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海上明珠 滕肖澜 第2页,共2页

罗晓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半晌,拿起一块条头糕,放进嘴里。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味道。他知道她喜欢吃这个,常常买给她。他不吃甜食,每次都是看她吃。他问她,这个比起提拉米苏和舒芙蕾,哪个更好吃?她总是不容置疑地回答,当然是这个好吃,完全没得比!他为了讨她欢心,甚至动过脑筋学做条头糕,结果一败涂地,糯米泥与红豆沙混在一起,完全不成形。

罗晓培吃了一块,把剩下的给了助理。

“怎么,不吃了?”助理问她。

“上了年纪了,甜食不好多吃的。吃一块,要多跑三公里,卡路里才消耗得掉。”她笑笑。

回去的路上,她忽然有种冲动,想与他再见一面。不是说以后不大会再来了嘛。好歹是一场朋友,也该去的——只是一转念间,想想罢了,她自然不会。其实他也不必给她送条头糕的。就那样悄悄地走,一点痕迹也不留,岂不更好?

罗晓培走进小区,远远地,看见楼下站着一个人。倚着树,一动不动。

“高飞?”罗晓培忽的脱口而出。

那人慢慢地走近——是姚米基。

罗晓培想自己是有些迷糊了,这两人身形完全不同,居然也会叫错。定了定神,走上两步,“是你啊——”她道。

“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起码会过十二点呢。”他手插在裤袋里。

“这种应酬最没劲了,能溜就溜。”她猜他应该听到了那声“高飞”,不觉有些尴尬,咳嗽一声,“嗯,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个朋友住在旁边那幢楼,找我聊天。刚下来,就碰到你了。”他笑笑。

这借口着实有些拙劣。他自然是等她,而且等了有一会儿了。地上有一摊烟头。他一直是抽烟的,但很少在她面前抽。她猜他是想在她面前保持一个良好健康的印象。本来嘛,当小老板的人,哪有不抽烟不喝酒的,偶尔还应该说上几句脏话、江湖切口。可他从不。他也开玩笑,但总是注意分寸,甚至还带着少许腼腆和稚气。在她面前,他是有些煞费苦心的,比平常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那样小心翼翼地经营着,比开足浴店还用心——罗晓培不是傻子。

“要不要上去坐坐?”她问他。

他摇头,“不了,这么晚了——你今天累了,早点休息。”

“好,那你也早点休息。再见。”

她转过身,走上台阶。他等在这里,应该是有事。可他不说,她也不好问。

“恭喜你演奏会圆满成功!”忽的,他在身后大声说道。

她停了停,竟有些好笑。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还这样一本正经,做报告似的。“谢谢——”她回头朝他笑了笑。月光斜斜地照过来,落在他身上,淡淡的白圈,微微晕漾开。整个人像是在水里,眼神也是湿的。两人都停了停。他应该是意识到那句话有些傻,想要补救:

“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看现场版的演奏会。太精彩了。”

“哪里,姚老板抬举了。”她开玩笑的口吻。

两人又停了停。

“刚才,我跟我爸妈说清楚了,”他道,“你和我之间没啥——你也晓得,要是不说清楚,老人家就会一直缠个不休,烦人。现在好了,都说清楚了。以后你管你找男朋友,我管我找女朋友。一点问题也没有了。”他摸了摸头,朝她笑。两手一挥,做出轻松的神情。

她朝他看。她猜他本来想说的应该不是这些。或许是听见了她那声“高飞”,才临时改了辞。

“好了,你休息吧——我走了。”他说完,停顿了两秒钟,转身要走。

罗晓培那一瞬有些发怔。好像,事情不该是这样。她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至少,不该让姚老板变成眼前这样一个有些傻乎乎的男人。话都说不清楚了。罗晓培大学里谈过一个男朋友,是有些内向的个性。那段恋爱谈得青涩而又艰难。分手后,这男生又找了一个新女朋友,却活脱换了个人似的,话变多了,人也积极了。罗晓培起初以为是自己没魅力,后来别人告诉她,其实那男生爱她很深,正因为爱得深,才处处拘谨,瞻前顾后的。

罗晓培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个。莫名其妙的。与此同时,一句话突然间蹦了出来,完全不经大脑似的:

“姚老板,真的不用到楼上坐坐?”

他别过头,看她。她想把表情做得随意些的,五官却忍不住有些僵硬,抿着嘴。倒像逗他似的。他朝她看了一会儿,“不用了,谢谢。”

她便不好说什么了。心里有些别扭。怕他看出她的窘态,忙转过身,到包里去拿钥匙。

“到我那里去坐坐吧,”他忽道,“我那儿地方大,空调足,有吃有喝有得按摩。要是嫌闷,店老板还能亲自陪着打一局‘祖玛’——怎么样?”

罗晓培一怔,随即明白竟是被他逗了。他到底还是狡猾的。

“好啊,打就打,输了的人给钱,十块钱一局。”她大声道。

“谈钱就俗了,”他呵呵笑起来,“输的人请客吃小龙虾。隔壁就是‘复茂’,方便。”

他说完,朝她看。没头没脑地,叫了声“罗小姐”。

“怎么?”她问。

“没怎么,你叫我‘姚老板’,我就叫你‘罗小姐’。”他嬉皮笑脸。

“‘姚老板’是尊称。”

“‘罗小姐’也是尊称。”

“那我叫你micky吧。mickyyao。”

“行啊,叫什么都无所谓。”他问她,“你有英文名字吗?”

“没有。”她停了停,“——要不,你就叫我‘晓培’吧。”

他一怔,竟有些扭捏起来。笑笑:“花仙子啊——”

“叫啊。”她道。

“晓——培。”像刚学说话的小孩。舌头打结。

她嗯了一声,忍不住笑了笑。

他朝她看,眼神霎那间变得温柔无比,走上两步,一手接过她的包,“走吧,晓——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