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迁就

多喜一家人 荷风吹 第1页,共2页

合住半个多月,美帆稍微理清了生活的乱麻,赶着恢复固有的生活习惯,戏曲技艺也像武术,三天不练就手生,可不能再荒废下去。

这天清晨刚过五点,一阵尖锐的女高音吟唱裁纸刀般划破晨曦前的宁静,睡梦中的赛家人像被闪电击中,纷纷在抽搐中惊醒。

秀明蓬头垢面地走出卧室,问正在淘米的妻子:“弟妹在院子里干什么?”

听佳音回说美帆在练嗓子,他无奈地抠抠后脑勺:“大清早的,我还以为是鸡叫呢。”

佳音笑他耳朵不好使:“哪有这么清脆的鸡叫。”

他苦笑:“是够清脆的,跟玻璃渣似的,差点把我的耳膜给扎穿了。”

弟妹是个名角,嗓子是她吃饭的家伙,练功天经地义。

其他人可没他这么开通,早餐时都憋着一肚子起床气,贵和想提意见,先委婉地说了句开场白:“二嫂,你今天起得真早啊。”

美帆今天开局不错,神采奕奕微笑:“一日之计在于晨,早睡早起身体才能健康。”

贵和还没想好如何开口,千金直截了当发难:“二嫂,你刚才练嗓子是一时兴起,还是打算以后天天都那样?”

“我在家时每天都坚持练嗓子,这段时间因为搬家忙碌,中断了好一阵,得赶紧捡起来。”

“这么说以后每天天不亮我们就会听到你那个咿咿呀呀的鬼叫声?”

“什么叫鬼叫声,你说话太难听了。”

美帆气得放下筷子,准备聚精会神跟小姑子说道,景怡见势不妙,轻声责备妻子:“老婆,注意点措辞,要尊重艺术。”

千金冷刺:“没见过这么扰民的艺术。”

气氛仿佛一块绷紧的布料,胜利先出来点缀些花边。

“我看我们今天就把柯南宰了炖汤吧,以后有二嫂叫我们起床,它已经失去利用价值了。”

他讽刺二嫂也不该拿柯南当炮灰,这样只会先惹怒珍珠,小丫头拍案怒斥:“你胡说什么,我看先宰了你还差不多!”

贵和见针线都备齐了,便顺势绣花。

“二嫂,我们这些人不像你那么会保养,晚上基本都睡得晚,五点多那会儿瞌睡正香,你以后能不能晚点再练嗓子。”

美帆的笑容无影无踪,正色道“我习惯了在那个时间段练嗓,因为早上嗓子的状态是最好的,这习惯我都保持二十多年了,你要我现在改?”

千金出来配合贵和打双打,挑眉讥讽:“早上五点多还在睡觉,这习惯也是我们从出生起就保持的,难道你想让我们这么多人迁就你?”

美帆最恶她的女海盗德行,自持身份,仍用文明人的修辞与她辩论。

“我这可不是为了玩儿,我明年准备复出,现在已经接到新戏的演出计划了,得尽快恢复状态。成年人每天睡7小时是最健康的,晚上10点入睡,早上5点起床,这样的生活多有规律。至于孩子们,本就该在每晚9点以前上床睡觉,睡够8到9个小时也符合健康标准。我觉得家里人都睡得太晚了,熬夜很伤身体,为什么大家不趁这个机会调整以前的坏习惯?”

她只讲理论不看实际,使得胜利很不快。

“您以为我们不想早睡吗?我每天那么多作业,还得复习预习,到十二点能睡就不错了。三哥也是,才回来住了半个月,至少有十天是凌晨两三点钟才回来,他的工作就那样,您让他怎么调整啊。”

贵和听他对自己也有意见,问:“我回来吵着你了?”

胜利郁闷:“是挺吵的,浴室里的水声哗啦啦的,还能听到放屁声,当初你设计这栋房子时怎么不把四楼面积弄宽敞点,对门进进出出,我屋里听得清清楚楚,做功课时分散注意力,晚上睡觉还老被惊醒,再这样下去都快神经衰弱了。”

“我哪儿知道会搬回来和你做邻居,你在屋里放音乐,又唱又跳的时候我可没说什么。”

“我那是为了放松。”

秀明担着多喜的重托,把小弟的学业看得比自己的事业还重,忙说:“要不你搬到一楼来吧,把爸的房间腾给你住。”

胜利一口回绝:“不,爸爸才刚走,留着他的房间还能怀念一下。”

“那你和小勇换”

佳音觉得不妥,说:“小勇那屋太小,书柜都放不下,要换也该和珍珠换。”

珍珠登时急眼,抖着身子抗议:“先声明,我不换啊!那房间是我精心布置的,才不要让给小叔糟蹋。”

“就换一年,等你小叔考上大学再换回来。”

“那也不行,妈妈怎么这么偏心,只会牺牲我的利益来讨好别人。”

“你又胡说八道,胜利是你长辈,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秀明最烦妻子骂女儿,让她别嚷嚷,又对胜利说:“要不你和我们换,我和你大嫂到四楼去住,免得影响你学习。”

胜利只是单纯的抱怨,压根不想劳师动众,忙说:“不用了,我那房间住着挺好的,不用换。”

千金怪他们偏题,不耐烦地插嘴:“你们回头再商量怎么换房间吧,先说二嫂的事,二嫂你明天换个时间练嗓行吗?总不能因为你吵得我们全家人都睡不好觉,哪怕推迟一小时也行,等我们大家都起床了你再练。”

美帆讨厌她这种命令的口吻,采取低调地抵抗:“这当然是可以商量的,但我还是觉得我的行为远远没到扰民的地步,你二哥跟我生活了十几年,他可从来没这么说过。”

千金知道她想用丈夫挡驾,索性一箭双雕。

“那是因为二哥已经习惯了,而且他那人本身就比较耳聋,别人说他的话他全当成耳旁风,周围吵得一团乱,他还安静得像口古井,我们可没他那么死气沉沉。”

这种时刻最能判断出关系的亲疏远近,美帆嗔怒:“你怎么能这样说你二哥?你说他定力好,适应性强也行,干嘛非得用‘死气沉沉’这种贬义词?”

“他本来就死气沉沉,你看我们说了这么久他吭声了吗?”

千金冷笑着瞥向埋头吃饭的赛亮,目光犹如砂砾落在他的碗里,赛亮顿住筷子,视线在餐盘上停留了一秒,向妻子下令。

“你从明天开始,换个时间练嗓吧。”

自己极力维护的人反过来帮助敌方压迫她,美帆像揣着一块捂不化的冰,血肉都被冻在一起,只好用怒火来取暖。

“我不换,从明天起,我要去广场上练嗓。”

“随你的便吧。”

“你得护送我,时间太早,我怕有危险。”

“这小镇治安很好,大部分都是老住户,早上五点广场上晨练的人已经不少了,会有什么危险。”

“我不管,我害怕,必须有人陪着出门。”

“我给你买条猎犬吧,以后你牵着它出去就能把坏蛋都吓跑。”

赛亮不仅不退让,还大踏步逼近,剥夺妻子最后的立锥之地。

美帆愤怒了,嗓音拔高几个音节。

“买了狗谁照看?居然把我推给狗,你连狗都不如吗?”

赛亮转头怒视:“你在跟谁说话?”

他冷酷得像座冰雕,美帆举起言语的重锤敲击。

“跟你这个连狗都不如的,无情无义的男人!”

“既然我不如狗,这日子就别过了,你马上收拾东西走人吧,马上!”

柔弱的女人弃阵而逃,佳音和珍珠先后追出去,秀明摔了筷子。

“你们搞什么鬼,天天这样,这个家是剧场吗?”

贵和按住大哥的拳头,苦着脸责怪赛亮:“二哥,至于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非得闹成这样。”

赛亮冷静地站起来:“我吃饱了,去上班了。”

“坐下,你摆下烂摊子又想一走了之?谁给你收拾!”

“贵和都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大哥也别放在心上了。”

秀明的咆哮如同路旁的狗叫,对赛亮的行动产生不了半分干扰。目睹这一切的千金重拾多年来的疑问,感叹:“天啊,天啊,他真是我们家的人吗?会不会是小时候被调包了?大哥,你说我们四兄妹谁像他啊?”

景怡觉得妻子的怀疑不无道理,摇头说:“人和人本来就不同,待会儿去安慰一下二嫂吧。”

“有这样的二哥,我真没脸去见二嫂。”

千金捂住脑门,有点后悔刚才和美帆争执了。

赛亮回二楼拿公文包,见美帆正在卧室里打包行李箱,佳音母女拦住她苦苦劝告,见到他都露出求助的眼神,赛亮却回以匕首。

“请个搬家公司吧,东西太多,一个人拿不动。”

他小时候什么样儿,佳音没见过,也不知他这毛病是不是自幼养成的,还真是酱缸里的秤砣,油盐不进,皱眉劝阻:“小亮,你就少说两句吧。”

珍珠脾气似父亲,已变成小型喷火龙,跺着脚埋怨赛亮:“二叔太过分了,二嫂都被您气成这样了,您还不罢休!”

美帆见她维护自己,想到有儿女的好处,更加悲痛,泣不成声道:“他就是老天派来折磨我的,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他就不会收起他那锋利的爪牙!”

赛亮像块抛过光的花岗石,鲜血溅上去也不着痕迹,提起公文包若无其事走了。

珍珠大开眼界,当场立誓:“我以后可不要嫁给这种男人,否则用不了三天准得出人命!”

二叔能活到现在,真得感谢二婶的不杀之恩!

美帆哭倒在床上,佳音坐在一旁轻轻拍抚。她和这弟妹青梅竹马,感觉与姐妹相似,不忍看她受挫磨。

“你别哭了,身体是自个儿的,没人帮你爱惜。”

“爱惜有什么用?我就像一匹布每天被他撕扯蹂、躏,已经碎成褴褛了。”

“他只是嘴巴坏了点,也没把你怎么样?”

珍珠受不了母亲的圣母论调,铿锵有力批驳:“妈妈您可不能这么说,我从书上看来一句话‘凉风吹身心爽快,恶语伤人伤难愈’,挨外人的骂就够难受了,更别说自己最亲的人,二婶是真被二叔伤透心了。”

美帆抓住她的手,巴不得她是自己亲生的。

“还是珍珠了解我,你不知道,你二叔就是在报复我没给他生孩子,女人不管有再多优点,只要不能生育就是个废物。说白了男人结婚只是为了找一个生育工具,什么爱情啊,只是女人一厢情愿的幻觉,男人都是现实动物,他们才不需要爱情。”

为爱献身的女人都是傻瓜,她现在才明白,飞蛾扑火固然壮烈,本质却是找死。

珍珠替二婶难过,抱住她开导:“二婶您别哭,不能生孩子怎么了?能生孩子的女人多得是,像您这么出色的多难得。您别把心思都放在二叔身上,多想想自己吧,等您复出以后重新做回大明星,多的是人追捧您,那时拥有了一座宝藏,还会在乎一枚硬币吗?”

她看过不计其数的言情小说,已到了能够纸上谈兵的水准,说起来头头是道。

美帆心想自己过去正是为一枚硬币放弃了宝藏,痛心呜咽道:“你说得对,以后我要以事业为重,再也不管你二叔的想法了。”

佳音问:“剧团那边有消息吗?”

“有,已经谈好合作意向,那个新剧还在编剧阶段,可能要到明年三月剧本才能完工,等到了编曲阶段就会请我参与。到时我可能会忙起来,没多少时间帮你管家了。”

“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好好忙你的,我们都盼着你重新登台呢。”

佳音还有很多事得亲手操持,把美帆交给珍珠,让她上学前好好安慰二婶。

秀明正要出门,临走时前想去慰问美帆,在走廊见到妻子便问她:“弟妹怎么样了?”

佳音替美帆抱屈,垂头叹道:“受了委屈又无处发泄,只能靠哭和绝食折磨自己,还能怎么样。”

不想丈夫竟随口丢出句评语:“她也太小气了。”

像被摇晃的可乐瓶子,佳音的语气冒出怨忿的气泡。

“小气?你们男人都觉得女人的心应该是钢化玻璃做的?怎么砸都砸不碎?”

秀明啧嘴:“我话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弟妹虽然小气了点,可小亮实在太不像话,那德性我都看不下去。”

“看不下去可是也没法纠正他。”

“怎么没法纠正?弯掉的钢筋都能掰直,还怕改不掉他的坏毛病?”

“你又想强行打压?这法子对小亮不管用,只会激起反弹。”

“那我就干脆把他拍扁,看他还怎么反弹。”

秀明正想跟妻子规划如何拍扁二弟,贵和忙慌慌跑来。

“大哥,我那车发动不了,你快帮我瞧瞧去。”

别看秀明脑子笨文化低,却是个修理东西的能手,小到插座、开关、水管、电线,大到冰箱、电视、单车、汽车,一般的故障他都手到病除,这也导致家里用品大多高龄化,因他的双手延迟退休。

他去停车场查看,贵和的车火花塞被污垢堵住了,拿出来擦干净,装上就恢复正常。贵和心想回家住还是有好处的,往常遇到这情形他准会去汽修店花冤枉钱,大哥手真巧,要是心再灵点就好了。

最近上班像苦差,郝质华仍在兴风作浪。一个多月前贵和并不歧视剩女,甚至歧视着歧视剩女的猥琐男,然而一个多月后的今天,他发现自己正不自觉加入猥琐男行列,每当夜深人静独坐沉思,便发自内心数落起剩女的斑斑劣迹:

1、只顾智商,放弃情商。

2、完美主义,锱铢必较。

3、过份强势,趋近霸道。

4、固执己见,不可理喻。

以上四点融会贯通就是他的顶头上司郝质华,这女人真是青春期尚未开始,更年期便提前来到的奇葩,治下越来越严苛,仅上周就踢走所里两名员工。

第一个挨整的是设计协理小邬,郝质华检查出她为外商编写的设计案存在严重语法错误。小邬辩称这是翻译部的工作,自己不应为他人的失误担责。

郝质华说:“翻译部失职是一回事,你没做好协调监督是另一回事,工作讲究善始善终,全情投入,那种拿多少薪水干多少事的人,我认为她不配向公司索取一分钱。”

小邬哭着跑了,当天递交辞呈,郝质华大笔一挥同意。

第二个是助理设计师小张,他因为忙别的项目耽搁了实体模型制作,最后交出的成品略显粗糙。

郝质华看完批评:“我给你一周时间让你制作一个90分的模型,而你却用两天时间交给我一件60分的作业。如果论功赏罚的话,我觉得你这个月只领一半工资就够了,因为你的出勤记录虽然完整,但有一多半时间毫无作为。这种滥竽充数的行为在私营企业是绝不被姑息的,现在该怎么做想必你心里有数。”

小张恨穷发极撒手不干,无故旷工三天后被按例开除。

所员们都惶恐猜测着下一个挨整的会是谁,今天陨石砸在了赵国强头上。

他负责设计的群楼方案刚交上去便收到郝质华的催命符。他如临大敌地从贵和办公桌前经过,无限悲苦俯望一眼,只差热泪盈眶道一声:“同志珍重!”

老友蒙难,贵和岂能作壁上观,偷溜至郝质华办公室外,那女人嚣张无忌,训人时从不关门,他假装在门外复印资料,竖起耳朵关注里厢动静。

郝质华在甩出赵国强的设计案后讲起故事,她说:“你一定知道意大利的佛罗伦萨有一座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塑像。那是件举世无双的伟大艺术品,当地有个奇怪现象,经常有人在雕像下晕倒,不分昼夜屡屡出现。

人们自然关注这一怪象,经过调查后发现,这些晕厥者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和艺术爱好者,他们前往该地,目的是观摩学习大师的作品,到那儿以后无一例外都被雕像无与伦比的巨大美感吸引,沉醉痴迷流连忘返。由于长时间观察分析,甚至忘记进食,最后体力透支而晕倒。

真正的艺术就该有这样动人心魄的魅力,真正的艺术家则是为创造这样的作品而存在的。你在大学时给你上第一堂课的老师一定讲过,建筑也是门艺术。对待艺术得以虔诚的态度,你随便这儿抄一点那儿抄一点,东挪西撮最后干脆把过去的项目胡乱改动几处就拿来交差……是盲目相信自己的能力,还是过分高估我的容忍度?”

赵国强心里擂鼓,赔笑道:“郝所,我也想好好完成任务,可时间来不及,我手里还有两个项目没弄完……”

“哦?这么说你还准备做两个粗制滥造的方案,以此刷新水平下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