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倾谈

多喜一家人 荷风吹 第1页,共2页

多喜答应去住院,但要再等几天。

“你们的大姑妈周末要回来,等我们姐弟团聚后再说看病的事。”

秀明怕耽误父亲的病情,想让大姑妈提前回来,被多喜制止。

“她早知道我生病的事,早想回来看我,可是刚动完手术,还在康复期,上周刚能下床活动,现在叫她提前来她肯定以为我情况不好,心里一急再出点事可怎么得了?今天已经星期一了,她星期天的飞机到,就五六天的功夫,不着急。”

大姐赛惜泰年初出车祸腰椎受伤,伤情不断反复,得知多喜患病的消息时她还在医院治病,腰椎刚动完手术,不能乘坐远距离航班,忍到病情好转马上订了机票回国探亲,多喜不想打乱大姐的计划,让她因为自己再出意外。

他执意如此,家人只好由着他,周一贵和搬回长乐镇,他一个光棍,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能对付,千金一家稍微麻烦些,花了两天时间,周三才能正式入住,赛亮家没动静,美帆周一来探望多喜,说丈夫正处理大案子,暂时脱不开身。

“他说忙完这几天就来看您,还让我把这张卡交给大哥,里面的钱应该足够您前期的治疗费。”

美帆诚惶诚恐地将银行卡放到茶几上,不敢直视公公的眼神,好像搞砸谈判的中间人。

天知道她昨晚是多么努力地劝说过丈夫,可赛亮依旧反对搬家。

“爸让我们合住是想在死之前多看看儿女,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他的病情了,接下来他要去住院,估计会长时间待在那儿,我们再搬回长乐镇也没有意义,只会给大哥大嫂添麻烦。”

这男人只用实用主义分析问题,情感价值都忽略不计,还固执得像块钢板,坦克也碾不碎。

多喜软的硬的都使遍了,再没力气主动出击,女儿和老三能回来,结果也算差强人意。

贵和在家歇了一晚,第二天接到出差任务,所里刚承接了内蒙一个小县城的县委办公大楼设计,他奉命去与甲方洽谈,周二晚上他下班时父亲还没睡,他赶忙去向他当面辞行。

“爸,我明天要去内蒙出差,可能要走三四天。”

出差地很偏僻,下了飞机还得做六七个小时的车,也就是说大半时间都在路上颠簸。

多喜算了算他回家时大姐差不多也到了,正好赶得上一家团聚,叮嘱他一路当心。

贵和点点头,坐到床边。

“爸,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什么事啊?”

多喜从枕头上爬起来,以为儿子要向他寻求帮助,心里很是期待,却听他说:

“您别让淑贞阿姨再给我找对象了行吗?我现在真不适合结婚,不是心野贪玩,是真没那个条件。本来不想跟您分析的,怕说了您也不懂。”

多喜不解:“你倒是说说看啊,爸跟你活在同一个国家同一座城市,又没有语言文化差异,还会听不懂你的话吗。”

贵和神色有些难堪,尬笑道:“您也知道我那房子很贵,背了很多房贷,现在婚姻法规定,婚前财产属于个人财产,离婚时配偶无权分割。”

“跟这有啥关系啊?”

“关系太大了,我那房子要是个全款房,找对象结婚,女方让我在房产证上加她的名,我可以心安理得拒绝。问题是我这是个贷款房,每个月还要还月供,人家姑娘嫁给我,和我共同生活,一家人能算两笔帐吗?房产证上要是不加她的名字就等于占人家便宜,我这心里过不去啊。”

“这多简单,你就把对方的名字给加上不就行了?”

“加上了离婚时房子就会被分走一半。”

“哪有人是奔着离婚去结婚的?你这根本不是诚心跟人家过日子的想法。”

多喜果真参不透儿子的心思了,米还没下锅呢就在想怎么处理馊饭,防患于未然也不是这样的啊。

贵和不得已,再将心上的包衣揭去一层。

“我诚心对方不诚心怎么办?现在离婚率这么高,自由恋爱的都容易散伙,更别说相亲认识的。也有很多两口子结婚时感情很好,过几年就相看两厌的,不能不防着啊。您说房子要是不那么值钱也就算了,几百万的东西,半辈子的心血都压在上头,损失一半等于扒皮抽筋,我又不是景怡哥那种大款,也不像二哥已经混出头了,只能吃补药不能吃泻药,哪儿经得起这打击。”

这下多喜开悟了,问题的症结还是钱,如今的年轻人都现实,要面包不要爱情,宁愿躲在温室里高喊“空虚寂寞冷”,也不愿因为心动就光着脚丫在雪地上奔跑。

“都是房价害得,多少人为了房子把一辈子的积蓄都搭进去了,我就不懂咱们国家明明还有那么多穷人,为什么要把房价定那么高。”

贵和苦笑:“这房价高也不是一两天了,人家专家还说高房价有利于社会发展,穷人不应该奢望买房,如果穷人都可以买房,那这个城市就会变成贫民窟。”

多喜大怒:“这是什么屁话,穷人就不配有自己的家?他这是歧视,咱们国家不是无产阶级当家做主吗,怎么会养出这种嫌贫爱富的专家?”

贵和劝解:“您别老天真了,这事我们小老百姓插不上嘴。”

大声疾呼消除不掉贫富差距,位卑不配谈忧国,多喜识相地回归现实问题,对他说:“行,那只说你的事吧。你是打算还完房贷再结婚?那还得等多久啊?”

“也不会太久吧,其实我买那房子的主要目的是投资,等我再上几年班,积累到足够的经验,把能拿的证书都拿到手,到时就把房子卖了做本儿,自己开家设计公司,合适的话把大哥也叫上,我们设计施工一条龙,兴许能混出点名堂来。”

儿子的计划令多喜不胜惊喜,忙凑近了问:“你真打算和你大哥一块儿干?”

贵和一改嬉皮笑脸,以成熟的姿态讲话。

“如今小企业难混,家里的公司规模、技术都不行,在市场上缺乏竞争力。设计这行技术含量高,投入小回报快,不用做大只要做强,我对自己的业务能力还是比较有信心的,接洽沟通这块也很擅长,就缺经验积累。大哥不是做生意的料,但技术好啊,尤其是古建方面,现在像他这样的木工、瓦工、油漆工都能干的人太少了,其实他不当包工头,去建筑公司应聘专职人员挣得都比现在多得多。”

他思路清晰,话也说得实在,看来不是哄人的。

多喜灰暗许久的心间开出一朵花,笑道:“以后你当老板,让他给你打工吧,他那个脾气不适合在外人手底下干,做事太一板一眼了。”

“您不也一样吗?”

贵和握住父亲的手,脸上洋溢言和的诚意。

“爸,您放心吧,我会往好处上奔的,往后的生活我都规划好了,不是您想的那样稀里糊涂混日子。”

多喜早放下前天的不快,大树不会责怪啄掉叶片的小鸟,慈父也不会怨恨任性冲动的孩子,他只全心为儿子打算。

“爸相信你,可是关于以后结婚分房子这事爸还得说两句。结婚这种事,男人是比女人更占便宜,不说别的,光生孩子养孩子这点,女人付出的就更多,所以男人不该在钱财方面小气,该给人家的就得给,两口子要是算账算得太清楚,那日子就没法过了。”

“您放心,我现在是没钱才小家子气,等以后有钱了就多买一套房子,一套自己住一套租出去,要是婚后对方跟我过不下去了,我就把那套出租房给她,算是对她的青春补偿。”

“你就不会想点好的,怎么像盼着自己离婚似的。”

“那就不离,那套出租房给孩子,等他结婚时就不用为房子发愁了。”

多喜想象儿子未来的美好生活,不禁悲喜交加,低头叹惋道:“可惜我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贵和被心痛猝然狙击,也深深地低下了头。

“爸,您别这么说。”

多喜不愿他消沉,反过来安慰:“你脑子聪明,不比你二哥差,以前是我耽误你了,现在也没能力补偿。你能把心摆正,认真清醒的生活,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又叮咛:“家里你和你妹妹最亲,将来她要是遇到什么难处,你得护着她。”

贵和坚定保证:“您放心我会的。”

父子执手相对,暖黄的灯光好像融化的糖,温馨裹着哀凉,窗外秋虫在做最后的吟唱,天地似乎被叫宽了,

多喜忽然有感而发。

“也不知道你们的妈妈现在在干什么,已经快六十岁的人了,大概也抱上孙子了。”

他和第三任妻子算和平分手,仿佛善心人放生一只鸽子,没有怨憎和牵挂,因为儿女才会想起她。

贵和对母亲只有恨厌,本能地回避相关话题。

“她已经是别人的妈了,我和千金都不想她,您也别想了。”

“……你们别再怨恨她了,其实她当年的做法也没啥大错,人家说婚姻是女人第二次投胎,你妈妈本身家境不好,千里迢迢来申州打工,嫁给我这个结过两次婚的老男人就是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可是我没本事,反而让她越过越穷,她就是被穷字给逼走的啊。”

贵和的生活镜头还没达到父亲那么宽的广角,学不会谅解。

“再过不了穷日子也不能抛下自己的孩子啊,就算抛下,也不该二十多年不闻不问。”

“她文化低,娘家又靠不住,哪有能力抚养两个孩子,知道你们跟着她只会遭罪,留给我,还能有最基本的保障。她后来改嫁了,不敢跟婆家说自己生过孩子,写信求我帮她保密,我想她也不容易,干脆就这么断了吧,从此就没再联系她。”

多喜还记得前妻那封信的内容,上面字字句句都是泪,他知道她不是个狠心的女人,被生活逼迫才做了狠心的决定。

贵和嗤之以鼻:“断就断吧,反正我们也不想。”

他是绝对的受害者,多喜也理解他的感受,说来说去这冤孽还是他造下的,只希望孩子们别再因此受伤。

“爸知道这事给你留下了阴影,你恨你妈妈,觉得女人家都嫌贫爱富,所以怕以后娶了老婆会跟你离婚,其实凡事都有两面性,你别只看到你妈妈的坏,也得想想她的难处。女人的内心都是柔弱的,男人不能给她提供安全感,就会失去她的信任和感情,你要吸取爸的教训,做一个靠得住的男人,这样以后的婚姻才能稳定。”

贵和认同父亲的观点,也立志做一个坚强独立的男人,可他知道,自己内在潜藏着虚弱和恐慌,也很需要安全感,想要一个能够并肩前行的伴侣,对方最好比他更坚强更勇敢,能共同抵御风雨,也能引导他走向光明。

这样的女人只怕在梦里出现吧。

公司订的航班在次日清早五点起飞,三点不到他就起床了,下楼时残月为他照明,家里静悄悄的,冰箱里有大嫂为他准备的饭菜,用微波炉热一热就能吃。他吃完饭,洗好碗,蹑手蹑脚走向大门,路过父亲的卧室时忽听父亲在门内呼唤。

“贵和,要走了吗?”

他轻轻开门,门缝里流出柔光,父亲已经披衣下床了。

“我叫了辆车,他马上到街口来,您接着睡吧。”

“外面的路灯坏了,我拿手电筒给你照照。”

多喜不由分说拿着手电筒跟他出门,走出院门举着灯光为他照明。贵和催他回去,他催贵和快走,贵和只好向前行,行李箱的滑轮滚动时发出很硬的摩擦声,好像在他的胸口碾压,整条街就是一道伤痕,随着他的脚步慢慢开裂。

已经走出了手电筒的灯光射程,回头看一点亮光仍固执地停在那里,父亲周身都被黑暗挡住了,贵和却能凭那一动不动的光点勾勒出他的神态和动作,既是依依不舍,又是翘首期盼。

他突然很难过,这样的别离还剩几次呢?

在候机大厅里他收到多喜的短信。

“以前都是爸不对,爸错了。”

他热泪盈眶,立刻打字回复,写了很长的篇幅,好几个版本,最终都删掉了,冰冷的文字不足以传递感情的热度,他想等回家以后当面向父亲倾诉,时间应该还够用吧。

下午千金带着灿灿回来了,她不忙布置新家,先拿出亲手制作的饼干孝敬父亲。

“爸爸,这是我烤的饼干,您尝尝吧。”

乳白的小饼干被模具压成各种可爱的动物形状,吃起来有牛奶的甜,芝麻的香,还有一点胡椒盐的咸辣,酥脆松软,入口即化。

这么好吃的东西真不像连电饭锅都不用的人做出来的

多喜惊讶:“真好吃,真是你亲手做的?”

千金欢欣道:“最近我在微博上看到一个很厉害的糕点师,他能用蛋糕做出好多好多漂亮的卡通人物,我觉得很有趣,也买了些烘焙方面的书学习,昨天就试着做了这个饼干。灿灿他爸说您不能吃高脂肪油腻的东西,这饼干里没加黄油,只有牛奶和面粉。”

“那为什么这么松脆。”

“我用鸡蛋清打泡加在里面,口感就变松脆了。”

“你第一次做?”

“嗯,照着食谱做的。”

“一上手做就能做这么好,我的女儿很能干嘛。”

多喜仿佛发现了宝藏,眼睛里的光芒映得千金脸蛋红扑扑的,父亲虽然很宠她,但还没用“能干”这个词夸奖过她。

“因为我对这个很感兴趣,以后也想尝试像那个糕点师一样做艺术蛋糕。您不知道,他跟我差不多,读书时学习成绩很糟糕,经常被老师骂没出息,结果毕业后做了厨师,现在已经是国际公认的蛋糕大师,还得了很多大奖呢。”

多喜不住点头,亲昵地搂住她的肩膀。

“女儿啊,你也试着去学学做糕点吧。”

“嗯?专门去学吗?”

“是啊,你既然喜欢,不如认真向专业老师求教,没准能发展成一项技能,以后靠这个干一番事业呢。你大嫂就是学这个的,还考过技师证,就让她来教你吧,学成了你们姑嫂可以合伙开家店,那多好哇。”

这是个可行的构想,多喜就像紧急迫降的飞机找到了停机坪,有了地方安置悬挂的心。

千金却犯难:“爸爸,我都三十岁了,现在才开始学,会不会太晚了点?”

如今吃青春饭的观念深入人心,好像不在十几岁成名,二十几岁立业,人生就报废了。

多喜反驳:“不晚不晚,爸爸以前给一户人家搞装修,那家的女主人是香格里拉的西点师,她也是从三十四岁才开始学手艺的,后来成了高级技师,还去法国的大酒店上过班,有志者事竟成,人家能行,你也能行,爸爸会全力支持你的。”

千金以为父亲心血来潮,本人也不太感冒,兴趣是用来娱乐的,当成职业那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可现在必须哄着父亲,先拿丈夫来抵挡。

“我得跟灿灿他爸商量商量。”

多喜两天没看见女婿了,他只和秀明等人通过电话,搬家途中也全程隐身,必然有身不由己的原因。

“景怡这两天都在医院?”

“嗯,他手里有几个危重病人,还有一个刚动完大手术,正在观察期,这两天他每天很晚才回家,还手机不离身,就怕有突发情况。”

“医生真不容易啊。”

“他说他今晚会争取早点回来,和我们一块儿陪您吃饭。”

多喜盼着女婿回来,盼到以后又盼他快些吃完饭,好邀他外出谈话。千金以为父亲叫丈夫出去只是散步,要跟他们一块儿去,被多喜拒绝。

“我们要去的地方不适合年轻女人,你就不用跟来了。”

景怡还好奇岳父要带自己去哪里看眼界,那地方竟是镇东的修脚店,在此出没的都是中老年人,当真不适合年轻人。

多喜是常客,不用老板招呼,自己去里面的休息室坐下,等店员端来泡脚的药水,还让景怡也感受一下。

“这家老板的修脚技术很不错,镇上的人都爱到这儿来削鸡眼、剪灰指甲。”

“我没有鸡眼和灰指甲,就不用了吧。”

“坐下泡泡脚也很舒服。”

景怡不能扫了岳父的兴致,入乡随俗地坐下,忍住异样感将脚伸进那盆黑乎乎热腾腾的不明液体里。

脚盆里有按摩用的滑轮,踩上去哗哗作响,多喜熟练地来回踩踏着,看起来很惬意。

“听说这两天医院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