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成功的错位

他没有说,但是我还是知道他这么想的。

我也没有说,但是他压根不知道我怎么想的。我用橡皮筋草草把头发松散地盘在脑袋后面,不知道怎么的,陡然觉得自己身上的礼服在一点点消退着光芒。

变得黯淡,渺小,一文不值。

9

在停车场乔安就看到尚未入场在不远处打电话的陆远扬,黑色的西服套装,渐变银灰色领带,一丝不苟的袖扣,精致的别针,胸口的手帕。所有的一切,像是打怪通关的装备,齐全严谨无趣,和陆先生一样。

乔安让齐飞停车,迫不及待推开门,踩着高跟鞋气势汹汹地跑过去。这时齐飞才回头跟我说话,露出他平时使唤我如使唤小兵的德行,“这是你老板?”

“……算是吧。”我支支吾吾。

乔安站在他身后,怒不可遏的样子,他挂断电话回头看着乔安,不意外,不说话,倒是笑起来。

“你今天真漂亮。”

“你干什么抢我们的人?”乔安开门见山。

“为什么算你的人?”

“你为什么散布谣言说我们的设计师禽流感,趁机抢我们的人?”我第一次看到乔安眼里喷射出这么强劲的气焰,“陆远扬你为什么处处针对我!怎么接走的给我怎么送回去!”

“乔安。”陆远扬步步逼近,俯身看着她的眼睛,乔安也丝毫不畏惧,一股宁死不屈劲儿看着他,“这些本来都是我的人,不是我针对你,是你先偷了我的宾客名单,在床上。”

这段话我是听得清清楚楚,第一反应是看向齐飞,他正看着后视镜倒车,皱着眉头,埋怨车位太狭小。我怔怔地看了齐飞半天,特别想说点什么,可是说点什么都不对劲。

齐飞停好车,抬头看向乔安和陆远扬,两个人竟然都不见了。天啊,不会是ufo吸错人了吧。齐飞下车,一头雾水地看着停车场,喊乔安的名字。

我一直坐在后座,不想下去。如果真有ufo,并且吸错人,这个人还是乔安,对此时此刻的我来说,简直是一惊天喜讯。刚才一直停在角落里的集装箱车开过,铁皮箱里传来乔安叫齐飞的声音。车子呼啸而过,我们两个愣了十秒,齐飞坐回车里踩着油门追出去。

这个时候,我才真真切切地明白,真公主和后天装的区别。我是个冒牌货,还自以为是地生吞了毒苹果,和真公主不同的是,她们无论落入多么万劫不复的境地,都会有王子骑着白马翩翩而来,出手相救。而我呢,注定被后院藏尸长睡不醒。

路上我们是怎么堵车,齐飞多着急,再跟错车开到这个荒郊野外之后没油的,都没必要多赘述。不过改革开放的春风还是很令人欣喜,这样的荒郊野外还有一家粉色洗头房,并且提供了免费wifi,让我们和世界手拉手。

10

好吧,还是先讲讲乔安在集装箱里的故事吧。

乔安在停车场时着急了,跟陆远扬说要是不把客人给他们送回去,一不做二不休,接着把陆远扬刚才承认自己散布假消息的录音发网上。陆远扬云淡风轻点点头,说你发啊,顺手把乔安晃着的手机给扔集装箱里去了。之后两人就跟饿狼扑食似的去抢手机,还是陆先生比较绝,干脆把集装箱门一关,压低嗓音跟乔安说,和我争,你根本玩不起。可是他也没想到,把门刚关好,在驾驶座睡觉的司机竟然醒来把车给开走了。

车一开动,乔安就各种崩溃,毕竟那些在车里圈圈叉叉之类被憋死的新闻都不是假的。开始乔安还使劲呼喊,喊了十分钟发现没人理她,手机也没有信号。集装箱里漆黑一片,他们都看不见对方,乔安一直忙着砸门什么的,都没发现陆远扬沉默好久了,只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

乔安狠狠对陆远扬说:“除非咱俩憋死在里面,只要我能出去,这事绝对不可能这么算了。”

陆远扬的语气一反常态,用乔安复述给我的话说,基本上就是气若游丝,“我保你肯定死不了,先帮我找找药。”

“行了吧,别给我装幽闭恐惧症了,治神经病的药吗?”

“哮喘。”

乔安愣了一下。脑子里闪画片似的过滤关于陆远扬的信息,的确,上次在陆远扬的床头柜上看到过哮喘喷雾。陆远扬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乔安什么都顾不上,即便车子在颠簸,她还是毫不犹豫趴在地上摸索,紧张得不行。

“放松点,别着急。”乔安一边找,一边和陆远扬说话,生怕他没有回应。

终于,车子好像正在上坡,哮喘喷雾滚到门边,发出了撞击的声音。乔安连滚带爬,拿着喷雾递给坐在角落的陆远扬。

她蹲在他身边,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只能感知到彼此的大致轮廓,感受到他手心的冷汗。乔安小心翼翼地,坐在陆远扬的身边,感受着车的颠簸,可能已经远离了市中心。但是这些,都不再重要了。她像是一个小孩看着他,惊魂未定的,像是抢救了一个差点融化的雪人。就这样,又是五分钟的沉默,她静静听着他的呼吸声变得均匀起来,皱着的眉头才逐渐舒展开来。

“害怕了?”虽然在黑暗中,还是感觉到他在笑。

“嗯。不想和尸体一起被困在集装箱里。”乔安这次回答得倒是坦诚直接。

“放心吧,这个集装箱是给我们拉灯光器材的,今天肯定会再次开箱的。”

“我不害怕出不去,我担心你……”

乔安说着,陆远扬伸开胳膊,揽住乔安。她猝不及防地已经吻到他的衣领,透着爱马仕大地香水的味道,整张脸贴着衬衫那种温暖挺拔的棉质。乔安喜欢那种草本的味道、雨后泥土的味道、夏天热气里树木蒸腾出的味道。非常复杂,又与最单纯的记忆相关,当用心记忆这种味道的时候,还是全是泥的小孩,在外面疯到天黑,汗流浃背地往家跑,意犹未尽,心里却担心着没做完的作业。

这是人生中最早出现的焦灼、无奈,和模糊的怅然若失。

陆远扬亲吻着乔安的头发,语速变得温和缓慢,“小时候分苹果的时候,每次都是弟弟妹妹把又红又大又光洁的挑走,我拿剩下来带虫子洞的。”

“从小就这么假。”

“不是假,是他们不明白,现在挑苹果我也挑有虫洞的,坏的才甜,谁吃谁知道。坏女孩也是,像是你。”陆远扬开口说话,她能感觉到每一个字节,如何从他的胸膛爬到喉咙,之后钻出嘴巴,“我说乔安,辞职来我这里吧,没有人能比我更明白你的野心和欲望了。我明白你想要什么,我能给你。”

乔安犹豫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开口,“你不安全,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陆先生脱口而出。

乔安没有回答,只是用白皙手臂环绕他的脖子,红色嘴唇贴近他的嘴巴,在这个看不清细节的箱子里,用轮廓和他紧紧拥抱。

无论能给予否,先短暂地忘记吧。

11

我和齐飞,跟站街似的站在门口。我使劲定位叫出租车来接我,齐飞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拨打乔安无法接通的电话。直到手机没电。

离着我和陈乔治在媒体前亮相不到半个小时了,我必然是赶不回去了。陈乔治最后给我通报的消息是,可能会让fiona顶替我应付媒体。

也不知道哪个王八蛋想的馊主意。不过fiona是大老板的女儿,于情于理,这个安排也没什么不妥当。对于除了我之外的人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大事,随便糊弄一下,也就过去了。让谁顶替我一下,就像舞蹈队的一个女孩换下另一个女孩,除了被换下的女孩以外,对谁都是无关痛痒的。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身边还有两个洗头房的小姐正闲得无聊在压腿。我转了个身,小声说,好,我知道了。其他的解释,我一概听不到耳朵里,机械式地“嗯”过之后赶快挂了电话。跟着小妹的压腿伴奏音乐,“最后知道真相的我眼泪流下来”,我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原来被ufo吸走的还是我啊。

我这样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保存关乎完美的一切,可是结果又怎样呢?江齐飞一回头,就看到我神情恍惚,无语泪双流。

他不明就里地晃晃我胳膊,“借我电话用用。”

“不借。”

“别闹了,人命关天的事,我们得报警。”

我死死握着电话,终于忍不住跟他爆发,“为什么乔安屁大点儿事都是人命关天的事,我人命关天的事连个屁都不算!”

“你吃错药了吧。”齐飞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我倒宁愿自己吃错药!今晚是我专栏的媒体见面,现在我本应该站在高档酒店的宴会厅里,特别虚情假意地晃着杯子和一群很装的人扯谎聊天像乔安那样的,现在被你拉到这个荒郊野外!香槟没了!闪光灯没了!巧克力没了!没了没了,什么都没了!”

“你怎么不早说。”齐飞拉着我往公路上走,“咱们现在拦车回去。”

我甩开他的手,他不松开,我就拿牙咬,他放开手,也忍不住脾气了,回头对我吼,“喂!你疯了吧!”

“江齐飞!”我的眼泪鼻涕一起喷出来,“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乔安也就是仗着你喜欢她,你没看见她看到陆远扬那样吗?跟你看见她似的,咱们半斤八两差不多惨,你凭什么一直欺负我!”

我小宇宙燃烧完,齐飞站在原地,睁大眼睛,没接话。说完我就后悔了,特别后悔,因为我看到了我最不想看到的,齐飞难过着,还在掩饰难过的样子。

我们之间的喧嚣过后,沉默显得尤为可怕,身边尘埃牵引起的空气,颤抖得快要出现裂缝。“哎呀,其实我,就是,觉得,我没,什么……”我开始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刚才的话。在乡野间的洗头房门口,纵然大条如齐飞和我,也经受不起这样的尴尬。没等我把语言组织囫囵,他上前一步,突然扛起我,像拎一袋大米,把我甩到身后,他就这样扛着我走向公路边,站在没油的小跑前拦车。

“喂,喂,放我下来,脑充血了!”我张牙舞爪挣扎着。

“充点血比空壳好。”车头灯一次次晃过我的眼睛,车屁股灯又一次次映照我的后脑勺,齐飞不满地嘀咕,“还巧克力没了呢,明明是在心疼名与利吧。”

“活动还有五分钟就开始了,已经来不及了。”我依旧无力挣扎着。这时候手里的手机响了,是陈乔治请求的facetime。我心想这家伙也太残忍了吧。我都已经参加不了活动了,还非要给我直播一下活动现场吗?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起电话。脑袋倒着,妆全花了,头发飞起来,特别像爱因斯坦,面对满屏摄像机镜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快给大家问个好呀。”我听到陈乔治妖媚的娘娘腔,之后屏幕上出现他的大脸,他看到我立马露出惊慌的表情,恨不得焦虑得瞬间额头冒汗,“要死啊倪好,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我悬在半空中,傻乎乎地对着摄像头傻笑,呵呵。呵呵。

我想起几天前买完衣服回办公室,陈乔治对我说他们同志圈有两个特点,一是要一眼能看出对方是不是gay。几次和公司以外的人开会他坐我旁边,用笔戳戳我胳膊,眼神特别暧昧地告诉我,“三点钟方向的那个男的是个gay,”我反驳他,“你怎么知道,万一人家只是个单纯的娘娘腔直男呢?”他特不屑地哼一声,“我们同类就那么几个,再认不出对方,这个圈子怎么繁衍后代,早灭绝了。”三点钟方向那男的突然抬头对陈乔治说,“是啊,我是gay,怎么,你想泡我?”

气氛僵住,我惊讶地看看三点男gay,他再看看我,我再看看陈乔治,他也看看我,这段无厘头的对话终于结束了。后来这三点男gay和陈乔治还真成了一对,不过这个有机会再说。

陈乔治说他们gay圈另外一个特点是讲究仗义,虽然可能常常不仗义,但是每个人都标榜着自己会仗义。因为圈子小,人少,爱八卦,稍微哪点做得不周到一定臭名传千里,“所以你放心吧倪好,我一定和你共进退。”

如果他不这么做,我真的会忘记这句话,因为这个职场上放这种屁的人实在太多了。我从不对某个同事会产生这种期待。但是后来别人和我说起当天的情况是,陈乔治从一开始就在会场四处找我,后来知道我身在荒野,便跑出去到处找车接我。直到临上场前还在外面联系车,后来是从会场外冲上台的。他知道大家想让fiona顶替我,一上台就抓着话筒说,我们作者出去采访还没回来呢,我这就给大家电话连线。其他人看着他都特别尴尬,好歹fiona算是个大方的人,在后台点点头说,就应该这样啊。

于是接着facetime了我。大家都挺震惊的,虽然我的形象特别惨,但是戏剧效果还是挺好的。

平心而论,如果是我,一定不会有他当时的勇气,毕竟fiona是大老板的女儿,如果她计较起来,肯定逃不了被炒鱿鱼。但是陈乔治这么做了。等我再次回到公司,见到他,他还是那个拿着吸油面纸想从脸上吸出一瓶花生油的男生。说起那天的事,嘲笑我土鳖,好不容易买了件好看衣服,最后还是搞成那样。

当我不好意思地向他言谢时,他爆发出小贱人似的浪笑,“我可说过,咱们是共进退的好姐妹哦!”

我们总是轻信一些喜欢欺骗我们的人,又容易去怀疑一些默默善待我们的人。a欠你的,你蛮横地向b要。而受伤害的b,又去让c来弥补。像是一个怪圈,所有挥旗的胜利者,身后总有一个心碎的半圆。

后来我和齐飞好不容易搭一辆小巴回市区,我坐在窗边,车一路颠簸,挤满了散发汗臭的中年男子和蛇皮袋。司机放着邓丽君的歌一首接一首。没十分钟,齐飞就睡着了,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睫毛长长的。

“你今天还是挺好看的。”齐飞闭着眼睛,继续佯装着熟睡,在我耳边说了句假梦话。

我看着他,心情特别复杂,有了希望这辆车刹车失灵的奢望。沿着这条一点也不美丽的小路一直开下去吧,这样我们就不用靠站下车,面对琐碎繁复的生活,不用考虑纠葛难辨的感情。也不去计较,我们付出的每颗糖,是不是去了该去的地方。

12

乔安,我,陆先生,江齐飞,作为故事的四个主要人物,都错过了精彩的都会之夜。两个大秀我们都错过了。

但是,这个缺失我们的夜晚照样精彩至极。等到乔安和陆远扬从集装箱里走出来,我和齐飞历尽颠簸回到市中心,打开手机时,映入眼帘的是今晚的最新新闻。

韩铭磊在秀场后台割腕自杀。用剪刀。用来参加活动的总设计师随身带的lucky剪刀。

还好被及时发现送去医院,已无大碍。他以死相拼,最终成为了这场秀的最大亮点。新闻上大多说是因为个人的情感问题。只有乔安看着这个标题,不寒而栗。

我说过,这座城市不会因为缺少任何一个零件,停止运动。它的心脏藏在钢筋水泥里,藏在奢侈品皮包的标签里,藏在豪华跑车的发动机里。它并不需要我们,也能活得生龙活虎。

但是我们需要它,我们是彻头彻尾的都会动物,我们的骨骼血液,肌肉皮肤,都弥漫着都会的味道,钱的臭味,欲望的温度。

我们不断刷新微博和它保持联系,聚会消费,虚情假意。我们废寝忘食,甚至出卖灵魂地吸金赚钱,就是害怕错过一班车,下错一个站,成为一个被淘汰碾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