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记者滑着手机在找那台肺移植手术是什么,有知情的记者悄声传递信息:“就是徐芳因的那台手术……”
“但我最终无法欺骗自己,我知道我侮辱了‘医生’两个字,辜负了患者和学生对我的信任。无论大家对我同情与否,都不能掩盖我的过失。我申请,除提前离职之外,取消我的一切荣誉称号,我的资料和照片,永远从仁合荣誉墙上移除。”傅博文说出这句话,仁合医院的书记和医务科科长都劝阻道:“院长,这个我们再商量吧……”
傅博文却摇头:“不必了,就这样决定吧。我曾经想过,用一把手术刀结束一切的耻辱和疼痛,但我终究还是怯懦了。它在我的手里应该是救人的,现在我不配它了,应该把它留给真正的好医生,而陆晨曦正是一位这样的好医生。她有很多问题,但她比仁合很多医生,包括我,都要优秀。她正在操作的小切口侧开,保护肋间神经的开胸术,是目前最有效、最优胜的方式。在过去的三年中,她以此方式进行手术的患者,术后慢性胸痛的发生率为零。”他看向媒体席,诚恳地说道,“记者朋友们,我们培养这样一位医生,实在是太难太难了。如果放任这样的医生流失,让她从此不能走上手术台,那么无论是对医院还是对患者,都是一个巨大的损失。”然后他将白大褂缓缓地脱下,仔细地叠好,放在一边,手按在上面,做了最后的结语:“现在,被术后胸痛击垮的傅博文,将离开这里……但是能够用手术刀,克服术后胸痛的陆晨曦大夫,将留在这里,留在手术台上,留给所有被心胸外科疾病困扰的患者。请大家相信,我们这样努力的结果,是值得的。”
手术室里,林森戴着面罩好奇地打量着周遭,麻醉师温柔地说:“林森,闭上眼睛,倒数三、二、一。”
林森乖乖闭上眼睛。
麻药喷出,林森进入麻醉。
陆晨曦和庄恕刷完手,一起举着手走进手术室。两人抖开手术袍穿上,护士帮他们系上手术袍,戴上手套。陆晨曦扭头看着躺在床上已经进入麻醉状态的林森,麻醉师也向她示意ok,陆晨曦点点头,跟庄恕一起走上台。
手术灯打开。
庄恕和陆晨曦戴着显微眼镜,看着胸腔镜连接的显示屏幕,陆晨曦已经用手术刀在林森右侧胸部,做了三个一点零至一点五厘米的小切口,并由此入镜。
庄恕操作着胸腔镜,跟她保持同步。
两人都注视着显示屏幕,陆晨曦轻声道:“小心,跟我同步,跟着我,从这里走……”两人手下的胸腔镜和刀头的操作细致而同步。
陆晨曦手中是两个操作杆,显示屏幕上的刀头进入胸腔,她镇定地道:“我现在开始检查纵膈,胸腺瘤应该就在这附近……向左,向左,别动……再向左一点,根据胸片应该就在这里,停。”
庄恕道:“就是它,开始吧。”
“你稳住,我开始了。”陆晨曦点头,操作操纵杆,注视着显示屏幕,刀头正在切除瘤体。
庄恕提醒道:“肿瘤跟胸片上的位置不是很一致,这边血管有塌陷,增生,小心防止出血。”
“我知道了。我需要一点点地剥离,时间会比预计长一些。”陆晨曦道。
“不要急,慢慢来。”庄恕的声音平稳冷静。
陆晨曦微眯着双眼,专注地盯着显示屏幕,手下的操纵杆只有细微的挪动,精细地一点一点剥离,终于——林森体内的瘤体被完全切除。
庄恕微笑地看着显示屏幕,赞道:“很好,绕开了所有的大小血管,出血量只有十一毫升。”
陆晨曦微微转头看向旁边的庄恕,感慨道:“做完这一台,一个月内,不会再来这里了。”
庄恕看着屏幕道:“继续,不要分心。”
陆晨曦转回头继续细心地操作,手下的操纵杆微微动着,眼睛专注地盯着显示屏幕,继续操作。
一个月后的仁合医院,依然是病人穿梭,医护匆忙。
林伟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林森,庄恕和陆晨曦陪伴在两旁,四人缓缓往医院外走。
陆晨曦挺喜欢林森,他要出院了还有点舍不得,她细心地叮嘱道:“林森术后恢复得很理想,不过你们如果要长途飞行,还是要注意的。”
“这段时间尽管陆大夫……放假休息了,还经常来院里照顾他,真是太感谢了。”林伟措辞含蓄地表达感激,陆晨曦倒是坦然:“您不用说的这么小心,工作上有失误,接受处罚也是应该的。”
庄恕笑道:“总之,陆大夫的小切口手术虽然难度很大,但现在看来效果是好的,应该不会发生术后胸痛的后遗症,您现在可以放心了。”
林伟立刻道:“放心放心,手术效果这么好,真是没想到。林森,要出院了,你也不谢谢陆大夫、庄大夫。”
林森却一仰头朗声道:“不用谢!”
“哎!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我是让你谢人家。”林伟哭笑不得。
林森调皮地道:“爸,这叫大恩不言谢!”
陆晨曦蹲下对林森认真地说道:“没错!你的痊愈,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奖励,谢不谢不重要。林森,我希望你能知道,手术虽然是我做的,但这不仅是我一个人完成的,有很多叔叔阿姨,还有两个爷爷,都为你的健康做出了努力。”
林森努力地思考了一会儿:“……不敢说全懂,但是大概明白了。”
旁边的庄恕笑了:“这就够了,你以后会明白的。”
陆晨曦拍拍他,利落地说:“再见,有空了记得回来看我。”
林森用力点头:“一定会的。再见,晨曦姐姐。”
林伟推着林森走了,庄恕和陆晨曦笑着目送他们走远,然后陆晨曦面对太阳双手举起,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道:“天气真好啊。”
“是啊,要不要趁着都有时间,出去放松一下?你这个月一直睡得不太好,缓解一下对睡眠有好处。”庄恕温言道。
陆晨曦警觉地看着他问:“你怎么知道我这个月睡得不好?”
“我听见了。”庄恕大方地说。
“你半夜不睡觉,偷听我干什么呀?”陆晨曦有点尴尬。
“你一会儿煮消夜,一会儿打游戏,一会儿看美剧,还不戴耳机……我不想听见也不可能啊。”庄恕无辜地苦笑。
“哦,不好意思啊。”陆晨曦抱歉地说。
庄恕笑了,说道:“没事,最近的事情压力太大了,休息不好可以理解。”
“我现在整个儿是颠倒的,白天净想睡觉。不行了,我要回家。”陆晨曦懒洋洋地道。
庄恕拉住她说:“别回家了,我带你去个地方,保证你晚上能睡个好觉。”
陆晨曦想了想点点头:“好吧。”
一路上陆晨曦都闭着眼睛养神,到了睁眼一看,哦,高尔夫球场。倒确实空气极好,陆晨曦又伸了个懒腰。
庄恕换上一身运动装,挥动一支一号木杆,将球击飞,保持着漂亮的挥杆收尾姿势,随后放下球杆,远眺在空中远去的球道:“二百三十码,还不错。”接着又啪啪打出两杆,成绩都差不多。
他转身,对身后靠在墙边懒洋洋抱着手的陆晨曦道:“说好了让你放松的,怎么都是我打啊,来,试试。”
陆晨曦慵懒地走过来,庄恕把球杆给她,指点道:“这是一号木杆,发球一般用这种杆。”
陆晨曦穿着随意的运动服,戴着一顶棒球帽,接过球杆,嘟着嘴:“我都没手套,早知道拿两副无菌手套来了。”
庄恕脱下自己的手套递过去:“大了点儿,凑合着用吧。”
陆晨曦戴上手套,拿着杆傻傻地挥了两下,走到击球位置上,弯腰把球放好。
庄恕拿起一瓶水,拧开盖子,鼓励道:“别怕,没人笑话你,大胆打。”
等陆晨曦直起身,却一扫刚才的慵懒,换了一副表情,转眼瞄了瞄球场,深吸一口气,拧身挥杆,干净利落地把球击出。球在空中又直又远地飞出,落在二百六十码以外。
庄恕一口水灌进嘴里,看着球路,喝不下去了。
陆晨曦微眯着眼看着球路,摇摇头:“手生了,应该是二百七十码的。”
庄恕看着陆晨曦,努力地把水咽下去:“你也太不地道了,亏我教你半天,你怎么不说你会呢。”
陆晨曦又恢复了慵懒的状态:“你也没问啊。”
庄恕泄气地挥手:“不打了。”
陆晨曦挥着球杆拦住他笑道:“哎呀,你没法儿跟我比,我八岁的时候就跟着我爸打。他那会儿刚去南方做生意,流行打这个,没办法,陪着客户打呗。我十八岁的时候就能打七八杆了。”
庄恕默默地道:“我就没见过七。”
“你的问题啊,上杆上得太多,手上到脑后都快绕身体一圈了,这样最上面的一块力量就损失了。”陆晨曦打出一个球,转身看着还在喝水的庄恕,道,“哎别光喝水啊,来来来,打球啊。”
庄恕有些不愿意上前,推脱道:“算了吧,我有点儿累了……”
陆晨曦用他的话来回应他:“别怕,没人笑话你,大胆打,来。”
庄恕哭笑不得,硬着头皮站到击球位置上,陆晨曦上前贴在他背后,搂着他的手臂带他动作:“两只手要用力均匀,你的球一直在左飞,说明右手用力太大,腰部发力不够好。下杆的时候可以多用腰的力量。”她的一条腿伸到庄恕两腿之间,向两边一踢,“两腿再分开点儿,你怎么身体这么僵硬啊?放松放松,哎,放松你也得使劲儿啊!手转得再慢一点,像这样……明白了吗?”
陆晨曦说着,带着庄恕挥出一杆。
庄恕打完一杆,伸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陆晨曦从他身后退开一步,一边说一边拍着他身体的各个部位:“你得加强锻炼,上肢、背、臀……”陆晨曦绕到他跟前,盯着他问,“你怎么流这么多汗?今天也不热啊。”
庄恕尴尬地移开视线:“……有点儿虚,我要加强锻炼。”
陆晨曦挑眉:“比试比试?谁输了,谁请客?”
庄恕知趣地道:“行,明说吧,你想吃什么。”
陆晨曦哈哈笑起来:“懂事儿!”她说着把球一放,用力挥出一杆。
杨帆坐在办公桌后,面前围坐着五位院里的中层领导一起开会,大家面前都摆着资料和笔记本。
会开得差不多了,杨帆合上电脑道:“具体内容都在你们手上的文件里,按着执行就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众人点头,办公室主任殷勤地道:“哦,还有件事儿,我准备下周请您到院长办公室上班,那里比这儿可宽敞多了,开个会也铺得开啊。”
旁的人也开始附和:“是啊,杨院长,该搬了吧。”
杨帆却道:“没那个必要,我在心胸外科多少年了,换地方我别扭。而且我现在只是代理院长,主要工作还是抓业务,对行政我真是一窍不通啊。以后有了能人我肯定立刻交班,所以就算现在搬过去,到时候也还得搬回来,那不是折腾嘛。”
办公室主任笑道:“杨院长,您太谦虚了。”
杨帆赶紧打断:“哎哎,还是别叫院长了,叫主任。”
“杨主任,傅院长已经病休了,辞职报告也打了,代理转正,也就是个时间问题了吧?”办公室主任笑着说,其他人也附和道,“对啊,不就是差个书面任命嘛。”
杨帆摆手,说道:“傅院长虽然辞职,但他还是我们的前辈。我也是为了院里的工作不受影响,才接受代理任命的,勉为其难啊。现在就这么叫,未免让人感觉‘人走茶凉’,影响不好。说到底,我们都是第一线搞业务的,就知道治病救人,什么院不院长的,无所谓。”
大家都频频点头,又是一番赞叹。
杨帆送走众人,关上门,踱回座位坐下,这才露出点儿得意的神情,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电话:“子轩,今晚上一起吃个饭吧。”却再次被儿子拒绝,杨子轩干净利落地回应:“今晚?我今晚没空。”
“你整天忙什么呢?今天情况特殊,你把自己的事先放一放,跟我一块儿吃顿饭。”杨帆正色道。
杨子轩不在意地笑道:“不就是个代理院长嘛,我真有事儿。明天,明天我跟你庆祝!”
杨帆被杨子轩说得一脸郁闷地挂断电话,翻着通信录,想找一个可以一起庆祝的人。这时电话响起,是来祝贺的,杨帆听着却只觉意兴阑珊,只道:“哎呀,不就是个代理院长嘛。没什么好庆祝的,我还有事,还要忙工作……”就随手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