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明开车回家,驶入长乐正街时见赛亮撑伞而来,走在他身旁的是林慧欣。他减速冲他们打招呼,慧欣说:“我去超市买菜油,刚好遇上小亮,他也要去买电池。”
慧欣与赛亮确系巧遇,当时见他独自冒雨前行,忙高声唤住。昨晚赛家兄弟在多喜坟前吵架,她站在院中听得清楚分明,得知赛亮和美帆失和,想找机会劝劝他。
二人来到超市,两个镇上的老大妈也在,赛亮跟她们不熟,未曾搭理,慧欣和她们寒暄几句也去挑选东西了。
赛亮刚才听妻子说她的红枣快吃完了,那是她每天必须的保健食品,来超市就顺便帮她买几袋。
他走到卖干果类的货架,慧欣也恰好逛到那儿,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拿走需要的商品,忽听货架背后有人小声议论。
“刚才那男的就是赛老二。”
“看起来很年轻啊,长得也不错,怎么就不行了呢?”
赛亮惊讶对面是谁,慧欣听出是刚才在入口遇到的两个大妈,忙绕过去阻拦。那对八婆的嘴比她的腿快多了,滚堂刀似的,啪啪啪把人剁成碎末。
“现在多的是这种银样镴枪头,外头光鲜里子虚,还不如卖猪肉的黄老二实惠。”
“他这样挣再多钱也没用啊,哪个女人愿意守活寡?”
“他老婆不能生育,也没多少脸缠着他闹吧。”
“是这样啊,这就叫破铜配烂铁,漏锅配坏灶,真是齐了。”
赛亮宛如游进黑罐子的河豚,鼓成愤怒的圆球,在黑暗中瞎突瞎撞,不明白外界怎会知晓他家的床笫之事。
唯一的答案是家里出了内奸,那会是谁呢?
他绞尽脑汁破案,另一个不知名的大妈加入货架后的议论,问那两个老太婆。
“你们说什么这么热闹?”
嗓音稍尖的大妈像二缺一时遇见了麻将牌友,喜滋滋拉她同乐:“在说赛多喜家的老二,他阳痿了。”
“当律师那个?你们怎么知道他阳痿了?”
“前些天李淑贞去城里给她女婿买壮阳药,在药店遇上赛老大的媳妇,说赛老二那事不行了,他大嫂才替他去抓药。”
“这家人真有意思,小叔子萎了,大嫂给抓药,那药要是起作用了,是不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赛多喜以前就结过四次婚,家里的关系乱七八糟,什么怪事都有可能发生。”
被敌人攻击,远不如被亲人出卖痛苦,赛亮想破头也料不到泄露他隐私的会是他最信赖敬重的大嫂,毒焰烧到了他的后脑勺,他喷气机般冲撞离去,碰倒了陈列罐头的货架。
拼拼砰砰的杂音暂时堵住大妈们的嘴,她们惊奇张望,一回头慧欣已在身后。
“慧欣姐,你也在啊。”
镇上都知道慧欣和赛家关系好,大妈们怀疑刚才的议论都被她听见了,都像灯光直射下的老鼠惊慌万状。
慧欣深知这是她们根深蒂固的顽疾,无药可救,严肃简短地告诫:“你们以后说话能不能注意点?要嚼舌根也别当着人家的面。”
大妈们醒悟刚才冲出去的人就是赛老二,三张老脸面面相觑,对好暗号后一齐尴笑。
“我们也是听淑贞说的。”
慧欣没心思追究,赶出门去追赶赛亮,她预感这孩子此去会起风波,得赶紧阻止。
赛亮一路上雷嗔电怒,他从小发奋图强,如今已是名利双收的成功人士,出门在外受人尊敬,一直昂首挺胸做人。可是自打搬回长乐镇,生活中的闹剧就把他打成了丑角,成天糟不完的心,受不完的气,他再也无法忍耐了,冲动烧糊了他的主板,想跟所有人撕破脸。
佳音不幸撞在枪口上,她正在前院搬运菜坛,与赛亮短兵相接。
“小亮,汤已经热好了,你快去喝吧。”
她踩到地雷,爆炸却没发生,赛亮的理智是沉睡的雄师,一苏醒就把闹山雀似的冲动吞掉了。他不能对大嫂发火,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他管住了嘴,却管不住脸,阴森的表情让佳音意识到眼前的男人是颗缺少引线的哑弹,不会伤人,但肚子里填满火、药。
“小亮你怎么了?”
她强笑询问,赛亮闷声走开,这情况在双方间前所未有,她直觉二弟在针对她,忧思半晌,慧欣喘吁吁赶来,见面就问:“小亮回来了吗?”
她猜老太太知道原因,忙上前接应。
慧欣拉住她耳语,简要叙述了超市内的经历。
佳音被泼了一身狗血,愤愤然不知所措:“这淑贞阿姨真的是,这种话怎么能到处乱说?”
慧欣和淑贞相识多年,知道她这人长短分明,要跟她和睦相处就得忽略缺点,尽量只看她好的一面,劝佳音:“她从小就那样,嘴上没个把门的,小亮估计气坏了,你回头好好哄哄他,免得他又跟二媳妇吵架。”
佳音少有的愁烦,这时景怡回家了,见她和慧欣聊得起劲,只跟她们道了声好。他中午忙工作只吃了个三明治,下班时肚子哼起了要饭歌,这个点家人们已经吃过晚饭了,他径直来到厨房,只看到泡咖啡的珍珠。小丫头很会讨好姑父,殷勤地替他热饭热菜。
炉灶上的鸡汤刚刚烧开,浓郁的香气统治厨房,刺激着景怡活跃的味蕾,问侄女那是什么汤。
“妈妈给范奶奶炖的补品,姑父要喝吗?”
“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妈妈炖了好多,说体虚的人才能喝,您最近加班辛苦,正好喝点补身体。我给您盛一碗。”
珍珠盛了满满一碗汤给他,那补药里都是些性味甘甜的药材,做成药膳口感不错,他没起疑,有滋有味吃起来。
不一会儿秀明进来了,珍珠见母亲炖了好些天鸡汤,早提议分一点给父亲,可母亲坚决不肯,她气不过她胳膊肘往外拐,今天正好有机会向父亲尽孝心,就建议他也来碗。
秀明见景怡吃得挺香,乐意尝个鲜,快喝完时佳音到场,见状惊诧。
“你们在吃什么?这个不能吃!”
景怡以为大嫂怪他们偷嘴,连忙道歉,秀明则很气恼,责问妻子:“不就是一碗汤吗?干什么吼那么大声?”
佳音烦上加烦,跺脚急嚷:“这是我给小亮抓的补药。”
此时珍珠已回屋去了,景怡脑筋转得快,立刻猜出答案。
“是那种药吗?”
秀明的反射弧是他的好几倍,还在追问妻子是哪种药。
气氛尴尬,景怡讪讪地笑着为三人解嘲:“看来今天我们是沾了小亮的光了,也不知道这药灵不灵,大嫂您就当我们是小白鼠好了,相信晚上老赛会向您汇报成果的。”
狂风犹如一个亢奋的摇滚歌手彻夜嘶吼,早上云层都被搅散了,天蓝汪汪的,像块上好的毛蓝布。
美帆下楼见一楼黑黢黢的,以为佳音出门了,煮好米饭,到前院一看,院门还反锁着,知她还没起床,诧异地去敲她卧室的门。
佳音匆匆露面,衣衫尚未穿整齐,头发乱如水草,和平日精神饱满的样子颇为迥异。她自称不小心睡过了头,忙着去厨房淘米做饭。
美帆跟在她身后,有条不紊说:“饭已经煮上了,千金也没起床,坚持早起了一个多月,已经到极限了吧。”
“那就让她多睡会儿吧,有我们在人手足够了。”
佳音走到光亮出,脸上的酡红暴露无遗,美帆疑心她生病了,听她说晚上受了点凉,忙让她回去躺着。她正推诿,贵和来了,一改往日的萎靡,意气风发地向她们问好。
听美帆夸他今天起得早,他欢喜地原地跑了几步。
“我刚才起床在跑步机上练了二十分钟,别说还真管用,现在神清气爽,感觉特别有干劲。”
他们就生命在于运动这个话题闲扯了几分钟,贵和见大嫂出去,小声问美帆:“二嫂,最近二哥没再难为你吧?”
美帆仔细回忆,丈夫除了昨晚睡得出奇的早以外,没做令她不快的举动,给出差强人意的评语:“跟以前差不多,但损人的时候少些了。”
贵和投石问路夸奖:“我看你气色很红润,心情应该也不错。”
美帆没领会其深意,自顾自煲起心灵鸡汤。
“我已经想通了,呕气伤的是自个儿,苦中作乐总好过闲愁万种,你二嫂过完年就要回归舞台了,得用全新的精神面貌迎接观众。”
“是是,二嫂您风采不减当年,复出后肯定一炮而红。”
贵和摸查无果,去找大嫂探访,问她二哥是否还在坚持吃药。
佳音给了他一个不折不扣的坏消息。
“淑贞阿姨把这事捅出去了,昨天你二哥在超市听到镇上人议论,回来很生气,跟他说话也不理睬。”
“什么?这淑贞阿姨怎么又这样啊,整天拿别人家的闲事去拓展人际关系,舌头长得能当上吊绳了。”
“也怪我不小心说漏嘴,回头还得想法儿跟小亮道歉,但这个药他肯定不会再吃了。”
贵和不忍见大嫂内疚,拍拍她的肩膀:“你已经够费心了,不用自责。”
早饭时二哥果然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冷得掉渣,他怕他找佳音寻晦气,密切关注其动向,没发现餐桌上少了两个人——秀明和千金。
胜利先关心姐姐,问姐夫:“姐姐又睡懒觉了?”
“没有,你姐姐昨晚没睡好,今早实在起不来。大嫂二嫂对不起,让你们受累了。”
景怡笑得有些暧昧,佳音的脸仿佛打了催红素的番茄,快要破皮。那补药疗效显著,能使僵蚕复生,冷的转热,热的越发烈火烧天,昨晚她亲身测评,几乎一夜不得安宁,妹夫家想必也是。
美帆蒙在鼓里,正直地跟他客套:“没事,千金最近表现得很好,已经比很多人家的媳妇都勤快了。”
胜利坐在佳音对面,发觉她那不正常的潮红,关切道:“大嫂,您看起来很憔悴啊,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佳音和美帆同时开口,后者的语速超过她。
“你大嫂夜里着了凉,刚才我劝她回去躺着,她硬是不肯。”
胜利怀疑大哥夜里和大嫂抢被子才害她着了凉,他以前有过和大哥同床的经历,吃够那种苦头。各盖一床棉被,大哥都会踢掉自己的去抢别人的,大嫂和他大被同眠,更要遭殃了。
珍珠纳闷父亲怎么还没来,听英勇说他在卫生间洗澡。
胜利借机埋怨:“又不是夏天,早上洗什么澡啊,多浪费水电气。”
贵和听这声口俨然多喜再生,父亲过分的节俭最为他所诟病,忍不住数落:“你小子怎么跟爸一个口气?还没让你出钱呢,心疼什么劲儿?”
胜利也看不惯三哥大手大脚花钱的毛病,正好连他一块儿嘲弄:“省钱就是挣钱,一个小裂缝就能使大船沉没,节省细微的开支久了也会积累成可观的财富。我要是三哥,起码能提前十年还清贷款。”
珍珠为三叔站队:“小叔最会攒钱了,属貔貅的,只进不出。”
母亲却帮着小叔子:“这没什么不好,以后媳妇不用担心受穷。”
“哼,像他那么吝啬,舍不得为别人花钱,跟受穷没什么两样,反正我以后是绝对不会嫁给这种男人的,年轻时是李梅亭,老了就是葛朗台。”
灿灿好奇李梅亭是谁,珍珠回说是小说《围城》里的人物,又猥琐又吝啬,读者一看便知。
佳音和女儿的观点历来南辕北辙,定要压制她,于是摆事实讲道理。
“你小叔哪里吝啬了,前一个月我过生日他还送了我一件羊绒衫,你送我什么了?”
经她提醒,贵和大喊疏忽。
“11月13号是大嫂的生日啊,我都给忘了!”
景怡听说也很抱歉,佳音怕他们误会,忙笑道:“没事,我就是随口说说,我本来就不喜欢过生日,太麻烦了。”
贵和想起赛亮的生日也在11月,看他老虎屁股似的,不敢惊动。珍珠这机灵鬼却觉得只提母亲不提二叔,二嫂会不高兴,接话道:“我记得二叔也是11月过生日,我们也忘记为他庆祝了。”
赛亮像活在平行空间,只当周围人不存在,美帆看出他在闹情绪,替他应酬。
“是11月4号,他说不想惊动你们,我就陪他出去吃了顿饭,没什么的。”
众人一议论,发现胜利的生日也过去了,除佳音母女和千金两口子外,其余人都没送礼物和祝福。
景怡认为这是个关乎礼节的大事,提议:“以前就算了,现在大家住在一块儿,有人过生日,其他家庭成员还是应该好好为他庆祝,就从下次开始执行吧。”
众人开始排列生日表,下一个过生日的是美帆,在3月5号。而贵和、千金、秀明、珍珠的生日都集中在四月初,各自只相差几天,方便起见一致决定将庆生会集中到同一天举办。
珍珠发现新大陆似的拍手欢笑:“以前还没注意,原来我们家这么多白羊座啊。”
胜利见缝插针挤兑:“所以才闹腾嘛。白羊座是十二星座里最没脑子也是脾气最火爆的,戴着脑袋只为显高。”
被贵和拍头后赔笑改口:“三哥这种算优等品。”
珍珠想还嘴,见父亲来了,赶紧告状:“爸爸,小叔说您是次品。”
秀明懒得听小鬼们扯淡,只根据这句话还击:“人家都说虎头蛇尾,爸爸是老大,质量怎么都比他这个老幺强。”
他精神奕奕,像中了大奖,走路都带风,和佳音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貌。
胜利忍不住直接责问:“大哥,大嫂夜里着凉了您知道吗?”
秀明惊讶,忙转头问妻子:“你怎么着凉了?是不是被子没盖好?”
想到夜里的癫狂,佳音真羞于面对他,赧颜搪塞着。胜利现场推理:“大哥最会跟人抢被子了,每次跟你一起睡,我都会被冻醒,发现自己光溜溜躺在床边,被子都被你卷走了,你就不能注意点吗?大冬天那样,跟你睡一块儿的人很容易着凉的。”
秀明被堵得说不出话,担心地打量妻子,一个劲儿伸手摸她的脸和额头,次次都被她躲开。
美帆瞧着好笑:“你们可真逗,老夫老妻还害羞。”
珍珠也觉得父母怪怪的,多少猜出点由头,片刻后听见父亲冲她发问:“珍珠,昨天那鸡汤还有吗?再去给我盛一碗出来。”
没等她答话,景怡先呛声了。
“你还喝啊?”
秀明反问:“你不喝吗?”
景怡怨他不识相,悄声说:“那不是给那谁做的吗?你干嘛抢着喝?”
秀明脑子不灵光,伸头捅破天。
“又不是给外人做的,小亮能喝,我为什么不能?”
美帆听了惊怪,她知道佳音近来常常炖鸡汤,这会儿听说是给丈夫准备的,忙问她原由。佳音窘迫,伸腿踢了秀明一脚,恰巧踢中他的小腿骨。
听大哥痛呼着抱怨大嫂,贵和的心窍也开了,质问他们:“大哥,景怡哥,你们昨晚喝了大嫂炖的药膳?”
景怡嘿笑不语,秀明大言不惭点头:“是啊,味道还不错。”,继续责备妻子,“这么好的东西就该早点拿出来给大家享用嘛,我们都是男人都需要补。”
贵和放下筷子捂住脸,同时省悟到妹妹起不了床的原因。他一场心机反弄得家里旱涝不均,真是阴错阳差啊。
美帆渐渐回过神,扯着佳音袖子追问:“那是什么药啊?你给赛亮炖补品,怎么不告诉我呢?”
另一旁的丈夫猛地起身,如同当年宣布脱欧的英国代表悍然离场。
她慌忙退席跟上楼,赛亮正在卧室穿外套,西装的衬衫领口还没系好,她伈伈睍睍地从衣柜里挑出一条与他衣服颜色相配的领带,想帮忙系上,被他夺过来狠命一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