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怏怏地从地上站起来,伸个懒腰,去洗手间卸妆,一圈圈用卸妆油涂抹脸颊。看着脸上的粉底、睫毛膏、眼线、口红,丑陋得混为一谈。
女王的水晶鞋坚不可摧,而我的水晶鞋,是糯米纸做的,大白兔奶糖外面的那层糯米纸,经不起推敲,一触碰到舌尖就融化了。
“乔安,你知道齐飞很喜欢你。”我实在忍不住心里翻江倒海的复杂情绪,从洗手间探出脑袋,对坐在沙发上用我的养生蜂蜜抹面包的乔安说出这句我都找不到逻辑的话。
“我知道啊。”她头也不抬,用餐刀把蜂蜜在吐司上涂抹均匀。
“但是你不喜欢他?”
“没说不喜欢。”
“那为什么不和他在一起?”
“这个蜂蜜味道好奇怪啊。”乔安咬下面包,皱着眉头,“不是你上次把发胶弄到里面了吧?”
“如果你喜欢他,为什么不和他在一起?”我正儿八经,一字一句重复这句话。
“倪好。”乔安把面包扔进垃圾桶里,走到我面前,伸手抽过我身后挂着的毛巾递给我,“你喜欢江齐飞的吧,那么按照你的逻辑,喜欢就对他说,说完就在一起,没必要大清早在这里质问我。”
乔安说完,伸着懒腰转身回到房间。我拿着毛巾,怔怔立在原地。
是啊,我的逻辑就是喜欢他,然后在一起。一个故事的男二号和女二号本来就应该在一起,爱着不对的人,之后幡然醒悟,像是卖不出去的牛奶和面包,被写着“打折促销”的黄色胶带绑在一起,放在货架的最前排,紧紧抱在一起,看着无数双错过我们的手指,之后静静过期。
本来就应该这样。
我扯掉毛巾,打开门往楼上跑,我根本等不得电梯。上一次这样跑还是上学的时候,害怕迟到,每一步都卡进心跳的节奏了,很可悲的是后来我变成旷课老油条,也在生活中越来越难以捕捉心跳加速的瞬间。如果电视剧里,这个画面应该是我的脑海中狂闪各种画片儿,我俩怎么遇见,他炸坏了我的羽绒服,之后乌七八糟搞在一起的,可是现在的脑子里什么都装不下,只有一颗拟人的心脏,穿着西装,扎着领带,有一搭没一搭地蹦跶着,在公交车站等待八点半的49路,拎着公文包,不断看手表,握着手绢直擦不断涌出的冷汗。
我使劲砸齐飞的家门,大声喊他的名字。像小时候喊楼上的小男生一起下楼玩,用尽全部力气喊,让他的名字在整栋楼里荡气回肠。
让江齐飞的名字在我脑袋里荡气回肠。
砸了半天,江齐飞围着浴巾悠悠然地开门,抢在我脱口而出的喜欢之前开口,“喂,倪好,昨天折腾了一晚上你不困么?!”他一脸被吵醒的焦躁。
“不困啊!”我回答他,声音特别大,像是给自己壮胆。
突然两只白皙娇嫩的胳膊绕过齐飞的腰,之后长长的黑发从齐飞肩膀上垂下来。靠,白天闹鬼吗?我揉了揉眼睛,一个尖尖下巴的女孩从他的肩膀上抬头,身上晃着齐飞的衬衫,吻着齐飞的脖子,眼睛笑笑地看着我,“你好呀。”
“嗯?”我瞪大眼睛,对这一幕猝不及防。
“hello.”她伸出手来,微笑昭示着友好。
我心里骂了一万遍,齐飞这速度也太他妈快了吧,我们吃火锅的时候都快十二点了,短短几小时去哪找了个小妞啊!还有这妞,你丫不就一个一夜情的小妞么,有必要跟个女主人似的跟我装亲切么。可能我这番内心活动十分鲜明地表现在脸上,齐飞看我一直没动作,跟身后女生说了句,“她就叫倪好,倪萍的倪,好坏的好。”
“好好笑哦。”女生捶着齐飞肩膀,发出细碎的笑声。像是所有台湾电影里,看得电视机前女孩们想乱箭射死的假清新。
“既然都起床了就一起去吃早饭吧。”乔安的声音在我身后出现。齐飞的表情变得警觉,并凝固了这种警觉,下意识把女孩的手从身上抽开,生硬机械。之后眼神回避,和我一样,变成一尊石像。
“好耶!”女孩高兴地转身去换衣服。乔安笑着跟齐飞说这个女孩挺好看的。
谁也不知道,其实我们的石膏身体里埋了一颗会跳动的心脏。因为颤抖得太厉害了,身体都开始出现裂缝。
单恋本身就是一件足够卑微的事了吧,卑微到齐飞回到了从前的生活,失落到在迷幻的音乐和灯光中抓起一个搂住他的陌生女孩。比他更卑微的是我,我当时在想,就算是生乔安的气,他为什么不找我,我明明是一个信手拈来的利用对象,方便快捷经济实惠,就像一家汽车旅馆。
让我做一下汽车旅馆也好啊。
5
不过那一刻我突然有点明白问题的答案。
我们不被选择,是因为我和齐飞都是汽车旅馆,建在某个高速路边,不会离开。而陆先生和乔安不一样,他们是客人。他是一个开着墨绿色复古老爷车的客人,他狡猾多变带着故事,随时都会走。客人只会爱上客人和五星酒店,不会爱上一家汽车旅馆。
当他们讲起旅途中的冒险时,肯定早已把小破旅馆的名字忘得一干二净了。
真正发自内心地讨厌乔安,把她放在完全的对立面,不顾情面地用刀枪厮杀。厌恶,背叛,应该都是从这个初夏的早晨开始的吧。
6
每个夏天都过去得特别快,那段时间我们都过得不太快乐,但是时间也没能好好停下来让我们梳理情绪。
乔安很忙,忙着进入新公司的事,我和齐飞也很忙,装着很忙。各自忙各自的,谁也不去干涉对方。
我一直跟着陈乔治混,他帮我联系了一个平面模特当采访对象,我们一起去唱k,说是他朋友,反正刚失恋,就当一块玩吧,他说,别看她现在是不入流的平面模特,但是她马上要红了。
谁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红,反正她声称自己要红,但是个秘密,到时候大家就知道了。也没人当真,觉得是她失恋创伤过大,只有陈乔治特别当回事。
因为她要红了,我们暂且叫她小红,反正她真名也是挺土的什么什么红,但是她不叫真名,她有一个高端冷艳上档次的艺名。陈乔治信誓旦旦地说,这次她真的能红,那咱们不就沾大光了吗,现在的流行更迭多快,十年河西十年河东这句话已经彻彻底底过时了,现在是十秒天堂十秒地狱,没什么好奇怪的,哪怕是全人类生存的地球,也不过是悬在宇宙里的一块大石头。
好比最近国内时尚界的神话“静染”。
“静染”二字非常符合品牌形象,在边远山区静静的染布,无人问津。这是个默默无闻的国内服装品牌,卖得还不便宜,但是能消费的精英阶级一般都是对欧美大牌趋之若鹜,所以这个品牌沉寂多年,无论时尚圈刮多少阵国货风,也只能带来片刻的销售高峰,和那些奢侈品大牌比起来它的高峰也顶多算个旺仔小馒头。在商场有一些专柜,搞得跟卖古玩字画似的。我每次路过时都会感慨,得多少青春期没得到发泄、多少不食人间烟火的中年妇女才能踏入这家店。我相信好多人带着和我相同的疑问,为什么这样的牌子能卖这么多年,那些店就像是商场里的冷宫,富丽堂皇,无人问津。
直到最近才真相大白。政要人物的太太穿上了这个品牌四处出访,出奇端庄大方,第一夫人范儿扑面而来,原来品牌创始人是政要夫人的好朋友,于是这个品牌一时风头无二。这件事让好多时装推手和设计师感慨自己瞎忙活了十几年。
不知道多少广告公司疯抢这次新品发布的生意。几年前,陆先生的上司,奥里斯的大老板,也就是fiona她爹,很会用发展观看世界,接下了“静染”的单子,每年的新品发布都是奥里斯在做,虽然合约刚好会在今年到期,但是也不会有什么意外,至少陆先生和乔安都这么觉得。
不过意外还是发生了。这是后话,我们先说小红。
小红当野模当了好些年,每年攒够了钱就去托人把身份证上的出生年月向后改一改,再做点微整形什么的。她谈过无数段恋爱,做过无数次肮脏交易,但还是在第一次见面时,对着我用一脸纯洁说出,我从来没喜欢过别人,真不知道爱是什么滋味。后来也绷不住了,她还跟我不好意思地说,没对我真诚,可是她们这行没办法,大家都假,别人也知道她们假,不过没人戳破,这么年轻美丽的身体,需要一条裤衩。
她一边混世,一边等着,等待下一个机会和冤大头。签公司也就是去年的事。那天小红找了好些人一起喝酒,我因为需要收集素材,一晚上都开了录音笔。
小红特别兴奋,酒量也好,喝吐了一拨又一拨,她却屹立不倒,拿着话筒感谢她那群姐妹,说是以后红了绝对不会忘了她们。姐妹们应付着说好。野模的生活其实很艰辛,并不像大家想象的那样,凭着胸大无脑,活得轻松自如。
拿大家最好奇的傍大款这点来说吧,她们的确接触大款的机会比一般女孩多,因为有专门的介绍人,但是大款也不是傻子,也不会把她们当一般女孩。之前我说过,乔安就做过这种介绍人。定期的各种游艇或者跑车俱乐部聚会,或者销售会什么的,她们会集体被空投过去,扔在派对的各个角落,像是那些放在高档服装店门口的糖果,不过她们不是免费的。
后来小红也喝多了,只有我清醒。因为陈乔治说我们必须坚挺一个,送另一个回家,所以他喝酒我负责扛人。小红看大家要么倒在沙发上,要么就是蹲在厕所吐没回来,抱着唯一竖着的我讲起好多自己的事。她说如果不是家里特别困难的女孩,过了青春叛逆悸动期,不可能出来当野模的。以前她参加过一个局,找了好多“小红”女孩,几个老板一起玩,玩high了让会所的服务员拿出一盆活的黄鳝,说谁能玩“活进活出”谁就拿下北京内环一套房。
所有女孩都傻了,但是短暂的惊吓后,真的有女孩颤颤巍巍走过去,抽出一条黄鳝,之后第二个女孩,第三个女孩纷纷走过去从盆里拿起黄鳝,她也不是没动过心,但始终不敢迈出步子。那天小红眼睁睁看着其中一个姑娘拿下了那套房,也亲眼看着救护车怎么呼啸而来,把女孩们抬上车,然后她们哭着跟医生说,就算我死,也别联系我家人,求求你们了。
她说这辈子再也不会点黄鳝来吃,别说点,在菜单上看到都想吐。
她不顾我惊呆,自己又干了一杯轩尼诗,说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一家六口都要我养,还好我弟考上大学了,也没白辛苦那么多年,但是之后就不一样了。说着说着她眼泪掉下来,明明脸上还在笑,“我会红的,以后就赚大钱了,说不定还能当演员,也能当歌手,那些甩掉我的男人都会后悔的,谁没点不堪的过往,你说对吗?你看电视上那些明星,哪个没经历过那些事。”
说到后来她已经语无伦次,我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安慰也不对,赞许也不对,对于真实世界里的食物链,我们到底该说点什么呢?
拿起了当晚的第一杯酒,真心诚意地祝贺她,祝她大红大紫,红透半边天。
这大概是我酒场上最真心诚意的祝福了。
小红拿起话筒,对我说她唱歌其实真的特别好听,要我点她唱,我说唱她最拿手的。她自己晃晃悠悠去点歌台那忙活了半天,点了首据她自己说是她最喜欢的大款最喜欢她唱的那首歌。她唱了一首王菲的粤语歌,叫《邮差》,内地版本叫《蝴蝶》。那时王菲还没有再次当妈,还是和谢霆锋在谈恋爱,还是那个装酷女青年,整首mv,吃饭走路打保龄球,都是生活的片段,墨镜没摘下来过。
你是千堆雪,我是长街。怕日出一到彼此瓦解。
你是一封信,我是邮差。最后一双脚惹尽尘埃。
这个故事里我写了太多拜金的女孩,写到我自己都有些烦了。可我们生活的城市,不就是一个金钱帝国么,我每天看到的,接触到的,哪怕是在便利店里擦肩而过的,都是这样的女孩,除了她们我又能写下点什么呢?
遇到了这么多在食物链底层挣扎的女孩,我对小红的印象最深,她唱歌的样子日后常常像突然弹出的广告出现在我脑子里。不仅仅是因为她唱歌最好听,还因为她显而易见的真挚灵魂,她们和乔安不一样,她们不伪装,野心显而易见,知道自己要什么,但是没有足够心机来算计。她抽着烟和朋友们说起以后再也不用五个人凑钱买一只chanel之后轮着用了,她红了之后一人买一只,不一样颜色的,一起背着拍照片。这个瞬间让我想起了好多老港片,像是《花街时代》里面的女孩,去鸡店把自己卖掉,说出“我爱慕虚荣啊”那句话时像吐烟圈似的轻巧。
这是多俗不可耐的一件事,但我依然祝福她,如果哪一天我真的能从网上看到她们背着不同颜色的名牌包,凑在一起撅嘴照相,我一定衷心祝福,她在沉沉浮浮中笑得猖狂。
7
那天晚上我干了一件令我之后特别后悔的事,绝对能在临终前排入人生十大悔恨top3。
我回到家特别激动地把小红的故事讲给乔安听,还拿出我录下来小红唱歌的视频给她看。她看完之后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头。我说原来她们也好不容易啊。
乔安说,谁都不容易。
好女孩,坏女孩,不好不坏的无聊女孩,都不容易。
那时候我们坐在沙发上,还在分享同一个西瓜,看着小红喝醉的视频。谁都预料不到不久后的分崩离析,像是一颗从卡车上滚落的西瓜,摔在高速公路上,死了一地。
不过我们终于知道,小红没有骗人,她其实真的快红了。在“静染”没一步登天之前,经纪人帮她拿下了“静染”发布会的主秀,没想到“静染”火了,这个主秀和之前某国产品牌主秀的地位瞬间大相径庭。可是后来,她还是没能当上主秀,所有本来可能会真实发生的事变成了酒后的谎言,醉倒时的美梦,吐过之后,再去乘49路公交车回家,坐在最后一排,戴着logo明显的a货太阳镜,搞得好像真有人能认出她一样。
最后,我也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乔安有句名言,高尚让人名垂青史,下流让人现世欢歌。
天堂向上,生活向下,你会怎么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