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半个月过去了,进入深秋,太阳站岗的时间越来越短,早上八点还犹抱琵琶半遮面。这半个多月秀明不是凌晨四五点跑去市场收建材,就是接近天亮回家,歇到中午方起,周日这天终于恢复正常作息,与家人们一块儿吃早饭。
今天家里的上班族凑巧都休假,早餐时人到得很齐,只缺席了一个。
秀明问景怡:“千金还没起床吗?”
景怡说:“她昨天睡得有点晚,这会儿还没醒呢。”
他对大舅哥的判断历来万无一失,接着就听他寻晦气。
“她晚上都干什么了?去别人家偷电灯泡吗?”
“她正在追一部连续剧,因为太精彩了,一口气看到凌晨三点钟。”
美帆饶有兴趣地问:“什么连续剧这么精彩,推荐给我,我也去看看。”
听说是新版的《流星花园》,珍珠鄙夷道:“什么啊,那剧我都不爱看,尽是些老掉牙的梗。”
美帆笑道:“我听说拍得还是很不错的,你姑姑可能把那女主角的经历当成个人自传,所以特别有亲切感。”
珍珠嫌二婶的讽刺力度不够,加一把柴:“人家那女主吃苦耐劳,从没想过当男人的寄生虫,哪儿像姑姑啊。”
点火的代价就是被母亲呵斥:“你又开始了,嘴皮子翻这么快,课堂上回答老师的提问也这么敏捷?”
秀明对千金的不满早阗溢了,今天正好腾出精力来教训,吩咐众人:“都先别吃了,灿灿,去叫你妈妈起床,就说家里人都等着她吃早饭,叫她赶紧下来。”
贵和帮着佳音劝说:“大哥,这有点小题大做了吧,千金本来就是夜行性动物,不到太阳偏西不会起床。”
秀明毫不妥协:“我们家没出过那种动物,她是结婚后才养成这种坏习惯的,让她搬回家来住就是帮她改正。这二十多天里我还没见她在早上10点以前起过床,她以为自己过的是美国时间吗?”
扭头指示灿灿快去。
灿灿为难:“大舅,我去了妈妈也不会理我。”
孩子说得是实话,秀明不忍难为外甥,对景怡下令:“那老金你去,是你把她养成这样的,你要负责纠正。”
景怡怨他乱发人来疯,皱眉道:“今天就算了吧,总不能让大伙儿都饿着肚子等啊,一会儿饭菜该凉了。”
“凉了拿去热就行。”
秀明说话时听到咀嚼声,只见赛亮还在不慌不忙吃饭,忙严肃喝止:“小亮,你没听到我说话吗?叫你先别吃。”
赛亮只当刮耳旁风。
“我还要出去办事,没时间等她。”
“什么事能比自己的妹妹重要?”
“很多,就不一一列举了。”
一个人直率的程度与受欢迎程度往往成反比,而一些大实话说出来准会树敌。
美帆急忙补救,故意大声埋怨丈夫:“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
灿灿倒不认为赛亮的话有错,礼貌询问:“二舅,您又接到新案子了?”
“嗯。”
“能说给我听听吗?我最近正在看一部讲法律常识的书,对这方面很感兴趣。”
贵和不齿二哥的冷漠,抢话挖苦:“别缠着你二舅了,律师都很忙碌,要匡扶正义惩治邪恶,不能把时间浪费在琐事上。”
他的伎俩还不足以扰乱赛亮的视听,赛亮三下五除二刨光碗里的饭,起身向水槽走去,顺便跟佳音道谢:“大嫂,辛苦了,碗我自己洗吧。”
佳音忙说不用,美帆也嚷道:“你别洗了,待会儿我给你洗,真是的,自己的老婆就坐在跟前,他怎么就看不见呢。”
珍珠借机奉承:“二叔是怕您伤手吧。”
赛亮连借花献佛也不愿意,立马否认:“不是,我不想因为让她帮忙洗了个碗就好像欠了天大的恩情,所以干脆自己洗。”
美帆一听又急了:“我什么时候把洗碗当做对你的恩惠了?你这人太可笑了。”
赛亮就像扰边的匪寇,滋事后潇洒撤离。秀明捡起被他打断的话题,威逼景怡:“好了,老金别磨蹭了,去叫千金下来。”
景怡的笑脸挂不住了,低声埋怨:“你这样有点过分了。”
“我怎么过分了?难道看着自己的妹妹做猪才正确?我们家不是猪圈!”
景怡即刻严正抗议:“你说谁是猪,老赛,你也是做父亲的人,孩子们都在就不能文明点?”
“你不去叫是吧?我去!”
秀明不跟他废话,即使妹妹是只暴躁的母老虎,他也要亲自深入虎穴去捉拿。
他摆脱家人们的重重阻拦直奔三楼,闯入卧房,床上横着一个圆鼓鼓的铺盖卷,里面的懒熊还在冬眠状态。
他见状就来气,合住的这二十多天里,妹妹依然故我地保持懒惰,父亲的丧事结束后她要么呆在家里混日子,要么出去和朋友吃饭逛街。秀明起初还体量她新近丧父,需要休整,现在家里人都脚踏实地开始新生活了,她还死性不改,叫他如何不急中生怒?
再这样下去爸会死不瞑目的。
“千金,起来吃饭。”
他走到床边,声如洪钟地吆喝,千金从梦境里一脚踏空跌回被窝,感觉比溺水还难受,烦躁抱怨:“吃什么呀,你们先吃,我再睡会儿。”
“睡什么,都八点半了,再过一会儿就中午了!”
“大哥真是文盲,八点半到中午之间能是一会儿吗?”
“你起不起来!”
“你出去啊!”
她好似大青虫不停蠕动,秀明的耐心也像树叶很快被啃个精光,揪住棉被狠命一扯。
千金裹在粉色丝绸睡裙里的丰满身躯暴露无遗,那白花花的大长腿看起来挺诱人,秀明的男性本能受血缘屏蔽,只觉得那两条腿是好吃懒做养成的猪蹄膀,越看越火大,抓住她的手腕往床外拖。
“给我起来,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每天除了吃喝玩乐就是睡,回来这半个多月干过一件像样的事情吗?”
千金彻底惊醒了,小时候大哥也曾用这招整治过她,而今羽翼丰满,她的怒气更比当年强盛百倍,伸出爪子随手往他手背上狠挠。
“大哥发什么神经啊,干嘛跑到我屋里来闹事!”
她采取暴力抵抗,秀明也进行暴力执法,兄妹俩就在床边抓扯起来。
“你给我起来!下楼吃饭!”
“我不!”
围观者手足无措,景怡则像拔了引线的地雷陡然爆炸,冲上去一把推开秀明。
“你干什么!放开她!”
好脾气不代表没脾气,赛家老大最精通如何激怒他,从小到大两个人没少起干戈,秀明作为常胜方从不把他放眼里,训他跟训孙子似的。
“老金你脑子被屎糊了吧,还想护着她!”
景怡觉得他的jp程度可以载入吉尼斯世界纪录,光洁的印堂现出竖纹,义正辞严道:“她是我老婆我当然得护着,有你这样做事的吗?随便跑到别人的卧室,掀别人老婆的被窝,这是十足流氓的行径!”
“我是她大哥,怎么会是流氓!”
“是,你是她大哥,可她现在是我老婆,我的管区,我的领地,除了我任何男人都不准对她拉拉扯扯!”
“你……”
景怡好几年没这么动怒了,顾家男人把家人看得重于一切,绝不能容忍妻子受辱,不惜与粗暴的老冤家正面抗衡。
“看过动物世界吧?野生动物都有自己的生活区域,外来生物都是入侵者,会受到主人的强烈抵抗,你现在就是我们家的入侵者,再敢对我老婆动手动脚,我就对你不客气。”
“你不客气能怎样?要动手吗?好啊,来啊!我早看你不顺眼了,把我妹妹扭曲成这样,我早就想揍你了。”
秀明对他的怨气也越过了临界点,真心想诉诸武力,挽起袖子就要上去动手。
家人们怎敢怠慢,堵的堵,扯的扯,不足三十平米的卧室挤成了蜂房。
千金不懂秀明的心思,跳脚大骂:“大哥真是疯了,大清早耍什么威风啊,在外面受了气不敢发作,到家里人面前来耍横了是吧?你敢动我老公一下试试,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秀明一片苦心逐流水,更是气急败坏:“臭丫头,你在跟谁讲话!爸生前你是怎么跟他保证的?他对你提的要求你都做到了吗?”
他祭出多喜的牌位,千金顿时失势,人要是讲理,自然蛮横不起来。
兄妹俩转为用较文明的方式争吵。
“爸要你一年内学会自理和独立,你现在还是游手好闲,哪有一点改过自新的样子?”
“改正总需要时间嘛,这还没到一个月呢,你着什么急!”
“起步就这么艰难,还敢指望你后期发愤图强?”
“我又不用养家糊口,要那么强做什么?”
佳音挤到中间劝说:“千金,你大哥是为你好,你多体谅他一点。”
千金不领情:“再为我好也得尊重人啊,一来就骂人,还想打我老公,这两年除了美国总统特朗普,我还没见过这么横的人!”
贵和明白大哥和妹妹的心意隔了九曲十八弯,谁都当不了他们的翻译官,不如放弃沟通,只求和平。
“千金,行了行了,大哥的脾气你又不是不了解,少说两句吧。大哥也是,这丫头什么德行你也该了解,饭要一口一口的吃,您想一下子把一块红烧肉变成椒盐排骨,那是不可能的。”
秀明和千金同声反驳:“了解就该忍耐吗?”
面对同样的批评,兄妹俩还是很团结的。
吵了一架,秀明也饿了,待会儿还要上工地,不能再耗下去,再向千金提出警告:“总之从今天起你必须给我勤快起来,别像猪一样懒惰!”
千金音量持续走高:“我就是变成猪,你也管不着!”
“你是猪,你丈夫就是饲养员,老金,年关要到了,你要是不想让你老婆被我们宰了灌香肠,就趁早帮她活出个人样来。”
众人大军过境般走个精光,灿灿也尾随大舅离去,临走时还冲母亲翻了个白眼。
千金望空追骂:“太过分了!爸爸刚走就开始欺负我!”
景怡也忘记肚量,为她助阵:“:好了别跟这种人呕气,我早说他是个地痞流氓,你还怪我诋毁他,刚才那些话是人说的吗?”
“哼,地痞流氓有什么可怕的,我就不吃他那一套,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秀明出门上班,把早餐风波一并带走了,家人们各自安排周末。
景怡加了两天班,准备和妻儿在家休息,发现地板上积了灰尘,拿出吸尘器来清扫。入住赛家以后当年学习的家政技能重新派上用场,下班后总要花一个小时做清道夫,才能保证家人能有整洁的居住环境。
这样没什么不好,做家务很消耗体力,就当去健身房锻炼了。
他精细入微操作吸尘器,寻思抽空把家里的扫地机器人搬过来,这样就能节省出扫地的时间去擦洗窗户和家具,当初搬家时怎么就没想到呢?
打扫到沙发边,吸尘器被千金的双脚挡住去路,她正津津有味玩手机游戏,听景怡轻声说:“老婆,把脚稍微抬高点。”,方才注意到辛勤劳作的丈夫
“你怎么又吸地啊,前天不是刚吸过吗?”
“经常打扫才不会脏,以前在家陆阿姨可是每天吸地的。”
“是吗?我怎么没注意?”
千金回忆片刻,嗔道:“陆阿姨是干这个的,你又不是,平时上班够累了,在家就歇会儿吧,你看你最近都瘦了。”
说罢抢走吸尘器,生怕丈夫再操劳。
看她这么心疼自己,景怡自然很甜蜜,问她:“老婆,你要喝咖啡吗?我去煮。”
他喜欢喝咖啡,制备了一整套传统的蒸馏器具,搬家时别的家什都没带,就带了这个。
千金拿起装咖啡粉的罐子摇了摇。
“没有咖啡粉了,得现磨。”
她去磨咖啡豆,景怡去做准备工作,发现冰箱旁的桌面上有一个白色杯底印,是倒牛奶时留下的奶渍,干成这样至少得两天,也就是说他前天去医院以后千金就没擦过桌子。
他想妻子是个马大哈,估计没看到,悄悄用抹布擦干净了。
这时灿灿气鼓鼓从他的卧室冲出来,对千金叫嚷:“妈妈,请您到我房里来一下。”
千金莫名其妙跟去,见他指着乱糟糟的书柜责问:“您看了我的漫画为什么不放回原处?就这样乱七八糟地塞在柜子里,边角都起皱了。”
千金很反感儿子的张狂,反问:“书买回来看本来就会旧,又不是搞收藏,哪儿来那么多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