得了?”梁守澄见我没有回答,连问我两声。

绿染温和的眼神在我脑中一掠而过。我灵犀突现,笃定地答道:“不错,我正是在子时左右即刻离宫,公公若不信,可寻访昨晚值宿的骁卫,他们替我夜半开门,当有印象。只是坊门处可是查不到,这翻墙入坊的本领,我还是有的。”

“这样——”梁守澄眯了眯眼,睁开时喜形于色,“这就好办了,这就是最好的人证和物证,只要查到侄女出宫时间,便可知你无法分身去龙首池与董良媛相会,这层冤屈何愁不清!咱家这就去查骁卫的值宿记录!”

———-小象同学身陷命案,这不过是,一切恩怨纠葛的开端,前方有雷请注意……    ——–

应付走梁守澄,我简直全身脱力,回到书室倚坐软席不想动弹。郭平奉上樱桃酪,拉上门,留下我跟郭暧相对。

面对郭暧暴雨即临的脸色,我乖乖地将从早上酒馆遇袭说起,一字不漏将昨日所经历的事情告知他。

听完我的叙述,他竟然没有如我想象中勃然大怒,或将我痛揍一顿,而是慢慢将樱桃酪喝光,缓声道:“这场局源于一时之意,直指你和郭家。郭家的平静日子,只怕要到头了。”

我赶紧认错,“全是我的错,我就不该回长安来,更不该碰上那逃犯。”

郭暧失笑,“装得可真乖。人家磨刀霍霍,总得先找头皮滑肉嫩的小猪下手。防不胜防。这一次,是有人设局,有人不愿郭家入瓮出手破局。都是绝顶高手。”

我急于知道答案,“这磨刀的和砸了铁匠铺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郭暧以手支头凝思许多,摇头道:“我尚不能看清这些迷雾。”然而又问我为何敢咬定子时出宫。

我呵呵一笑,“赌呗。我赌那敢砸铁匠铺的,既能带我出宫,又有万全之策。反正,我也没有别的法子脱罪!阿爹,你说,帮我们的会不会是裴家?”

郭暧看我一眼,道:“骁卫全部选自世家子弟,就看等会儿内侍省查验的结果。若能令多位值宿的骁卫一致认定你在子时出宫,这份通天的本领,绝非裴家可及!你和咱们郭家是否能继续置身事外,也在此一举。”

我问:“要是咱们郭家不能置身事外,怎么办?”

郭暧不动声色,拿笔敲击盛装樱桃酪的瓷杯,“铿铿”脆响,他道:“郭家五十年经营,锋藏剑蕴,鸣镝有音。”

傍晚时候,郭平打探来消息,内侍省和金吾卫查到我在子时出宫的值宿记录,并傍有数名骁卫人证,我的命案嫌疑,暂时解除。

这场突如其来的命案似乎未能影响我与裴云极婚事“六礼”的继续。没有李淳捣乱的“纳吉”结果自然大吉大利,婚仪定在八月初十,距离我从河中来长安,堪堪一个月。时间如此仓促,给外人的感觉,一方急嫁一方想娶,两方都迫不及待的模样。

得知这一讯息,李淳曾来府找我,许多年以后,我依然清晰记得当日的情景。

那天,他孤身驾一台四轮鎏金的马车来府,邀我往曲江池游宴。我正闲得发慌,不管纳苏在身后叫唤阻止,欣然前往。

我们共驾马车,说说笑笑,一路经行东市、雁塔和升平长公主在南城的别苑,眼见曲江池在望,李淳忽地抡过马缰,策马拐弯,往南面明德门方向驶去。

我长笑,喊道:“喂,去哪里,别走错路!”

李淳目光紧锁前方,掏出鱼符向城门金吾卫示意,马儿奋展四蹄,跃出明德门,呼啸的风经行我们的耳畔,他转过头,玉石般隽秀的脸上满溢兴奋,“姑姑,咱们一起走吧!你不嫁,我不娶,咱们一起逃出长安,往西去,一上玉关道,天涯去不归!”

我被唬得不轻,当即去抓马缰,谁知他稳如磐石,紧拽着不松手。

我气得直骂:“你这小家伙,想害死我,害死我老郭家!”变掌为爪,在他手腕上稍加力道一捏,他便哇哇叫着松了手。

我夺缰勒马,将他拉下马车,站在路侧指着他的鼻子,不知该打还是该骂。

长安秋后干燥少雨,此时郊外却零落如棋地洒落淅淅雨滴。

他站在一株参天榆树下,承接了半肩剔莹雨粒,连眸中似乎也罩上迷蒙雾气,蹲在我面前,像撒娇又像赌气般说道:“阿瑶姑姑,你真要嫁给别人,不要阿鲤了?”

对于他,我总是易感和心软的,我抚着他的头,说:“别说胡话。什么叫不要你了,无论何时,我总是你的姑姑。”

“不,不一样!”他把头深埋进我的胳膊下,“你不能跟别人亲近,你只能跟我最亲!”

我费力把他的脑袋拎出来,点着他的鼻头说:“不害臊!谁跟你最亲近?讲不好明年选妃,多的既美貌又听话的女子围着你转悠,早把我忘到九霄云外!”

李淳不屑地别过头去,嗤笑道:“那些女子惯会算计,我不要她们!”

我骇笑道:“说来说去,原来只有我是痴傻的。”

李淳见我不理会他,焦躁地左右转圈儿,拉着我的手走到马车前,轰地拉开车帘,道:“姑姑,我不是小孩子了,瞧,为离开长安,我做足了准备!”我探头一瞧,车厢内堆满大大小小的包裹箱笼,堆得像一座小山,难怪驾车时感觉车重不对劲。随手打开三两只包裹,大到冬天的貂裘、狐皮毡帽,小到中衣里衬,一应俱全。再掀开一只皮质箱笼的盖子,填满金银玉器,其中不乏珍宝,这小家伙简直掏空了东宫。

我盖上箱笼,说:“我饿了,拿点吃的出来。”

李淳一愣,“没吃的——不过,我们有银钱,到前面镇上买!”

我点头道:“也罢。不过,往后路途迢迢,你打算如何洗浴,如何入厕,如何睡觉?”

李淳侧目不解道:“这有何难,还有拿钱解决不了的事?”

“往西去朔漠千里,连水也难觅,还想住店?不过,一年半载不洗浴想来也没甚了不得,自然更没有宦人侍候你洗浴,荒天野地将就睡一觉,我替你守夜以防野狼豹子来袭,更不是什么大事。”

他脸颊抽搐,“那咱们就往南走,听说江南一带风光不错,美女如云。”

我讥诮道:“对啊,这一路更是驿岗林立、暗哨丛生,咱们还没到江南,那边的府尹节帅已准备好酒好肉,在城门迎候咱们了!送回长安,你大不过再挨一顿板子,我的罪过可大了,拐带皇孙,未来天子、九五之尊,死罪!”

他着恼地“咣咣”踢噔马车,道:“什么九五之尊,画的枣儿最甜,我不稀罕。”

我啧啧道:“你不稀罕?要让别人夺了皇位,只怕你余生拘在十六宅,别想逃出生天!”

听我提到“十六宅”,李淳静默下来。自玄宗以来,亲王均不再就藩,受封后聚居于占据永福、兴宁两坊的十六宅,非奉诏不得出京,形同幽禁。对于心存宿志抑或喜爱天地自然的亲王来讲,日子殊不好过,足可以郁郁终年。

过一会儿,他悻悻地说:“你就会拿些大道理堵我。老实说,是不是因为董良媛的事,驸马都尉着急把你嫁出去?你成了裴家的人,再惹事就不干郭家的事了?!”见我只笑未答,又咬牙道:“这陷害你的人,分明针对郭家,不知驸马都尉犯的什么糊涂!那董良媛既坏又蠢,成日探头探脑,在宫中不得得罪了多少人还不自知,死了活该,却拖累了你我!还好那晚你没犯糊涂呆在宫中,不然我可得到内侍省的监牢替你送饭了。”

我见他絮叨个没完,雨却渐地绵密,拉着他道:“回去。”

他不情不愿站起,喃喃道:“姑姑,你说,这背后陷害你的究竟是谁?”

我替他拍去鬓上的雨水,道:“我既痴又傻,猜不到。”

他支额作冥思状,抬头似笑非笑地说:“我猜,是舒王。”

我一惊,那风度翩翩的舒王?

“舒王?为什么说是他!”

李淳眨巴着眼睛,“我听说,舒王近些年在军中着力培植党羽,然而军中要职多属郭家旧部,并不买他的帐。这招借刀杀人,正好可以打击郭家气焰威望,让圣上进一步冷落郭家。”

我诧道:“听说,你听谁说的?”

“王师傅啊。”李淳道:“做我的老师,自然要给我讲一些经国治世之策,还有时势人情逸事。”

我说:“王叔文?真是好老师,教的好学生。只不知你挨鞭子那日,他去了哪里,怎么不来救你?”

李淳撅嘴,“那天他被委派淮西公干,不然我怎会落得那样惨!”

我嗤笑道:“你成日胡思乱想,原来拜他所赐。说什么打击郭家气焰,如今的郭家韬光养晦,哪有什么气焰。再说,那些军中旧属,先是朝廷官员,再可称郭家旧部,只要舒王以皇命号令,哪能不从。你这种说法,我郭家倒似军权独揽的权臣!可笑不可笑?”

李淳指着我连连摇头,“阿瑶、阿瑶,我原说我少经世事,你竟然比我还要天真!”

我不理会他,捡起马鞭,拖他上马车。

我们回走不过百步,与率领一队金吾卫赶来的裴云极迎面相遇。他身后的马车里走下一贯皮笑肉不笑的宦官梁守澄。

此时雨越下越大,成串扑打到我脸上,看不清对面裴云极的面容,他端坐马上,声音铿锵顿挫,“董良媛命案又有新证,还请郭女郎往内侍省候审。”

李淳连忙挡在我身前:“不许抓我姑姑!”

我轻轻推开他,笑道:“阿鲤,你若再阻挡,他们真要当我畏罪潜逃了。”

我已预料到此命案不会轻易了解,果然再起波折。

梁守澄笑道:“郭女郎勿怕,咱们依然只是例行过审罢了。你是裴将军的未婚妻子,裴将军竟然亲自出马,大公无私,不枉圣上恩宠啊。”

裴云极淡然一晒,“我亲自来一趟南郊,只因我信她清白无辜,不忍我的未婚妻子受到折辱。”

梁守澄顿时被噎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