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好多人一起看过《搏击俱乐部》,我觉得演《搏击俱乐部》时,是布拉德·皮特最好的时候,比《燃情岁月》时还要好。纵然之后无数电影里他再英俊潇洒,性感迷人,也比不上那张满是伤痕汗迹斑斑的脏脸说出一串反人类反社会狗屎哲理的样子。
“工作不能代表你,银行存款不能代表你,你开的车不能代表你,皮夹里的东西不能代表你,衣服也不能代表你,你只是平凡众生中的其中一个。”
当初和魏冬看,他拉住我的手,说末日那天也要和我一起看世界毁灭。现在齐飞坐在我旁边,看完之后“噌”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摔门出去,一个小时后跑回来,左手拎着汽油右手拎着一大桶果粒橙,抹了把汗跟我说,“倪好,咱们下楼造炸弹去吧。”
1
魏冬扶着喵喵跌跌撞撞往我这边走,喵喵醉得像只小猫,胳膊绕着魏冬的脖子,整个人都焊在他身上。
我看着他们从走廊尽头走来,就像看着一个曾经属于我的平行空间。我当时鼻子猛泛酸,特别想跑,双脚却像被地里长出的无形大手牢牢抓住,越是难受,越是想看下去,想让自己一次难受个够,精疲力竭死了拉倒。只有死了才能重生,才能让我的每次呼吸、难过、会心微笑都不再为了他。
魏冬抬头看见我,刚才看着喵喵充满怜惜的眼神瞬间灰飞烟灭,变成无处遁形的尴尬。钩着他脖子狂亲的喵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对着他的脸亲了一口又一口,亲着亲着,看魏冬面如土灰,疑惑地问,“看到鬼了?”喵喵顺着魏冬的目光看过来,变成了看到鬼的表情。
他俩比我还手足无措。
一瞬间我脑海中蒙太奇错乱,闪出无数画面,比如原子弹爆炸,戈尔巴乔夫宣布苏联解体,“9·11”飞机撞上五角大楼,升旗仪式上校长批斗一群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帅男生,我把隔壁班王小红借给我的那支新钢笔掉进了厕所里,魏冬说拿了年终奖一定帮我买那件驼色的呢大衣,诸如此类,最终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我爷爷书桌前挂的那幅骨灰级海报,上面是一个身穿军装的帅小伙和一个头裹白毛巾手拿小红本的大叔,带着开坦克般的坚毅神情,在一片金灿灿的麦田里开着拖拉机,下面写了一行字——“一面学习,一面生产,克服困难,敌人丧胆。”
多亏主席给我壮了胆,我迎着他们走过去。是啊,明明你们一对狗男女,老娘怕个什么啊,况且,我今天穿得还挺好看的。我学着平时乔安英勇杀敌的样子,像是穿了三件背背佳,喝了好几盒静心口服液,雄赳赳气昂昂。
“真巧啊,你们也在这?”我面带微笑,用不屑的目光扫过他俩。
魏冬不自觉地心虚,拉开喵喵还绕在他脖子上的胳膊,咧咧嘴,“是啊,李总生日。”
“哦。”词穷,我刚才光顾着强装气势,压根没想过要说点什么。
“倪好姐也是和朋友来玩的?”喵喵嗲声嗲气,但明显是用厚厚的糖浆包裹了十几根大头针扔过来。
我看着喵喵,头顶上的怒火跟燃气灶的灶眼似的三百六十度绕圈燃烧,为平军心,我深吸了一口气,就凭着你叫我姐,也得给你点颜色看看,“不算是吧,会所是我男朋友家开的,我和他过来看看,对了,你们哪个房间?我帮你们打个折,送个果盘。”我心中的呐喊是,我就是跟大款吃饱了饭来家里的后花园遛个弯,你们理解到这个意思了吗?
在我眼中,两个人那表情,跟错吃了大便还得佯装吃了布朗尼似的。是吧,根本想不到我能混得这么好吧,我也想不到。我得意地看着他们,心里却在打鼓,余光老是往齐飞刚进去的那个包厢瞥,生怕他兴高采烈跑出来,麻利说段英文播报,揭穿我的谎言。
看他俩愣着,我说:“你们玩开心,我去找男朋友了。”
说完,我转了倍儿华丽一身,当年霸王别姬的背影也不过如此吧。虽然我并不快乐,但好在这段感情里我挽回了一点尊严,一点得到爱情的人根本不稀罕的尊严。
“倪好,瞎转悠什么呢?”齐飞从“滚石崖”里走出来,冲着我喊。
我虎躯一震,假装镇定,对齐飞置若罔闻,大步流星向前走,心想眼一闭走出魏冬和喵喵的视野范围就算突围了。最终我还是没过“猪一样的队友”这一关,齐飞跑了两步,在我即将突围的边缘一把拉住我胳膊,“喂,聋啊?叫你听不见啊。”
被齐飞拦下那一刻,我真想自己把舌头嚼吧嚼吧吃进去,在人生仅有的高潮未被拆穿前,结束自己短暂而倒霉的一生。我用无助的眼神看着齐飞,希望他能从中参透出什么,他疑惑地看着我,“怎么了?摆什么无辜脸啊,这是要晕倒还是怎么着,走这么两步累得您低血糖了?”
喵喵仿佛看出什么端倪,借酒装疯,推开魏冬顺着墙边扭过来,凑在我和齐飞跟前,“倪好姐,男朋友挺帅啊,怎么不给我们介绍一下。”
“喵喵,回来!”魏冬攥着拳头,站在原地。
她权当没听见,逼近齐飞,“你好呀,我叫喵喵,您就是倪好姐的男朋友吧?”
我都能看出齐飞脑袋上冒出的那个硕大的隐形问号,那时我的感觉绝对不亚于高考前一夜。我坐在书桌前,把藏在房间里各个地方的助睡眠药片都找出来,仔细数了一遍。都是我妈为了帮助我睡眠给买的补药,每天只在睡前给我两颗,我只吃一颗,把另一颗藏起来。我把它们装进一个方形的玻璃罐里,藏在抽屉最深的地方,外面塞了厚厚两摞杂志,之后关上抽屉,上锁,跑去客厅吃饭。像是完成了一个秘密又神圣的仪式。
我这个人虽然吊儿郎当,像惯性流产似的惯性失误。但好歹小时候也是因为熟背《刘胡兰》和《狼牙山五壮士》当上语文课代表的人,学来一身没用的革命骨气。总在为自己的一败涂地做准备,力求在失败后来个大无畏的华丽转身。如果我考不上大学,就回来把那瓶药吞了,能不能死成另当别论,但起码给我爸妈表个态,让他们知道,我尽管失败了,但在备考过程中绝对带着“不成功便成仁”的严肃态度和视死如归的革命精神。现在的心情就像当初,百分之九十的紧张和百分之十的诡异释怀。
在思考如何回答喵喵这短暂的五秒里,我们用眼神进行了如下交流:
齐飞:这算哪出?
我:求你,帮我这一次必将涌泉相报。
齐飞:有没有什么好处?
我:帮你实时监控乔安。
齐飞:这我也能,还有什么其他好处吗?
我:……擦掉一切陪你睡?
齐飞:滚!滚!滚!
“谁是她男朋友?”我们的目光交流戛然而止,齐飞扭头,对着喵喵冷不丁抛出一句。听完后我整个人都碎了,散了一地的我都不敢用最后一口气抬头看看这百年一遇的经典场面,无论魏冬是尴尬还是愉悦,是自责还是欣喜,我都不再敢面对,只想快点来个服务员把我扫走。
齐飞的手顺着我胳膊向下一滑,拉住我的手,愤怒地瞪着我,“你就这么嫌弃我吗?我堂堂江齐飞还配不上你啊!”说着他举起我的左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戒指直接往我中指上套,尺寸挺不合适的,但他还是快准狠地套住我的中指给塞了进去,“戒指忘带也就算了,咱们都订婚了还说我是你男朋友。怎么着,你是不是对广阔森林还怀有最后一丝留恋啊。我江齐飞都为你金盆洗手了还不满意吗?”
我呆看着齐飞,咽了口吐沫,脑子空白一片,口不择言,“啊?那什么……不是因为这个……”
齐飞恍然大悟状,“那你就是因为蜜月去希腊,我偷偷订好酒店行程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吗,你就生气了?那你直接跟我说啊,你想去哪咱去哪,不行咱们直接希腊飞迪拜,迪拜飞巴黎,巴黎再飞意大利,咱们像玩地球仪似的把世界玩个遍。倪好,你不能仗着我非你不娶就这么欺负我!以后不准跟别人介绍说我是男朋友,我是你未婚夫,fiance!知道吗?”说这话时齐飞入戏太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简直让我都有种错觉,仿佛时光倒回到我十六岁那年,我被男生用烟花炸坏了羽绒服,飞了半操场的羽毛。让我觉得自己真就这么稀里糊涂嫁了一个特别特别对的人。
喵喵被齐飞奥斯卡级别的演技震慑住了,看看我,再看看齐飞,张开嘴又闭上,半个标点符号都吐不出来。魏冬上来扶她,目光躲躲闪闪,最后还是停在我脸上,小声说了句,“要结婚了?为你高兴。”
喵喵一拳捶在魏冬的肩上,他拉住她胳膊,她就用另一只手捶,扯着哭腔,“她嫁谁关你什么事儿?!”
“别闹了!”魏冬拉住无理取闹的喵喵。
“看你握手也不方便,放心吧,倪好跟我肯定比跟你开心。”齐飞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挥挥手招呼住路过的服务生,“来帮一把,这位小姐喝多了,都是我朋友,他们那间免单。”
服务生点头哈腰地应下来。
我的灵魂都还飘荡在异次元,齐飞搂住我的肩膀,“你们好好玩,我们回见。”我跟个牵线木偶似的被齐飞拖着往外走,他恨不得在我耳边喊着“一二一”我才能迈对步子,直到坐进车里,我才后知后觉。
“戒指。”齐飞不耐烦地把手伸到我面前,看我没反应,甩来一个大白眼,“还戴上瘾了?”
“哦!”我如梦初醒,使劲把中指上的戒指往下撸,真不知道他刚才哪来那么大神力给我套进去的。
齐飞看我拔不下来,“算了,回家涂点凡士林再摘吧。”
我好奇地问,“你为什么会随身带戒指啊?”
齐飞不屑一笑,“出来行走江湖不带点装备怎么行。”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戒指是给乔安准备的,那段让他变身马景涛的话也是。人生就是这么可笑,总有些片刻,磁带会卡带,电影会跳帧,人也会坐错位置,让“剥虾员”占了女王的便宜。
2
至于安眠药那件事。我上了大学后跟我妈讲起来,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在看的电视剧,啃下一口苹果,云淡风轻地说:“你全吃了也没事,反正都是维c片,我就给你个心理暗示,你真当那是安眠药吗?呵呵。”
看,我们靠着伪装生存,连忠厚无害的维生素c都可以伪装成狡猾的佐匹克隆。
3
我俩听着电台往回开,谁都没说话,齐飞特别平静,像往常,骂着周围超他车的所有司机,之后再一脚油门超过他们,超完之后爽得像拿了个f1冠军。真不知道齐飞怎么总能因为这么点鸡毛蒜皮事儿雀跃不已。
我焦躁不安,心怦怦直跳,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魏冬的尴尬,喵喵的愤怒,以及齐飞的见义勇为。
“谢谢你。”
“欠我一次,以后还我就行。”他漫不经心,跟着电台哼李宗盛的《我终于失去了你》,“哥演技好吧,奥斯卡最佳男主角没问题吧。”
“哎,其实你刚才不用那样的。”这话一出口我都想给自己俩大嘴巴,倪好,你丫还会得寸进尺了,人家帮都帮你了你还在这里瞎哔哔。其实我想说的是,作为一个“剥虾员”的难过和尊严,从来没被这么重视过。
“哪样?难道把你撂那儿,看他俩耀武扬威?这样的话,我脸上都过不去。”齐飞转动方向盘,“好歹你也是我的人。”
当时我仿佛全身过电,活生生把嗓子眼里的小心脏吞进胃里,“……你的人?”
“是啊,乔安是朕的皇后,你又是乔安的丫鬟,都算是我的人吧。”齐飞边说边脑补,忍不住得意大笑,“哈哈,在古代丫鬟都是陪嫁的一部分吧,朕以后不会亏待你的。”
后来乔安说,在齐飞心里,世界上一共只有两种人,一种他的人,一种他不要的人。
对于齐飞,我只不过是个乐高小人,被熊孩子像扔炮仗似的扔进齐飞的王国,恰好微服私访的皇上想学学雷锋,顺便帮了我一把。即便如此,我的眼泪还是喷涌而出,在我都意外的情况下,两朵迷路的乌云撞在一起,让天空下了场大雨。
齐飞被我突如其来的哭声吓了一跳,“用不着这么感动吧,解决你这种小破事,是我这种社会精英回报社会的好机会!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可还是好感动啊!”
“好好,姑奶奶别感动了,看到前面交警了吗?炯炯有神地盯着我们车,再哭他保证上来开我罚单。回家给哥泡个面这恩就算报了,别哭了昂。”
我抽了两大坨餐巾纸,捂住整张脸。那是一种压抑已久的释放,关于不爱后的失落和深爱过的委屈。魏冬和我,怎么说也是认认真真爱过的两个人,最后竟然遭遇如此狗血的结局。却又好在是这种结局,让他扔掉了为我准备的愧疚,我捡起来变得可怜巴巴的自尊。
电台里的李宗盛唱到了高潮,恰如其分地应景:
我终于失去了你,在拥挤的人群中。
我终于失去了你,当我的人生第一次感到光荣。
4
回到家后我和乔安一起躺沙发上,仰着脸做面膜。说起今天的事,乔安干笑了两声,说齐飞就这个德性。
乔安拍着脸蛋,娓娓道来。
他有次去公司找老爸,正好一姑娘被开了。是人事部的一个小助理,抱着箱子直哭,流下来的眼泪泡着眼线,都是黑的。齐飞正好和她一趟电梯下来,看她从三十八层旁若无人地哭到一层,样子楚楚可怜。他把领带扯下来,递给姑娘让她把眼泪擦擦。姑娘接过齐飞的杰尼亚领带,也没含糊,立马擤了一把鼻涕。齐飞打量这姑娘,虽然有点土气,身上的过季套装又让她显得死板,但底子还是不错的,皮肤晶莹剔透,带着两个红脸蛋,让人想到了春天的田野,一股清新味儿扑面而来。齐飞那点皇室贵族悲天悯人的同情心一时间喷涌而出,对姑娘说,我请你喝个咖啡吧,你现在这样神情恍惚地到处乱跑,我也不放心啊。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名片,我也是这公司的人。姑娘接过名片一看,什么什么艺术总监,虽然从来没见过这号人,但领带面料不错,应该来头不小,心一横,跟他坐进了星巴克。
姑娘说起自己的经历,多么倒霉,自己是全村唯一一个大学生,村里人凑钱把她送来上海读大学的,兢兢业业工作着就想着怎么报答父老乡亲,因为频频加班和男朋友分手,现在只是因为打印错文件,就被上司炒了,怎么哭都没用,真不知道过年回家怎么交代。说着说着无限惆怅地看了一眼窗外,说自己来上海打拼那么多年,甚至连东方明珠都没上去过。齐飞听到这,一拍桌子,跟地主爷似的,捏住姑娘的下巴说,上个东方明珠有什么难的,哥现在就带你去。
于是江少爷开着小跑带姑娘去了东方明珠。姑娘站在360度全透明三轨观光电梯里,肾上腺素噌噌直飙,脸蛋更红了,样子特别像《我的父亲母亲》里的章子怡。姑娘满眼激动,无限温柔,对着齐飞那张美少年的脸就亲了上去。齐飞想,这姑娘是淳朴啊,一般泡妞起码得送个包才能有这待遇吧,现在带姑娘上了个旅游景点她就感动成这样,齐飞看着夕阳无限好也感动起来。
既然姑娘都表态了,齐飞也一不做二不休,带姑娘登完东方明珠,接着拎了几箱脑白金,开车送姑娘回家过年。姑娘果然来自田野,路特别难开,齐飞说,去了那才知道歌里唱的山路十八弯水路九连环都是真的,车好不容易绕过山路开进去,又被人群堵住了。一个村的小孩都跟在车后面跑,光着脚跑,跑得可快了,鼻涕顺着脏兮兮的脸蛋往脑袋后面飞,微服私访的江少爷看了真心疼。以前光看电视,以为那些握着铅笔头大眼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的小孩都是小银星艺术团的演员,原来还真有这种过年才舍得杀头猪的地方。全家人轮着喝齐飞带来的脑白金,伴着春节联欢晚会,每人抿一小口,姑娘的爸爸最后喝,瓶子都空了,加了点水涮涮,喝白酒似的喝上一口,带着无限满足的表情。之后把剩下的脑白金全都束之高阁,和家里最宝贝的棉袄、凤凰花纹的棉被还有几坛腌大白菜放在一起。
齐飞天天跟着女孩家吃清炒小白菜,他问姑娘,你从小到大就吃这个,姑娘笑呵呵说,是啊,你是不是吃不饱,我让我爸帮你去邻居家把那头猪杀了,我们家的猪今年卖出去了,不好意思。
齐飞听了眼泪差点掉下来,无肉不欢的他硬生生扯了个谎,说那个什么我吃素。姑娘也没再吭声点点头,但是第二天桌上还是出现了猪头肉,女孩全家看着齐飞吃,笑得一脸憨厚。
临走时齐飞把身上带来的三万块钱现金全给村里的小学校长了,全村感动得握着齐飞手不放,恨不得给他立一碑。
齐飞说,立碑就不用了,之后他腼腆害羞地低下头,能再杀只鸡给我吃吗,我饿得腿软。
据说姑娘隔壁村的青梅竹马听说姑娘回来了,连夜跑来看姑娘,在村头就被乡里乡亲团团围住,说了齐飞的事迹,吓得青梅竹马又连夜跑回去了。齐飞春节来完七日农家乐后,又把姑娘风风光光带回了上海。
在东方明珠站过的姑娘,高度的确会有所不同,眼界跟着电梯一起升上去了。回到上海后,开始学会化大浓妆,换上齐飞送她的高档礼服,里里外外的电子产品全从金立换成了苹果。
有天鱼水之欢后,姑娘眨巴着那双贴着大长假睫毛的眼睛,对齐飞说了句,你这么能耐给我找份工作吧,轻松点,别太累的。齐飞眉头一皱,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姑娘寻思一会儿,不找工作也行,咱们结婚吧。齐飞倒吸一口冷气,跟姑娘说,行,我想想再说,先睡吧。
趁姑娘熟睡,齐飞像青梅竹马一样连夜潜逃了。姑娘疯了似的找他,最后好不容易买了外地号打通他的电话,姑娘声嘶力竭地咆哮了半天,最后哭到晕厥似的问他,“你说!!!你说你为什么不联系我!!!”
齐飞淡淡回答:“大爱无言。”
齐飞每次说起这件事,都不无悔恨,说本身就喜欢姑娘身上那股乡土气息,没想到去趟东方明珠就俗了。“哎,上海果真是个大染缸,如果她一辈子在乡下该多好,多淳朴。”
男生往往这么不切实际,他们不明白,缺乏安全感才是全世界最普遍的妇科病。他们不明白,处心积虑爱算计才是全世界妇女的不治之症。所有的漫不经心,都藏着小心翼翼的精心策划,坐着床边阳光正好洒在漂亮的左边脸,初夏夜晚风微微吹起散发着洗发水香味的头发,在无数个场合的偶遇,时常抹着眼泪说句我很开心呀,随口说出自己的优秀,无意的提问,每一个自然而然的瞬间。
是的,当我们喜欢上一个人,就是这么可怕,这么辛苦,变成一个做作的,随时会看着花流泪,拿着书吐血的病人。别说你能爱得轻松自如,谁也没能幸免,能幸免的那不是爱。
如果姑娘不努力考上大学,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在该忍住眼泪的时候梨花带雨,该痛苦的时候咬牙坚强,又怎么可能从芸芸众生中脱颖而出俘获他的“芳心”。
乔安说,可是他们都不明白,没有一个男孩会明白。
乔安跟我讲完这个故事,我笑得海藻面膜都从脸上裂开了,心里却非常不舒服。乔安作为我闺密,她犯了一忌。
当你以为自己生命中那个救你于水火的骑士出现了,你最好的朋友却跳出来云淡风轻地来一句,他这人就一活雷锋,千万别随便动真情。你面子上特别挂不住,只能大笑,说谁会喜欢他啊,心酸地掐灭平淡生活中那点唯一能让你会心一笑的小幻觉。
齐飞喜欢的就是那种被人仰视的感觉,而他爱的那个,是能让他仰视的人。齐飞跟我说过,他喜欢乔安这事说白了就是贱,觉得别人都要在他身上图点什么,所以对他谄媚,对他百依百顺,为他把自己装扮得像个公主,其实呢,他把卡一停,就像咒语失灵,她们马上就会被打回原形,歇斯底里地拿着水晶鞋敲门,她们全都以为自己是灰姑娘,在齐飞眼里,再动情的姑娘,也不过是为了穿进水晶鞋切断脚趾的大姐二姐。而乔安呢,她理所应当地仗义相助,也理所应当地接受你给予她的一切,她挥霍起来不眨眼,就算你为他死,她也不会掉一滴眼泪。因为她觉得自己受得起。这就是平起平坐,势均力敌。
这样的爱人值得尊重。
我们总是喜欢和自己搞不定的人扎堆,比如说,乔安和陆先生。
5
乔安走进奥里斯的大门,fiona看到乔安进来,热情地迎接上去。
“乔姐来了啊!”语调故意上扬。
乔安微笑着,把手中的纸袋放在fiona面前,“上次你说想要的面膜,我帮你带了一盒。”fiona开心得忍不住欢呼,意识到自己身在办公室,压低音量,“乔安姐,您真有心,多少钱,我给您。”
“不用了,没多少钱。”说完乔安和fiona挥挥手,向办公室里走去。
“找我们陆总吗?陆总刚去楼下买咖啡了。”fiona在乔安身后喊。
乔安停住,调头回来。fiona殷切地跟在乔安身后,小声说:“您和我们陆总到底怎么回事?”
乔安只是笑,不作答。
fiona帮乔安按下电梯按钮,神秘兮兮地凑到乔安跟前,“乔安姐,上次你问我大秀的事儿我帮你留心了,陆总说了,是要操办一个奢侈品品牌的大秀,上次他还派了几个人出去选址。”
乔安来了精神,脸上却故作平静,“我已经知道了,谢谢。”
电梯门关上前,fiona使劲对着乔安挥手作别。直到电梯门关上,乔安微笑淡然的表情才变成戒备状态,立马拿出手机开始查资料,看最近几个热门的展览场所哪个已经被预订掉。
乔安就这么一路查着资料,打电话联系着线人,不知不觉走进楼下咖啡厅。陆远扬果然在,坐在角落里,财经类报纸挡住半张脸。乔安走过去,心想这什么年代了还装福尔摩斯,她顺势坐在陆远扬对面,敲敲桌子。
报纸后悠悠传出一句,“你跟这么紧,是不是想泡我啊?要不晚上赏脸和你吃个饭?”
乔安冷笑一声,“吃饭可以,泡你就免了,陆先生,合作的事考虑得如何?”
陆远扬放下报纸,“我倒是宁愿你泡我,这样咱们关系单纯一点。”
“我听说您已经和我们公司开始合作了。”乔安不接陆远扬的话茬,“那为什么不考虑我做您的对接?”
“能别每次都叫我陆先生么?像演《色戒》似的。”
“好的,陆总。”
陆远扬撑着下巴,扬起一边的眉毛,打量乔安,“为什么和你合作?你能提供点什么别人不能提供的东西吗?”
乔安也双手放在桌上,稍稍靠近,小声说:“原来您是这种人。”
陆先生嘴角露出诡异笑容,“我这人很识趣,对什么人说什么话。我看过你的履历,你毕业到现在,这是第一份工作,可是之前的户头几十万进出都算是小数目吧。”
乔安警觉起来,谁也看不到她藏在桌子下面的手抖了一下,全身像过电似的抖了一下,但是脸上还是僵着笑容。
“是啊,我得生存吧。”她本来想说,我得生活吧,顺其自然地脱口而出,生活就变成了生存。
把活着说成生活,的确太看得起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