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走了一段。
她问他:“他们为什么叫你‘大头’?你这么瘦,头也不大。”
“我出生的时候有八斤多,胖墩墩的,头特别大,所以就‘大头’‘大头’的叫开了。后来也不晓得我爸妈给我吃什么了,越养越瘦,就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她又问:“你是什么时候晓得我就是毛家的亲生女儿的?”
他想了想,道:“拿到你名片就晓得了。想,怎么这么巧。又不好说出来。生怕你一生气,以后就不光临小店了。”
她哧的一声:“我又不是大明星,不光临就不光临了,有什么要紧的?”
他道:“怎么不要紧?——你要是不来,那就没意思了。”
她怔了怔:“怎么没意思了?”
他更正道:“不是没意思——是没钱赚。你虽然不是明星,可大小也算是个名人吧。别的不说,至少我聊天时能跟别人吹牛,罗晓培晓得吧,那个著名的大提琴家,就是我们店的常客。她一个礼拜不过来做一回脚,就浑身不舒服,吃不下饭,拉不好琴。——像你这样的客人,能顶普普通通的一百个。你就是我的财神菩萨。你说,我怎么会不希望你来?”
他说完,拿手摸了摸鼻子。见罗晓培在看他,便笑笑。转过头。
两人一下子安静了。不说话了。
罗晓培觉得,今天他虽然也说说笑笑,可比起平时,总归是哪里不一样了——应该是“指腹为婚”的原因。本来没什么,现在身份一说开,好像就有些尴尬了。何况还有让他冒充男朋友那一层。罗晓培想,是啊,居然就这么巧。全上海有那么多家足浴店,她偏偏就去了他那家。还中了奖,一次又一次地过去。后来还有高飞的事,居然全和他有关。连门都上了。
“你还当我是朋友吗?”罗晓培冒出一句。
他一愣,“当然,除非你不把我当朋友。”
“我当然把你当朋友了。你是个非常够朋友的朋友。现在像你这样的朋友已经不多了。”
“朋友,”他忍不住道,“你在说绕口令吗?”
她笑笑,随即很认真地道:“其实,我是真的很谢谢你。虽然跟你认识时间不长,但说句老实话,就算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也未必会像你这么帮我。真的。”
他朝她看,嘴巴动了动,没吭声。
“你要去找你妈吗?”停了停,她问他。
“算了,让她发财发个够吧,我回店里去了。”
“那正好,我也要回去——我送你。你喝了酒,不能开车。”她道。
车上,他向她说起小时候的事情。“我和慧娟是一届的,小学和初中都是同一所。她这个人特别喜欢向老师打小报告,谁拉她小辫子啦,谁上课偷偷吃东西啦,谁和谁好像在早恋,她都会跟老师说。我们背地里都叫她‘汇报长’。”
“是吗,”罗晓培笑道,“那你们肯定恨死她了。”
“恨倒也谈不上。至少我是不会。同学嘛。那时我读书成绩特别不好,老是冒充我妈偷偷签名,我怕慧娟告我的状,就事先跟她讲好,把我的零花钱拿出来,请她吃油墩子。贿赂她。她吃了我的油墩子,倒是一次也没有告我的状。后来有一次测验,她也考坏了,怕给她爸妈骂,就请我冒充一下家长签名。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模仿能力还是蛮强的,看了几遍她爸爸的签名,就学得很像了。老师也没发觉。有了这次事情以后,我就更加不怕她告状了。”
“连油墩子也可以省下来了。”罗晓培笑笑。
“那倒没有。我爸在外面当包工头,一年难得回来两次,别的不管,零花钱可没少给我。请同学吃个把油墩子,小意思。这点感情投资还是值得的,交朋友嘛。”
“你天生就是当老板的个性。”
他嘿的一声,忽然朝她看:“要是你们两个当年没换错,和我当同学的人,就是你了。”
“我这人最最喜欢告同学的状,就是吃一百个油墩子也没用。”罗晓培道。
两人都笑。
一会儿,到了足浴店门口。姚米基走下车,“朋友,”他叮嘱她,“开车小心。”
罗晓培嗯了一声。
“你那个新家,要是有什么修修补补的粗生活,就告诉我。我帮你搞定。”
“嗯。”
“晚上睡觉时,门窗都要关严——你住几楼?”
“九楼。”
“那还好。不过也要当心,现在有那种蜘蛛人,身手敏捷得一塌糊涂,一层层地爬进去偷东西。当心点好。”
“嗯。”
“有空过来做脚。别忘了,你是我的活招牌。”
“嗯。”
他站在一边,朝她挥手。她睬下油门,车子缓缓启动。反光镜里,她看见他站着一动不动,直到车子开出老远,还站在那里。雕塑似的。
她觉得,他似是藏下了一些话没有说。心底忽的涌起一丝怅然。与他接触了那么久,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酸酸楚楚的,竟像是与亲人分别了。又想自己这是怎么了,今天是把该说的话都说清了,划清了界限,又不伤和气。以后还是朋友呢。她想到“朋友”两个字,不自觉地微笑了一下,却又更加怅然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