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贺圆的事。年初六便要上门。本可以再早几天,可是小梅春节回老家了,初五才回来。温筠说在家里吃比较好,亲切,也正式。小梅原先的厨艺是偏向于大鱼大肉的,浓油赤酱,很粗犷的那种。在罗家待了几年下来,精细许多,变得很上台面了。而且手脚也快,置办六、七个人的席面完全不在话下。小梅偷偷地问毛慧娟:
“阿姐,敲定啦?”
毛慧娟笑笑,做了个不置可否的表情。
约好年初六的中午。贺圆事先征询毛慧娟,买什么礼物好。毛慧娟说买洋酒吧,罗志国临睡前总会倒上小半杯喝,客人来也常送这个,况且也上档次,“就xo,买两瓶,别的也不用买什么了。”贺圆说好,又问几点到比较合适。毛慧娟想这男人也实在罗嗦,连这个都要问,便道,“十一点左右吧,聊一会儿就能吃饭,刚好。”
大年初六中午十一点整,贺圆准时到了。带了两瓶洋酒和一个水果篮。毛慧娟还是第一次见他穿西装戴领带,忍着笑,把他迎了进去。小梅端上茶点,几人坐在沙发上聊天。罗志国问他:“在机场几年了?”他一紧张,差点把茶打翻了,结结巴巴地回答:“十、十三年了。”罗志国笑道:“都是老民航了。”他连连摇手,脸都红了:“不、不敢当。”
吃饭时,贺圆拘束得很,都不怎么挟菜,只吃面前那盘糟鸡翅,骨碟里满满当当的鸡骨头。温筠说了几遍“就当自己家里一样,别客气”,见他还是不动筷,便让毛慧娟替他挟菜。毛慧娟替他挟了一块清蒸斑鱼。温筠问他,“还合口味吧?”他正要回答,竟被鱼刺卡在喉咙里,脸立时涨得通红。温筠忙让小梅拿水来,“清一清——”贺圆一杯水喝下去,还是不行,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得奔到卫生间,试图把鱼刺吐出来。毛慧娟也跟过去,替他背上轻轻拍着。好半天才把那根鱼刺弄出来。
“洋相出大了——”他有些懊恼地对毛慧娟道。
“这是意外,不搭界的。”毛慧娟嘴上安慰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的。想前面那个太坏,现在这个嘛又太傻。罗志国夫妇看在眼里,还不知怎么想呢。贺圆洗了把脸,弯下腰的时候,毛慧娟瞥见他头顶正中有一块青白的斑迹,不长头发——原来还是个秃子。不觉更是泄气。
贺圆走后,毛慧娟听罗志国夫妇的口气,似乎对这男人印象还不算太差。“就是紧张了点,又不是来面试——”温筠笑道。罗志国也说这人不错,“看着是个靠得住的人,本本份份的,蛮好。”毛慧娟听着,才放了些心。一会儿,小梅过来凑趣;
“阿姐,你们俩看上去蛮配的,挺有夫妻相。”
毛慧娟笑笑,心里却想,算了吧,那么憨头憨脑的一个秃子,谁稀罕跟他有夫妻相。回到自己房间,见手机上有一条短信,是贺圆发来的:“你爸妈对我印象怎么样?”
她打下一行字:“糟透了。”想想,又何必吓他,别半路晕倒在车上。便把那行字删了,重新发了一条:“挺好的,放心吧。”
再征询冬冬的意见。冬冬老实不客气地评价:“这男人是个戆大。”
毛慧娟不开心了:“你懂个屁!”
“实在吃不消他,吃鱼都会被刺卡住,”冬冬夸张地作着手势,“这男人是个极品!”
“爱因斯坦吃鱼都会卡住,人呀,又不是神仙——你就没被鱼卡过喉咙?”毛慧娟朝儿子白眼。
“关键还是长相,忒刮三。”冬冬摇头。
毛慧娟皱眉:“你哪里学的这些江湖切口?小小年纪就不学好,长大了跟你那个坏蛋爸爸一个德行。”
“是你让我说的呀,我说了你又不高兴,”冬冬拿了psp到一边玩,“随便你吧,反正是你结婚,又不是我。现在你不听我的,将来等我结婚,你也不要给我出主意。”
毛慧娟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在儿子屁股拍了一记,“你结婚?你连牙都没长齐呢,还结婚!——热昏倒差不多!”
春节过后,毛慧娟去报了个财会的大专班。每周六、日上课,读两个半天。她没告诉单位里任何人,连罗志国夫妇也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说是跟同事一起报着玩的。毛慧娟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当然不是真的觊觎副科那个位置,她是想,文凭太低,终归是个硬伤,迟早要解决的。将来的事情谁晓得呢,握在手里不用,总比用起来没有要好。
罗志国夫妇倒是很高兴。虽然嘴上不说,但亲生女儿技校毕业,没文凭没专长,心里总是存着一丝遗憾。现在见她这样,都觉得欣慰。温筠的心更细些,她发现比起刚进门时,毛慧娟真是改变了不少呢。穿衣服和化妆的品味一天天提升——女人家总是首先注意这些方面的。皮肤好了许多,妆化得浓淡适宜,恰到好处。上周去了趟理发店,换了一个短发的新造型,看着很清新,也显得年轻了。最重要是待人接物。比过去大方多了。春节里亲友上门拜年,温筠在一旁偷偷留意她的举止。已经有些大家闺秀的样子了。温筠觉得,比起罗晓培,毛慧娟待人似乎更加亲切些。养了二十几年,温筠最清楚,罗晓培看着和气,可骨子里是有些冷的,与人保持着距离;而毛慧娟则相反,之前因为陌生的关系,有些拘束,现在一点点放开来,话也多了,人也开朗了——倒有些像自己年轻时候的性格。到底是血浓于水。温筠这么想着,又觉得对不起罗晓培。不该拿两个孩子相比。两个都是自己女儿。原先想着毛慧娟是新来乍到,在她身上便多花了些心思,以后天长日久,从远处考虑,倒是应该多顾着些罗晓培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