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他会把戒指拿出来,想姚老板今天没打领带,气氛没有那天好。忍不住有些好笑。
谁知他停了几秒钟,从旁边拿了张纸出来,合上柜子。表情也有些严肃起来。
事情便是在这个时候变得出乎意料的。——他把纸交给她。是一张“器官移植意向书”。她看到上面“移植人姓名”一栏,赫然是“高飞”。她一惊,还以为眼花了。再看去,国籍是“新加坡”,电话号码和身份证号码都没错。——真的是“高飞”。
姚米基告诉她,其实给毛继祖捐肝的那个人,是高飞。
“他知道你要去捐肝的事,找到我,托我帮他这个忙。他说他得了胃癌,医生说他活不过今年。他想在临死前,用这种方式来弥补对你犯下的错。——他是这么对我说的。”
姚米基的声音有些低沉。
罗晓培先是一愣,随即脑子倏的变得空荡荡的。好像什么都想不了,又好像,思路变得异常敏捷。她怔怔地,想到最后一次见到高飞的情景。在面包房。那时他应该已经知道了病情。怪不得瘦了那么多,精神也差。他向她说“再见”的时候,语气凝重地像结了层冰。她其实是有些感觉的。他是真的舍不得她。其实她可以叫住他的。可她没有。他的背影,后来她好几次忆起,都觉得心里有些难受。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
她一下子想到那个被她打掉的胎儿。去了几次医院,到底是打掉了。要是不打掉,现在该有四、五个月了。其实他该把病情告诉她的,如果那样,也许——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个。说到底,高飞是背叛了她。他说他想用这种方式弥补她。换了他的肝,她便可以安然无事了。他舍不得让她去捐肝。他是胃癌,可肝没毛病。毛继祖身体里新换上的肝,是他的。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这个,一会儿是那个。眼泪倏的一下,便掉了下来。
“他再三叮嘱,让我别告诉你。我答应他了。可前阵子我住在医院里,忽然想到,他现在应该也在医院。生命真的是很脆弱,车祸那一瞬,我闪过这么一个念头,要是就这么死了,就再也看不到你了。那真是比死还难过。——那只是一秒钟的功夫,对吧?可高飞不一样,他面对死亡的时间要长很多——他肯定很爱你。如果他不爱你,也不会答应捐自己的肝。他躺在病**,天天想着你,想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我能想像这是多么煎熬的一件事。——我不想遵守承诺了,我要是不说出来,会觉得自己像个骗子,把你活生生从他身边骗走了。你有权知道真相——我觉得,你应该去新加坡找他。”
姚米基说到这里,停下来,自说自话地点了点头。
“嗯,没错。是该这么做。这么做就对了。”
罗晓培朝他看。他报以微笑。
“去吧——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
罗晓培看了他一会儿,眼睛里闪着光。半晌,轻声道:“姚老板,你是个好人。”
尾声
三个月后,按毛根友的约定,罗、毛两家都来到封浜,为毛慧娟与罗晓培庆祝生日。
十月份,天气已经很凉爽了。果园里,两棵桔子树刚刚成熟,满眼黄澄澄,很是诱人。
罗志国和毛根友下棋。罗志国道:“上次是葡萄,这次是桔子,时令的水果你这里都全了。毛先生,你真会过日子啊。”毛根友笑道:“前一阵有个家伙说我这个园子不错,种水果可惜了,劝我种点冬虫夏草,说这玩意儿值钱。我一看就是骗人的把戏,冬虫夏草要是能在上海养活,那也不至于卖好几万块钱一斤了。呵呵。”
毛慧娟、温筠、杨莉莉几个女人在摘桔子。姑婆负责打包,各家一份。姚米基和贺圆把圆台面搬到园子里,又帮着刘虹摆碗筷。毛继祖累不得,坐在旁边拌一盘水果沙拉。小子贵推着学步车,溜到东溜到西,忙得不亦乐乎。冬冬在旁边扶着他。像个哥哥的样子。
天气很惬意,凉风一阵阵吹过,空气里透着果蔬的甜香。很清新。
晚饭时,姑婆见毛慧娟吃得很少,鸡啄米似的,照例又是看不惯。“慧娟,胃口不好啊?”她故意道。毛慧娟朝贺圆看了一眼,贺圆跟着笑笑。“你问他。”毛慧娟板着脸,指着贺圆。
大家都不解,转向贺圆。贺圆顿时张口结舌起来:
“又、又不是什么坏事情,这个——慧娟大概有了。”
大家先是一怔,随即都惊喜:“真的啊?”
“还没去医院查,拿验孕棒测过了。两条杠。”贺圆道。
毛慧娟朝丈夫白眼:“用得着说得这么明白吗?——冬冬在旁边呢。”
毛继祖道:“现在这个社会,小孩子什么不晓得?弄不好懂得比我们还多呢。”
大家都对毛慧娟夫妇说恭喜。
毛慧娟道:“本来也没打算生第二胎,既然有了,那就生吧。”
“当然要生——”刘虹问她,“告诉你婆婆了没有?”
“还没呢。”贺圆道,“想等去医院确诊后再说。”
杨莉莉逗冬冬:“你喜欢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啊?”
“无所谓,”冬冬头一昂,道:“只要生出来听我的话就行。”
毛根友对罗志国道:“罗总,恭喜啊。”
“同喜同喜,”罗志国笑道,“还是毛先生你福气好,又有外孙,又有孙子。不像我,这辈子只有当外公的命。”
“外孙和孙子都一样。都是嫡嫡亲亲的第三代。”
姑婆算了算日子,“哟,这样就是明年七月份出生。热天坐月子要吃苦头。”
温筠笑道:“姑婆,现在不像过去了,空调一开,房间里恒温,大人小孩都舒服。过去说月子里不能洗头洗澡,那都是老黄历了,没有科学根据的。否则夏天捂一个月,人都要臭了,哪里还谈得上身体健康?”
“所以说现在社会变得快啊,变得我这个老太婆都看不懂了。”姑婆摇头。
大家聊得起劲。唯独姚米基一人坐在角落里,显得有些落寞。贺圆走到他旁边,坐下。
“谢谢哦。”他压低声音。
“嗯?”姚米基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件事——否则今天大家哪有这么开心。”贺圆有些扭捏。
姚米基哦的一声,随即道:“别客气别客气。能帮上忙,我也很开心的。——恭喜啊。要当爸爸了。”
“谢谢。”贺圆道。
毛继祖也走过来,问姚米基:“阿姐什么时候回国?”
姚米基摇了摇头。
“好心有好报,”毛继祖在姚米基肩上拍了拍,“兄弟,会好起来的。”
“我晓得。”姚米基笑笑。
罗志国和毛根友合起来为两个女儿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是两颗拇指大小的珍珠,晶莹剔透,放在盒子里,闪着温润的光。“是罗总想出来的,”毛根友道,“说两个女儿都是我们的掌上明珠,送这个最有意思。”
“谢谢。”毛慧娟接过,“谢谢爸爸妈妈。”
罗志国说下周有个老朋友的儿子结婚,让她和贺圆一起去,“大家认识认识,都一年了,还不晓得我有你这个女儿呢——”
毛慧娟怔了怔。
“把你藏了一年了,是我们不对。有些自私了。从现在起,人人都会晓得我有两个女儿。你和晓培,都是我和你妈的宝贝。”罗志国柔声道。
毛慧娟低下头,假意眼睛里进了灰。拿手去揉。
罗志国把另一颗珍珠交给姚米基,“等晓培回来,你给她。”
“这个,还是伯父伯母给她比较合适吧。”姚米基迟疑了一下。
“你给她最合适,”温筠把珍珠交到他手里,“——我这个女儿啊,就交给你了。”
姚米基一怔,顿时明白了温筠这话的含义。“伯母——”喉头被什么哽住,竟说不出话来。本来一直硬撑着的情绪,到此刻竟有些难以控制了。
“你对晓培的好,我们非常感激,”温筠朝他微笑,“晓培遇到你,是她的福气。”
姚米基使劲摇头:“别这么说,别这么说——”
这天大家都玩到很晚才回去。新摘下的桔子,沉甸甸地拎在手里,是一天的战利品。除了毛继祖,男人们都稍喝了点酒,连冬冬也在贺圆杯子里喝了小半杯米酒,说这个比可乐还好喝。米酒后劲足,一会儿便有些醉了,倒在毛慧娟怀里睡着了。杨莉莉抱着小子贵,说小家伙胃口好,特别能喝奶,所以长得也快,已经有些抱不动了。才用了一个月的中号纸尿裤,眼看着就要换成大号成长裤了。开销又上去了。罗志国问毛继祖在新单位怎么样。毛继祖回答工作不累,考勤又松,中午就能溜回家。是个养息的好地方。刘虹在织一件小子贵的新毛衣,就差袖子了。温筠在旁边学习,说这辈子还没织过毛衣呢,准备为慧娟肚子里的孩子织一件,也算是外婆的心意。姑婆在市区住了大半年了,住够了,想搬回去。年纪大了,总感觉身体不如以前硬朗,她这么喜欢热闹的人,上次连罗晓培的演奏会也没参加,也是这个缘故。搬回封浜,用她的话说就是“不能倒在外面,死也要死在家里”。毛根友说她这是杞人忧天,“您身体好着呢,活到个九十几岁没问题。等着看冬冬娶媳妇吧。”
回去的路上,姚米基给罗晓培发了条短信:“生日快乐。”
一会儿,她回过来:“谢谢。大家快乐。”
姚米基踌躇着,在屏幕上打下一行字:“什么时候回来?”正要按“发送”键,犹豫了一下,又删了。
他把储物柜里那枚戒指拿出来——他有两次机会送出去,结果一次被车祸搞砸了,另一次被他自己搞砸了。三个月前,送罗晓培上飞机时,他甚至连“早点回来”这样的话都没说,只是故作轻松地向她道了声“再见”,像普通朋友那样——其实,就算送她走,也该跟她说清楚的——自从第一次见面,他就喜欢上了她。可是,迄今为止,他还没说过一句“我爱你”呢。
他懊恼得要命。
车子快开到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一个人站在店门口。轮廓有些熟悉。那一瞬,他竟有些恍惚了,想,不会是她吧?随即又笑话自己,做梦吧,怎么可能。
渐渐近了。他看见——罗晓培朝他挥手,面带微笑。
他想,一定是累了,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去——真的是她。
她回来了。
他握方向盘的手有些颤抖。一会儿到了,他停下,打开车门,脚有些不听使唤,在杠上绊了一下,连打几个趔趄才站稳。
她扶住他。“小心啊,姚老板。”
他看着她,兀自有些回不过神来。
“你——回来了?”
“嗯。”
“什么时候到的?”
“刚下飞机,就过来了。”
“那刚才给你发短信,你怎么不说?”。
“你又没问,我为什么要说?”她反问。
他怔怔地,看着她。有种做梦的感觉。鼻子却渐渐酸了。不知是兴奋还是怎的。
“我——”他嘴巴动了动,却不晓得说什么好。卡壳了。
“我刚才给爸妈打过电话了,”罗晓培道,“他们说你有东西要给我。”
“哦,没错,你的生日礼物,他们托我给你的。”姚米基忙不迭地从口袋里拿出那颗珍珠。
罗晓培接过看了看,又问:“还有呢?”
“没了,就这个。”
“你自己没什么东西要给我吗?”她斜睨着他,“人家说事不过三,今天要是再不给我,那我就不要了。”
姚米基看了她一会儿。半晌,忽然叹了口气。摇头。
“还带硬讨的——小姑娘真是皮厚。”他拿出那枚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
罗晓培问他:“没什么对我说的吗?”
姚米基想了想,道:“戴了我的戒指,就是我的人了。”
“这句话不好听。换一句。”
“以后我俩成一家人了,好好过日子吧。”
“太俗气,再换一句。”
“亲爱的,今晚你真漂亮。”
“还是俗。”
姚米基嘿的一声,在她头上轻轻一拍,“小姑娘真是难弄,”他咽了口唾沫,“我——”说到一半,便停下了。
“我什么?——说呀。”她道。
他转了转眼珠,忽的,凑近了,在她耳边把剩下那两个字说了。
“就是这个了。”他有些讪讪的。
她摇头。“太轻了,听不清。”
他朝她看,忽然哈的一声,抱紧她,在她耳边又说了一遍。
罗晓培觉得耳朵痒痒的,忍不住便笑了出来,与此同时,也伸开双臂抱紧他。在他耳边轻声道:
“姚老板,你真没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