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生死

多喜一家人 荷风吹 第1页,共2页

佳音赶到医院时赵敏正被警方押解出急诊大楼,双方迎头相遇,看到赵敏衣服上的血迹,她止不住战栗,急问:“他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

赵敏双眼红肿,心还留在急救中心,剩下的空壳被警察们带走了。

佳音赶到手术室外,赛亮贵和夫妇都在,一起上前迎接她。

她询问情况,贵和面色沉重地说明:“不太好,医生说失血过多,送到医院时心脏脉搏都停止了,好不容易才救回来,现在还在抢救。”

几分钟后,一名医生出来通报:“伤者心脏主动脉受损严重,目前正用人造血管修复,情况危急,请家属签署病危通知书。”

众人大惊,贵和不顾男女有别,抓住那女医生的双手求告:“大夫,你们一定要救救我大哥啊!”

医生稳重道:“我们会尽力,但伤者的伤实在太重了,你们必须有心理准备。谁来签字?”

家人们不约而同看向佳音,引导医生向她发问:“您是伤者的太太?”

佳音木讷点头,对方立刻递上纸笔。

“请您签字吧。”

她被迫拿起那支千斤重的笔,潦草地写下签名,感觉像在生死文书上画押,霎时被寒气俘虏了身体。

不久景怡千金赶到,千金加速奔跑上前抓住贵和,问他大哥的情况。

贵和脸色比刚才更阴沉:“还在手术室,医生让我们有做好心理准备,结果可能不好。”

“怎么会这样!?”

景怡搂住急哭的妻子咒骂:“这个老赛,我让他别去他偏不听……”,察觉失控立即改口:“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先祈祷他平安吧。”

美帆没见着孩子们,问千金:“不是让你去接珍珠小勇吗?怎么没见着他们?”

景怡说:“胜利明天高考,我怕影响他发挥,要是当着他的面把珍珠小勇带走,他会起疑的,明天去学校接他们吧。”

赛亮赞成他的想法,说:“明天我让胜利去我家住,就说离考场近,方便他休息。”

美帆提醒他们:“大哥现在这么危险,要是孩子们今晚不来,说不定……”

马上被丈夫轻声训斥:“别说不吉利的话,大哥会没事的。”

数小时后手术完成,秀明被送入加护病房,朱百乐惦记佳音,硬挤出一点时间前来探望,陪失神的女人说了一会儿话。

“他怎么样了?”

“手术做完了,还没脱离危险期。”

佳音如在梦游,质疑眼前场景的真实性,挣扎中被百种情绪缠缚,神经高度紧张,表情看来却很涣散。

朱百乐拍拍她的肩膀安慰:“放心,会没事的。”

她的身体明显僵硬了,过了一会儿犹豫着问:“他在来医院的路上还有意识吗?”

“有。”

“说过什么吗?”

“他让你看好孩子们,说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你,要是下辈子还有福气,还想跟你做夫妻。”

她的胸口似乎被捅了个对穿,剧痛中渗出怨恨。

“他为什么要去找那个女人?”

“赵敏说是她恳求赛先生去的,想在逃亡前再见他一面。我觉得这事不能怪赛先生,换了我大概也会去。”

“为了救赵敏,他连命都不要了。”

“那是出于本能吧,说真的我挺佩服他的,要是他当时丢下赵敏逃走,反而不像个男人了,多亏他我们才保住重要的人证,上级指示医院全力救治,医药费都由政府承担,不管花多大代价也要让他活下来,相信凭他的意志力能挺过这一关吧。”

朱百乐走后佳音开始无所顾忌地哭泣,哭声在夜幕中张开,像一朵朵愁云,一片片惨雾,她说不清那个正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男人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只感到惶恐与心痛,不敢预测未来,好比怕鬼的人不敢去想像天黑以后的情形。

第二天早上孩子们来了,珍珠眼泪纷纷地抓住她:“妈妈,爸爸怎么样了?”

佳音哭累了,恢复母亲的坚强,搂住她和弟弟。

“还在危险期。”

“他伤哪儿了?伤得多重啊?”

“胸主动脉多处穿透伤,大出血,引起急性心脏压塞……大夫说会尽力的,你们先别担心。”

仿佛是对她这句“别担心”的嘲弄,病房里骤然响起仪器报警声,护士惊叫:“病人心脏又停跳了!汪大夫您快过来!”

恪守岗位主治医生火速赶到,秀明胸外伤严重,不能使用心脏按压和电除颤抢救,医护人员在他的头部敷上冰袋降温,避免大脑缺血水肿,引发脑神经受损,并且进行皮下强心针注射,监控器上的心电图仍是直线。

佳音知道人体心脏停跳五分钟就会出现不可逆转的脑死亡,看看手机,已经过去了一分半钟。只听大夫和护士在焦急对话。

“心跳还没恢复吗?”

“还没有。”

“再进行一次心内注射,剂量加到1毫克。”

佳音眼看三分钟已过去,定力在儿女的嚎哭中崩溃,冲进病房来到病床边对着尸体般的丈夫嘶声狂吼:“赛秀明!你给我醒醒!你死了珍珠小勇怎么办,扔下这么多烂摊子就不管了吗?给我活过来!别让我恨你一辈子,快给我活过来!”

一面喊一面用力抽打他的脸,几乎打掉呼吸机,受到医生护士们拖拽,仍抬腿狠命踢打床沿,人们都以为她精神失常,惊忙阻止,杂乱呼喊,场景犹如暴动。

那条僵死已近四分钟的绿色直线也似乎受到惊吓,突突地跳起一个个尖角,护士欢叫:“有了有了!心跳回来了!”

佳音打了镇静剂似的陡然安静,望着那条越来越活跃的绿线,周身汗如潮涌,腮边的发丝湿线般粘在脸上,格勒出恍惚。

护士让珍珠来将她扶走,佳音被痛哭的儿女夹坐倚靠,宛如狂风巨浪里的瘦小礁石系着两叶轻舟,头上悬着灭顶之灾。

中午家人们来了,郝质华领珍珠英勇去吃饭,千金美帆陪着佳音,主治大夫来找她谈话,说:“您丈夫的伤情很严重,经过我们全院会诊,一致认为使用ecmo是患者唯一的希望。”

“什么是ecmo?”

“ecmo全名叫做体外膜肺氧合技术,是将静脉血从体内引流到体外,再经氧合器氧合后,由驱动泵将血液泵入体内的中短期心肺支持技术,能使心脏和肺脏得到一定程度的休息,同时避免因心肺衰竭引发其他脏器的衰竭,从而为心肺功能的恢复争取时间。”

美帆略知一二:“是人工心肺吗?我在新闻上看到过。”

“对,就是人工心肺。”

千金期盼道:“装上那个我大哥就有救了是吗?”

大夫的回答很谨慎:“目前还不好说,这只是我们能想到的最佳救治方案。最后的结果到底如何,还得看运气。”

有碰运气的机会也是好的,佳音签了字,开始另一场赌博。

美帆劝她去休息,养好精神才能应付之后的事,她接受劝说,起身时腹部忽然一阵绞痛,脱力地坐了下去,肚子里的胎儿像在抗议了。

人们赶紧将她送去妇产科,经检查发现她已出现规律宫缩,宫颈管缩短,是先兆早产的迹象。

听说佳音要早产,美帆惊疑:“这孩子才七个多月啊。”

医生说七个多月早产的情况很常见,孕妇近期可能受了严重的精神刺激,加上过度疲劳引发了早产,需要立刻住院。

接到消息,所有人都赶来了,下午佳音阵痛渐渐密集,胎儿拳打脚踢发泄着对母亲的不满,她忍痛问守在床边的女儿:“你爸爸怎么样了?”

珍珠这半天眼泪没干过,睁着红彤彤的金鱼眼说:“医生给装了人工心肺,还在观察。”

胎儿突然蹬了蹬腿,佳音像被踹中心窝,眼前发黑。母子连心,她认为孩子在找爸爸,又悲又急吩咐珍珠:“去跟你爸爸说,他要是死了,你这个弟弟或者妹妹就要当孤儿了,他不想造孽就必须努力活下来。你要守着他不停说,一定要让他听见。”

珍珠好似同时遭遇天崩和地裂,回到父亲病床前哀哀哭诉:“爸爸,妈妈快生了,我马上就要多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您一定要活下来,那样我们一家五口才能团圆,要不然我们三姐弟就都成孤儿了。爸爸,您还没看我当上越剧演员呢,我也还没来得及孝敬您,您千万别丢下我们……”

晚9点,佳音被推进产房,分娩过程中她突然呼吸困难,像被掐住了脖子,全身皮肤发红,疑似过敏症状,接生的大夫经验丰富,看到这一现象,镇静被踢个七零八落,急忙采用面罩给氧,让护士去通知儿科和麻醉科医生,迅速施行抢救……

10点,等在产房外的家属受到严重惊吓,一名医生拿着手术协议和被他们背得滚瓜烂熟的病危通知走来说:“产妇出现羊水栓塞,我们正做全力抢救,现在需要进行紧急的剖腹产,请家属先签字。”

贵和傻眼:“什么是羊水栓塞啊?会有生命危险吗?”

赛亮果断签了字,恳求:“大夫,拜托你们一定要救救我大嫂,我大哥也在你们医院胸外科,现在还没脱离危险,我大嫂不能再有事啊!”

医生刚走,美帆景怡从胸外科过来,问他们孩子生了没。

贵和煞白着脸说:“大夫说大嫂羊水栓塞,刚刚让签了病危通知书。”

美帆脚下一软,靠在赛亮身上:“天、天哪,怎么会这样!”

贵和向景怡求解,景怡也直冒冷汗:“就是子宫里的羊水进入了母体血液循环引起的急性肺栓塞,过敏性休克,严重的会引发血管内凝血功能丧失,肾衰竭和猝死,死亡率超过80%。”

“什么?我、这是怎么了?怎么坏事突然全冒出来了!”

郝质华按住跳脚的丈夫:“你别急,大嫂会没事的。”

过了一会儿,产房里响起微弱的啼哭,人们精神振奋,争相涌到门口,等护士抱着襁褓现身,立刻围上去。

“是个女儿,重4斤半。”

美帆激动地接过抱住,欢笑中泪水夺眶:“哎呀我的小宝贝你终于出来了!”

景怡说孩子长得像秀明,其他人都附议,随后急着问产妇的安危。

护士说:“大出血,还在抢救。孩子有点虚弱,得进保温箱,先交给我吧。”

美帆依依不舍地交还婴儿,含泪不住叮咛:“宝贝儿你要保佑你的爸爸妈妈,让他们都平安无事啊。”

家人们分成两拨轮班值守,终日为秀明佳音的生死牵肠挂肚。胜利考试完毕,得知消息后也焦急赶来,全天候待在医院站岗陪床。

佳音经医生全力抢救,输血3000多毫升,终于脱离危险。一天后秀明也在医护人员昼夜不休地严防死守下,各项生命指标逆转上行,受伤的心脏重新恢复了活力,两天后人工心肺安全移除。

秀明恢复意识已是6月17号中午,经过一段半梦半醒的挣扎,下午才真正苏醒,问爬在床边的女儿:“我这是在哪儿啊?”

珍珠泪珠吧嗒直落:“爸爸,您在医院,您已经昏迷十天了。”

他依稀想起前情,忙问:“你妈呢?我好像听到过她在叫我。”

“妈妈早产了,剖腹生了个妹妹。”

他眼睛又亮了几分:“她这会儿人呢?”

千金见侄女呜呜咽咽的,替她答话:“大嫂分娩时得了羊水栓塞,大出血,差点没命了,输了3200毫升血,把全身血都换了一遍,总算捡回一条命。”

秀明遑急欲起,被景怡按住:“老赛你别慌,大嫂已经脱离危险了。”

他急得脑门出汗:“她在这家医院吗?我想去看看她。”

珍珠连忙给他擦汗,安慰道:“您现在不能动,妈妈没事了,您别担心。”

他眼睛已经红了:“我怎么能不担心呢,她为我受了多少罪啊,我还没好好补偿她呢。”

为稳定他的情绪,过了一会儿美帆用轮椅推着佳音来到,夫妻俩险些人鬼殊途,又差点共赴黄泉,再在阳间相见,都恍如隔世。

众人们悄悄退出去,佳音望着瘦成皮包骨头的男人轻声感叹:“你终于醒了。”

秀明不知道他垂危时家人们经受的忧怖,但能从妻子憔悴的形容上感知她遭遇的苦痛,握住她的手哽咽:“你受苦了。”

佳音没甩开他,平静道:“是个女孩儿。”

他喜悦颤抖,拼命点头说:“我听说了,真好,你做什么都如我的意。”

“可惜早产,还在保温箱里,我看了跟小猴子似的,以后估计会很丑。”

“不会的,谁敢说我女儿丑我就揍他。”

“……赵敏在看守所,朱百乐说派了专人保护她,不会有危险。”

她估计他很想知道这件事,让其他人说也行,可到底自行透露,借此代替责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