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人家 第三章 最好的朋友

孟明玮没看李衣锦,盯着冯言言,说,“你上个期末考了多少名?”

冯言言不敢开口。

“这孩子,不会说话啊?我问你话呢。”孟明玮。

“妈,你别这样,她不爱说话。”李衣锦连忙掩饰。冯言言没有办法,只好开口说了一句话。

孟明玮被她喉咙里发出来的古怪声音惊呆了。“这孩子…….怎么回事?”

“......她说她考了全年级284名。”李衣锦只好说。

孟明玮的脸色变了又变,盯住冯言言看了许久,劈手把李衣锦揪到一旁,压低声音跟她说,“你都跟什么孩子一起玩?”

“妈,不是这样的。我能听懂她说话。”李衣锦辩解。

“我不管你爱听谁说话!”她妈点着李衣锦的脑门,“你怎么不跟成绩好的学生玩呢?你就跟这样的人天天玩蚂蚁?难怪你期末下降那么多名,不下降才怪!要是再让我看到你跟她玩,等我回家收拾你!”

第二天,李衣锦特意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冯言言爱吃的糖打算给她,但一下课她就看到冯言言出了教室。她找出去,在操场边那棵有两个蚂蚁窝的大树下见到了蹲在那里的冯言言。李衣锦伸手把糖递给她,被她冷漠地推开。糖掉在了地上,立刻吸引了周围好多蚂蚁源源不断而来。李衣

锦盯着那些目的明确的蚂蚁,心里泛上一阵她并不懂从何而来的悲哀。

冯言言说了一句话,但李衣锦在出神,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她便站起身跑开了。

从那天起,冯言言没再举过手回答问题,李衣锦也没再吃过冯言言的零食。中考以后,冯言言考了另一个高中,两个人就失去了联系。

后来李衣锦没再有过要好的朋友。她不喜欢和成绩好的同学一起玩,怕人家嫌弃她连讲题都听不懂。也不敢和成绩差的同学一起玩,怕被她妈知道又说她学坏了。她不能和总调皮捣蛋的同学一起玩,因为被班主任看见会告诉她妈。她也不能和不调皮捣蛋的同学一起玩,因为他们只知道学习,不玩。

“大部分不懂事的小孩都有懂事的一天,”赵媛曾经跟她说,“我不喜欢这样。我喜欢看到从小到大都懂事的小孩,能有不懂事的一天。”

如果生活允许人不懂事,谁还愿意懂事呢?

放假前赵媛跟李衣锦说,她真的熬不住了,这些年没攒下什么钱,不涨工资又没有编制户口,再不跟男友结婚,还不如听家里人的话回去做点小生意。

“我爸生病了,”赵媛对李衣锦说,“我妈每天以死相逼,要么结婚,要么回家。两条路,刀架在脖子上给我选呢,让我年末就辞职。”她一边说,一边手下没停地写着迎春精品剧目的宣传文案,“小朋友们都经历了快乐的幸福时光,和家人团聚在一起,勇敢面对生活面对成长,迎来灿烂的明天,自信地喊出一声:加油!”

一进办公室的门,她就看见赵媛仍然坐在老位置上,埋头在手机上发语音说着什么,手边咖啡冒着热气,面前电脑上是网站首页迎春精品剧目的开屏,仿佛从不曾动过辞职的念头一样。她叹了一口气,也没跟赵媛打招呼,径直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手机刚放在桌上,孟以安的信息就跳了出来。“姐妹俩合租感觉怎么样?”李衣锦没有理她。

午休时李衣锦出去觅食,赵媛默不作声地过来,走在她旁边。“煲仔饭还是牛肉面?”李衣锦毫无进食欲望地问。

“我想吃螺蛳粉。”赵媛说。

“你疯啦?”李衣锦瞪了她一眼,“下午回去大家会以为你去扫厕所了。”赵媛说,“我从来都没有试过在工作日吃完螺蛳粉回去上班。”

“那是因为没有人会在工作日吃完螺蛳粉回去上班!”李衣锦哭笑不得,“过了个年没辞职成功你脑子就出问题啦?放飞自我了?”

赵媛默不作声。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要么结婚,要么回家,你走的哪条路?”“我跟老沈分了。”赵媛说。

“啊。”李衣锦一时哽住,不知道说什么,脑子里突然莫名其妙地闪过搬家那天周到打碎的汽水瓶。

她男友老沈是北京人,她爸妈以死相逼自然也是因为结了婚就有了家,有了学区房,有了养小孩的最低条件,也就能顺理成章地堵上爸妈要求她回老家的嘴。

“我想再给他一次机会,所以又回来了。愿赌服输。”赵媛说,“老沈需要的不是一个会为了他全家的施恩而感激涕零逆来顺受的外地媳妇,而是一个没有经济差异心理负担可以无忧无虑跟他在一起的小公主。下午回去我就去辞职。”

“……所以你才要去吃螺蛳粉吗?”李衣锦说,“那你干嘛搭上我啊?”

“你怎么样?过年跟周到回家见家长还顺利吗?”赵媛突然想起来,问。李衣锦再次被噎住,进而坚定地点了点头,“走吧,吃螺蛳粉。”

赵媛临走前把好多东西都留给了李衣锦,加湿器,暖手宝,便利贴,胶囊咖啡,正长着的多肉,七七八八都堆到了她桌上。李衣锦盯着这些东西占据了自己电脑屏幕前的办公区域,仿佛它们带

着赵媛的无奈和怨念也一起沉重地堆进了她心里。

她晚上没有加班,却自然而然地转错了地铁,差点就回了她之前的住处。她恼火地下了地铁,索性上了另一条线。

“你在公司嘛?”她给孟以安发信息,孟以安可能是没看见,没有回复她。

她平时也不会总去找孟以安,人家是老板,忙得很。她妈也不喜欢她去找孟以安。“从小就跟着你小姨瞎闹。”她妈说。“我这个当妈的说话你不听,人家说什么是什么。”

李衣锦走进电梯,电梯门正要关,见到有人进来,她就顺手帮人挡了一下。男士进来说了声谢谢,看起来气质儒雅,李衣锦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

同一层下了电梯,李衣锦看到那位男士径直往孟以安的公司门口走,顿时好奇起来。同事还是客户?她一边在心里揣测,一边正在踌躇,却看到里面走出来一个人,正是孟以安。李衣锦突然心里跳了一下,下意识觉得不太对,便没往前走,从电梯口走到了走廊另一侧拐角。

“这么准时?”她听到孟以安的声音,“看来今天不忙嘛。”“再忙也得约会是不是。”男士说。

两个人一边等电梯一边低声说着什么,边说边笑,男士还接过孟以安的包和大衣帮她拎着,神色之间怎么看怎么不像普通朋友。

李衣锦目瞪口呆,脑子里像是瞬间滚过去了一串炸雷。“不是吧?!”她在心里不可思议地无声尖叫。

“邱老师那么好,球球那么可爱,孟以安你这个渣女,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李衣锦恍惚着回到家,发现陶姝娜竟然已经回来了。

“你不是说你都十二点才回吗?”李衣锦问。

陶姝娜窝在沙发上,眼皮没抬。“心情不好。”她哼哼道。“你也心情不好?”李衣锦看了她一眼,“这可真稀奇。”

“我怎么不能心情不好。”陶姝娜说。

李衣锦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能。”她有气无力地说,“我也心情不好。”“因为分手?”

“也是,也不只是。”“那还因为什么?”“那你因为什么?””

尬聊失败,陶姝娜起身从门口拆开的快递纸箱里拿出一瓶酒。“送你的。”她把酒递到李衣锦面前。

“干嘛?”李衣锦莫名其妙。

“你不是喜欢收集瓶子吗,我买的,我喝酒,瓶子给你。”公

……

.那我也要喝。”“……一起吧。”

陶姝娜倒了酒在杯子里,李衣锦瘫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赵媛发了一条朋友圈,定位在机场。“总算我也可以不懂事一回了。”她说。

字里行间读出了背水一战的沧桑。李衣锦不由得想起自己年前发的那条“逃跑计划”朋友圈,尴尬得头皮发麻,立刻翻回去给删了。

“我最好的朋友今天辞职了。”两杯酒下肚,李衣锦觉得自己即使跟陶姝娜这样的人共处一室竟也有了想要倾诉的欲望。

“我还以为你没什么朋友。”陶姝娜说,“大姨总说你性格孤僻,不爱交流。”

“那还不是拜她所赐。”李衣锦说,“你知道我最羡慕你的是什么吗?不是你比我好看,比我聪明,比我讨家里人喜欢,处处都比我强。我最羡慕你和你妈关系那么好,什么话都可以说。”

陶姝娜愣了一会,“也不是什么话都说。”

她想着她在家里时看到的她妈手机上的信息。

那个人她也认识,不仅认识,她还见过很多面,只要她妈跟朋友出去聚餐玩乐打牌,就一定会有他出现并买单,她妈让她叫郑叔叔,说是她妈以前的老同学老朋友。

陶姝娜一直觉得自己出生在特别美满的家庭。她爸年轻的时候是列车员,小朋友们都羡慕他穿上制服英俊帅气,还总能带回很远的地方的特产。她小时候因为她爸上班时间特殊,奶奶又卧床,她是在姥姥家长大的。后来他爸就在车站办公室坐坐班,有空也在家陪她玩,不像别人家的爸爸那样不管孩子。她妈绰约貌美人称百货公司一枝花,做着销售经理又自己开店做生意,大钱没有,小钱倒是从来不愁花。家里宽裕,她就也从没在意过吃穿用度要花多少钱,学这学那要花多少钱,她妈做生意到底每年能赚多少钱,家里买房子买车要多少钱。她更加没在意过的是,她以为琴瑟和鸣的父母,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貌合神离的。

是因为这个郑叔叔的出现?但是看起来他跟妈妈认识很多年了,甚至也认识她爸,他有个乡下远房亲戚来城里打工就是她爸介绍的。

手机里的信息说明了一切,她妈和这位郑叔叔的交往,绝对超出了世俗意义上的普通朋友。更可怕的是,他们之间不仅有情感,还有利益。她妈做生意有他投资,进货渠道是他介绍,买基金跟

他有商有量,去医院做手术都要陪同,甚至她妈送她的包包鞋子,都是他买的,更不用说她妈首

饰柜里的那些奢侈品了。

她想起过年那天她无意间说了包的价格之后她爸的脸色,和她在房间里听到的父母的争吵,一切都有迹可循。

有生以来,她聪明的小脑袋瓜第一次充满了如此多的困惑,觉得怎么思考都毫无头绪,比推数学公式做物理实验要难上千万倍。

“还是喝酒解愁吧。”她惆怅地跟李衣锦碰了个杯。两个人各怀心事,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从何说起,不禁面面相觑,悲从中来。

酒至夜深,李衣锦喝得有点多,一身蛮劲没处使,灵光一现,挽起袖子,充满斗志地开始整理她还没拆箱的瓶子们。陶姝娜笑话她,“你别拆了,可能明天你就跟男朋友复合了,还得再搬回去,又要重新打包。”

“谁说的?”李衣锦赌气说,“我肯定不会回去,我宁可跟你合租,都不回去。”“宁可跟我合租?我就这么讨嫌?我都给你买酒喝了。”陶姝娜瞪起眼睛。

“喝了你的酒我也不会让着你,又不是小时候了。”

“你可是我表姐!你就应该让着我。姥姥偏心,从小还教导我要让着你,这个老太太,真是的。”“姥姥才不是这么说的。”李衣锦说。

“是。”“不是。”“我听到过。”

“我没听到过。”

“你听到过,你不承认。”

李衣锦哼了一声,强行终止了这个幼稚的聊天话题。

姥姥确实说过,让陶姝娜让着姐姐,但李衣锦并没有听到过。李衣锦考试考砸了,怕挨打不敢回自己家,躲到姥姥家来哭。陶姝娜刚参加完文艺汇演,兴奋劲儿还没过,屋里屋外蹿上蹿下,扯着嗓子唱她的表演曲目,还非要从李衣锦的腿上蹦过去,李衣锦一躲,陶姝娜从沙发上踩空摔了下来,嚎啕大哭。

还在厨房里做饭的姥姥赶过来,拉着陶姝娜到厨房,盛了一碗香喷喷的虾仁蒸蛋给她。陶姝娜抹了抹眼泪,自己乖乖坐在小凳上吃起来。

“娜娜,你今天是不是台上站在最前面的那一个?唱歌最好听,跳舞最好看的那一个?”姥姥帮她抹去嘴边沾着的食物,说。

“是!”陶姝娜笑嘻嘻地答,“老师都夸我呢!”

“嗯,那别的小朋友,是不是有站在你旁边的?还有站在第二排,第三排的?你想啊,你站在最前面,大家一眼就能看到你,但是那些站在后面的小朋友,大家看不到,他们开心吗?”

陶姝娜皱着小眉头想了想,“那……可能不太开心吧。他们要是想站前面,我可以跟他们换呀,我也可以站后面,没关系的。”

“姐姐今天心情不好,因为她没有站在前面,所以我们要安慰她的心情,对不对?你站过最前面了,也要让一下后面的小朋友,是吧?”

虽然这是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但年幼的陶姝娜还是大度地理解了,“好的,我让着姐姐,她就不会哭了吧?就愿意看我表演节目了吧?”

看着陶姝娜继续低头吃东西,姥姥转身又端了另一碗去给坐在沙发上的李衣锦。“姥姥我不想吃。”李衣锦嘟囔。

“吃吧,吃完姥姥陪你上楼,你妈要是打你,我就打她。”姥姥笑着说。

李衣锦不吭声。

“娜娜年纪小,爱玩爱闹,你是姐姐,别跟她计较,让着她点。”姥姥说。

有时,她们觉得姥姥有着超乎年纪和时代的睿智,但又有时,她们也会觉得那些姥姥口中的道理,那些小时候听来以为天经地义的事情,根本都是经不起推敲的。大人说的话不一定是对的,妈妈也不一定比女儿懂得多。即使家人无比真诚地爱着你,也不会告诉你他们所拥有和失去的全部。小时候站在最前面的小孩,不一定永远站在最前面,小时候站不到最前面的小孩,也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站到最前面。

“你啊,你永远都是站在前面的那个小孩,所有人都只能看到你。”李衣锦叹了一口气,“你想换也换不了的。”

“我又不是故意的。”陶姝娜举着酒瓶子嘟囔。“但你是我姐,我愿意让你。”李衣锦无奈地笑笑。

“能让的我就让,让不了的不让。”陶姝娜说。

那晚两个人收拾瓶子到半夜,李衣锦拖着脚步回房间,倒头就睡,陶姝娜迷迷糊糊也跟她进了房间,在她旁边一倒,自然地劫走了她的被子。

“你回你那屋去。”李衣锦迷迷糊糊说。

“脚麻了,动不了。”陶姝娜闭着眼睛说。

李衣锦伸手把被子抢回一半。

她实在困得睁不开眼,半睡半醒地听陶姝娜说,“姐,我妈说,她们还有姐妹,咱们不像她们,都是独生女。将来她们不在了,你,跟我,哦,还有球球,就亲姐妹一样。”

“滚,谁跟你亲姐妹。”

李衣锦说着,还是松了手,把被子往陶姝娜那边放了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