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论文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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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十二毫米够了。我从腋下开口进镜,保证在你切割损伤肺部、撤出钢钎的同时,保护好主动脉,避免大出血。”陆晨曦很有信心地说。

庄恕问:“保证多久?上次楚珺扶住玻璃片,坚持了十九分钟,最后力量不行,坚持不住抖了。”陆晨曦倒是有些意外:“十九分钟?她比我想象的强啊。”

患者已经麻醉完毕,做术前准备的年轻住院医生回头道:“陆大夫,好了。”

陆晨曦和庄恕各自抖开手术袍穿上,陆晨曦问:“说吧,你需要我坚持多久?”

“大概是半小时吧,但是……手术中没绝对。”

陆晨曦笃定地道:“你需要多久,我就给你多久。”

“别说大话,坚持不住一定要告诉我。”庄恕看她一眼道。

背后的护士替他们系好了手术服的带子,两人相视点头,一起走向手术台。

无影灯打亮,陆晨曦戴上辅助眼镜,伸手:“手术刀。”

手术台上,陆晨曦扶着胸腔镜操作杆,眼盯着显示屏幕,屏幕上是胸腔内被陆晨曦用操作杆稳住的主动脉血管。

庄恕正在切割钢钎体外部分,随着钢钎切断叮的一声响,护士立刻接走钢钎。

陆晨曦没有随着响声移动目光,只牢牢盯住屏幕。屏幕上,她手下的主动脉随着钢钎被切割时轻微移动,她专注地盯着屏幕,细微地调整着主动脉位置。

“现在钢钎的体外部分已经割断了。在抽出体内钢钎之前,我要切除左肺被钢钎穿透的肺组织,然后连同钢钎一起抽出体外,你还行吗?”庄恕问。

“抓紧吧,没问题。”陆晨曦平静地道。

庄恕伸手要器械:“电刀。”他低头操作,手术室里只听到切割组织的吱吱声响。完成后,庄恕放下电刀,换器械:“大号组织钳。”

陆晨曦继续盯着显示屏幕。

庄恕道:“我现在要移出钢钎和肺组织了。方大夫、李大夫,两侧大拉钩固定好。”

方志伟和李大夫点头:“明白。”

庄恕口里低声道:“好,三,二,一——”钢钎连带一块被切割的肺组织,移出了手术野,护士立刻接过。

两个助手都出了口气,陆晨曦依然凝神专注地盯着,一动不动。

突然,监护器尖声鸣叫,麻醉师惊道:“心跳骤停!”只见监护屏幕上,心电图呈一条直线,血压曲线上下起伏。

麻醉师紧张地盯着屏幕问:“要加洋地黄吗?”

方志伟慌张地看着庄恕。

器械护士也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两步。

只有陆晨曦依然不为所动,只专注地盯着显示屏幕。

庄恕镇定地把手伸进患者胸腔,进行心脏按摩,声音平静地说:“麻醉那边不用加药。我进行心脏按压,应该是抽出钢钎、移动肺部组织,引起了纵膈摆动,造成心跳骤停。”

终于,随着他的按压,变平的心电曲线,有了一个起伏,紧接着,又一个……

麻醉师长出一口气道:“心脏复跳了。”

大家稍微松了一口气,但突然显示屏幕上,原本清晰的器官血管轮廓,变得模糊。方志伟立刻道:“庄老师!创面出血了!”

庄恕依然镇定地伸手:“纱布。”他一边填塞,一边解释,“刚才的心脏按摩碰触到之前烧灼止血的创面,有微细血管再度破裂了,不要紧。出血不会超过一百毫升……电刀,肠线……好了。”果然,显示屏幕上,再度恢复了组织和血管清晰的轮廓。

庄恕停下来,侧头看了下表,对陆晨曦道:“三十七分钟,你确实说到做到,心跳骤停和再出血,都没能影响你,你不看我这边,也能作出正确判断吗?”陆晨曦却只说了一句:“我没作任何判断,既然你在处理,我根本没担心。”

庄恕一笑:“好,准备放开主动脉血管,我们一起完成后续手术。”

另一手术室中,杨帆主刀的手术也在平稳进行。

杨帆伸手:“血管钳。”血管钳递到他的手上。张默涵熟练地用吸引器清理着胸腔。杨帆一边操作一边问道:“那个大咯血的张根才,回去开始化疗了吧?”

张默涵回答:“是啊,第一疗程开始了。我和咱们医院化疗科的一起去过一次,讨论过化疗方案了。当地大夫有一些问题……问能不能用相对便宜的洛克公司的药,一个疗程下来差七百多,就是医保报销完了,个人付的还得差一百多呢。”

杨帆伸手要器械:“五号线……”一边结扎血管一边道,“你来做决定吧。我们给下级医院做这个指导,就是要让你们这些专家,帮他们权衡判断嘛。”

张默涵又抬了下头,看了杨帆一眼,接着低下头边操作边说:“我也给他们解释了,先锋公司的药,安全性更有保障。我给了他们一些先锋公司的科研数据,几个疗程下来,患者个人也就多付一千多块,大部分人还是付得起的。现在生活水平都提高了,人命值钱了。”

杨帆正切下坏死的肺组织,丢进弯盘,微微一笑:“完美。”

“啊?”张默涵一怔。

杨帆看着手术野内微笑道:“你之前多给傅院长做助手,但是我发现,我们的配合,也很完美。”

陆晨曦进手术室之前,让陈绍聪想方设法留住郑燕华。陈绍聪在急诊忙得分不开身,略一思索,想到有个人可以接手这任务,立马给薛峦拨过电话去,把他叫来,指着从急诊值班室出来遛弯,现在正呆呆地坐在花园里的郑燕华,让他上。不料薛峦一脸茫然:“郑燕华?她是谁?”

陈绍聪急道:“你有良心没有?当年陆晨曦的缝合可都是她教的,你在旁边没抢着这个师傅,还跟人家吹胡子瞪眼的。”

薛峦震惊:“……她!”扭头看看远处那个坐在花园里背对他们的微胖的背影,深觉不可思议地道:“你说她是郑燕华,大师姐?!”

陈绍聪点点头:“我当时一眼也没认出来,不光体形,模样气质都变了,跟冒名顶替了似的。”

“我记得她是当时那届长得最好的,理论好、缝合好,熬夜都特能熬……那会儿,还有人管晨曦叫小郑燕华呢!”薛峦回忆往昔,更觉惊诧。

陈绍聪道:“想起来了吧,就是后来和医管科闹矛盾,仗着老公有钱,拍桌子、扔胸牌、脱白大褂,轰动全仁合啊!你看现在……”他咽了口唾沫,“你可得好好劝劝陆晨曦……”

薛峦听他发散得越来越广,忍不住打断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啊,师姐她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陈绍聪有点儿蒙:“……我没跟你说吗?……哦……我忘了,光顾着叫你了。她来我们急诊,打了一个小三儿,还是专门从加拿大跑过来打的。”

“小三?!”薛峦更是惊讶。

陈绍聪点头。

“师姐她打小三?!”薛峦还是不可置信。

陈绍聪再点头。

薛峦愣着,半天没等到后话,只能问:“然后呢?”

“然后就交给你了。”陈绍聪准备撤。

“什么就交给我了?”薛峦一把拽住他。

陈绍聪道:“你去陪着,该问的问,该开导的开导,然后等陆晨曦下手术啊。”

薛峦心知肚明,敲他一记:“你是又把陆晨曦交的活儿推给我了吧?”

“你不愿意吗?”陈绍聪斜眼瞅他。

薛峦噎住,刚想解释,又摇摇头,再点头说:“……行吧。”

陈绍聪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乖!”一溜小跑着离开。

薛峦叹口气,鼓足信心走上前,见郑燕华坐在花园里的石凳子上,神情落寞,面容憔悴,哪里还有半点过去的影子。

“师姐好。”薛峦乖巧地打招呼,拿出工作场合寒暄应对的功夫,终于最短时间内把距离拉回到当年,郑燕华满心的委屈,和小师弟说了掏心窝的话:“看见现在的陆晨曦,就像看见当年的我一样,我是真羡慕她呀。要是我没辞职,现在不会比她差,也应该是副主任医师了。”

薛峦语气有点犹豫地问:“为了家庭放弃事业,本来也是个挺好的选择,怎么就弄成这样了?”

郑燕华苦笑:“我的儿子得了急性白血病,这些年,我一直带他在加拿大治病,精力全放在孩子身上。现在孩子痊愈了,他爸居然在这儿找了备胎……怎么样,像不像狗血婆妈剧?”

薛峦叹息之余,只能陪着苦笑:“这么大的事儿,你之前一点都没察觉吗?”

“我一心顾孩子,怎么顾得上他呀。孩子最新复查结果完全正常了,我向他报喜,他倒跟我摊牌,说这个病,他会给钱好好养着,可毕竟是不中用了。家业是不能交给他的,他这边有人了,只是以前没忍心告诉我。”郑燕华神情苦涩讽刺,很有几分凄凉。

薛峦嗤笑:“他还觉得自己仁至义尽了?什么叫不中用?急性白血病痊愈的病人并不少见,你怎么不跟他……唉……”

郑燕华脸色一凛:“薛峦,你觉得,他这样,我该跟他解释,孩子不是不中用了?挽回他?”

薛峦怔了怔,说道:“师姐,你还是你。并没有变。”

无影灯下,庄恕与陆晨曦面对面操作,进行着坠楼工人后续手术的收尾工作。

“我这边好了。”陆晨曦道。“温盐水冲洗,放引流。”庄恕说罢下手术台,去检查出血量。陆晨曦问:“有多少?”庄恕答道:“有一百毫升上下吧。”他冲陆晨曦笑了,“很好,你制定的手术方案非常成功。一个胸部贯穿伤伤及肺叶,螺旋倒刺钢钎接近腹主动脉,最终安全取出,全程不输血,你可以总结一下,写篇文章了。”

方志伟抬头,半开玩笑地说:“陆老师,上一个主动脉夹层瘤和这台贯穿伤,如果两篇论文都能被收,你要在胸外评副高的话,论文数可就够了,运气真好。”

陆晨曦愣了一下,看了眼庄恕,没说话,继续冲洗引流。

手术结束,陆晨曦整理好自己,湿着头发从女更衣室走出来,看见庄恕正在填手术室使用记录。她走过去,轻轻咳嗽了一声,看他没有反应,又更重地咳了一声。

庄恕头都没抬地道:“上呼吸道感染了?呼吸内科今天尚宁值班,找她去。”

陆晨曦故意地又咳嗽了一声,说:“我想问……刚才那个发文章的事。”

“怎么?你觉得不值得发吗?”

陆晨曦赶紧否认:“当然值得。我是说手术方案虽然是我提出的,可即使我不提出来,你也会这么决定的,对吧?”

庄恕把手术室使用记录填完,看着她道:“你是为了发表文章,才答应我的请求,来做这台手术的吗?”

“当然不是,这台手术如果不是我做,换了别人出血量都得上四百到五百毫升,出血量大,时间还长,再加上污染性伤口,术后很容易失血性器官衰竭,还是会死亡。”陆晨曦说得自信又客观。

庄恕道:“那你矫情什么?”

陆晨曦张开嘴巴,结巴着说:“我……我是说,如果不是你来做另一侧的分离肺组织,我的手术方案就是空谈。所以,论文的作者……”

“明白了,不过是第一作者是你还是我的区别。那你觉得,我需要攒论文当上胸外主任,当上仁合院长,甚至是医科大学校长吗?”庄恕一笑。

陆晨曦当然摇头:“不……不用啊……”

“所以啊,我不缺论文,而你现在非常需要,你回手术室需要,晋职称需要,我让给你,你领不领情?”庄恕看着她。

陆晨曦嘟囔着道:“我不是不领情……”

“那你就是认定我是你的对头,所以不愿领情。”庄恕故意说。看陆晨曦说不出口的为难纠结,又叹口气道:“我看你还是不稀罕回手术室,你的骄傲比拿手术刀还重要。”

陆晨曦愣住,想了想,郑重地点头,望着庄恕:“谢谢你。”

庄恕一笑:“以后包了早饭?”

陆晨曦:“当然,当然,还免了以前的约法三章!那个,还得请您继续指导。我是真不太会写文章做ppt,您改完以后,明明一样的内容,立马显得高大上了。”

庄恕笑了:“你是说……我忽悠?”

陆晨曦笑着往外走:“难得啊,美籍老专家,还知道‘忽悠’。”

“回来。”庄恕却扭头叫住她。陆晨曦意外地停步转头看着他走过来,越凑越近,皱眉盯着她的脸。陆晨曦有点儿紧张,舔舔嘴唇道:“……你干吗?这儿有人呢……”却听庄恕问道:“你眉毛怎么回事?”

陆晨曦伸手摸了摸,不明所以,跟着庄恕走进办公室,凑上去就着洗手池上的镜子一看,果然自己一侧眉毛的眉尾明显比另一侧稀疏了不少。她愣愣地想了想,终于明白过来,解释道:“哎,今儿早上,我师姐,拎着一兜鸡蛋来打小三……我只能一直挡着她,结果那一大包鸡蛋,一大半都碎在我头上身上了。当时想去洗个澡,谁知道赶上工地出事儿……这肯定是拿湿纸巾擦的时候,使劲儿使大了,把黏住的眉毛给揪掉了。”

庄恕一边听她絮絮叨叨的解释,一边拉开抽屉,从一只布袋里抽出一把手术刀,用酒精仔细地擦拭。

陆晨曦刚说完,庄恕把两张椅子往屋中间一搁:“坐这儿。”“干吗?”陆晨曦不解。

“明天你去讲课,总不能高低眉地去吧。”庄恕道。

看这架势他是想自己上手给她修个眉?陆晨曦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坐下。

庄恕也坐下,左手轻轻托着她下巴,左右脸慢慢地转着端详,两张脸越靠越近,近得陆晨曦可以感觉到庄恕的呼吸,清凉地拂过她的面颊,她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提醒道:“太近了……”

“那你把眼睛闭上。”庄恕直接道。

陆晨曦听话地屏住气把眼睛闭上。

庄恕比比她两边眉毛,右手提起手术刀,刚要开始修眉,陆晨曦眼睛唰地睁开:“等等。”庄恕怕伤着她眼睛,赶紧把手术刀拿开:“又怎么了?”陆晨曦心虚地往后看了看:“你是不是……先把门关好?”

庄恕一笑,起身把虚掩的门关上了。

陆晨曦还是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轻声问:“你……给女人修过眉吗?”

“你修过?那你自己来!”庄恕把手术刀往她眼前一递。陆晨曦摇头:“还是你来吧,我不习惯拿着手术刀对着自己比画。”

庄恕再次小心地对比一番,开始着手修眉。陆晨曦一动不敢动,过了会儿觉得挺无聊,想了想,开口道:“对了,那个不是薛峦女朋友,只是他老师的女儿。”

庄恕没听明白:“什么?”陆晨曦有些窘地解释:“就是今天手术前,不是碰见……薛峦了吗?你嫌我对前男友的现任女友太凶,影响不好。”庄恕明白过来,笑了笑继续仔细修整她浓密挺秀的眉毛:“我只是说,你应该适当克制下脾气。你讨厌一个人,就非得让全世界都知道啊?”

“我明白,你就是说我教养不够呗。但我是要澄清,那不是薛峦女朋友,他不喜欢这样的。”陆晨曦坚持地说。

庄恕问:“这么肯定?”

陆晨曦笃定地道:“他喜欢的是我!我们不是因为感情问题分手的,是因为……他的自尊心、我的太固执。总之,他不会喜欢那种小白兔的。”

“那你呢,你还喜欢他吗?”庄恕轻声问。

陆晨曦慢悠悠地答:“喜欢……不喜欢……你……干吗这么关心啊?”

庄恕一笑:“关心说明很多问题,看你怎么理解了……”

陆晨曦猛地抬头,庄恕吓得赶紧缩手,生气地道:“我就应该把你全麻了!差点划着你。”陆晨曦抿着嘴唇,走到镜子跟前。庄恕也不再说话,转身去擦干净手术刀,神色也不太自在。

陆晨曦在镜子前左右看看,夸赞道:“你手艺真好啊!看来我应该常来你这儿修修眉毛。”

“好啊,不过得收费。现在早饭有了着落,再修一次眉,请一顿晚饭?”庄恕说了这句话,等陆晨曦回应的时候,心中居然有点期待,又有些忐忑。但陆晨曦却没有回应这句话,看着手机道:“可是刚刚薛峦给我信息,说我们师姐——哦,就是刚才扔鸡蛋的那个——她还没有走,我得去一块儿劝劝她。我……走了,谢谢你!”说完后逃也似的拉开门,飞快地跑了出去。

庄恕看着她跑走,低头轻轻摸着手术刀锋利的刀刃,脸上的神情不可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