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二十六岁,没有任何可以成为她力量的牵绊,大约是那种现在就即刻死掉也不会被任何人挂念的悲剧吧。连最基本,金子口中的亲情都不能成为她内心最后的庇护所。
她甚至没办法形容自己对母亲的感情到底偏向何方。
爱恨原来并不是一线间,中间还有很多灰色的地带。
初阳升起,将天空染成金色,哈月心情糟糕到极点,恍惚中低下头,如行尸走肉般检查怀中被她保护着的稿件。
六十多页纸张,每一张纸上面都充满了被亏待的痕迹,薛京的小说不仅在他家沾满灰尘和油渍,就连封面的文字都被她的眼泪染出了墨迹。
哈月红着眼圈,手指用力抚了几次,也没能将那些痕迹抚平。
彼时恋爱,薛京也经常把自己的手稿献宝似的拿给她看,他总是说,阅读他人的文字是种很亲密的行为,甚至要超过鱼水之欢,因为那种思想层级的联通,本质是精神属性的默契,他推崇各路思想,超越肉体结合本身。
哈月嘴上嫌他酸臭迂腐,但其实内心深以为然,她是从那时爱上了读闲书。读看似对人生完全没有帮助,但却能给人带来小确幸的虚构文学。
文学作品里有她从来没有感知过的世界,幸福的,不幸的,各式各样的比喻手法引人思考,思想偶尔闪烁火花,好像旅行时,窗外沿途不停变换的风景。
人区别于动物的品质是拥有自由意志。
分手后,她的世界里虽然没有了薛京,但是还存在着初恋的精神产物。
在蓟城的休息日,她最常去书店打发时间,流连驻足最多的地方是流行文学,而刚好,薛京的书总是被店家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她只是喜欢读书,便没有理由不买。
大学毕业后,她在蓟城买了那么多他的书,首印版,精装版,特签版,亲签版,最喜欢的还是第一本简装首印,小小一册,十六万字,故事短小精干,字句承情。她很喜欢他笔下执拗天真的少年,所以长年放在床头随手翻阅,读到书封发黄,四角磨损卷起,还会仔细地用橡皮擦养护。
反复阅读前男友的作品不是个有益身心的习惯,脉络类似过期情人视奸前任所有的社交网络,但薛京构架的世界总是很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那时也向往美好,崇拜成功的味道。
相亲时失败几次都没关系,向下择偶时触礁了几次也没关系,因为她还有兜底的精神寄托,她好歹曾经得到过书里描绘过的美好爱情。
曾经沧海难为水,现实生活中的男人再精于算计,面目丑陋,她都不会感到特别受伤。
因为她心里还住着很多个纸片人。
从蓟城搬回来时,哈月折价处理了所有她曾购买的与她短暂般配过的奢侈品,但薛京署名的那些小说是她最后变卖的一样资产。
整整两大箱,都是她摆在书架里的宝贝,光是出门前看一眼都觉能汲取到勇气,像是买盲盒,为了收集各种签名她也跟风花了不少钱。但收废品的大爷打了一辈子光棍,看到言情小说就犯恶心,连翻都没翻,撇了撇嘴,告诉她这些破烂儿只能按斤卖,最后还是看她嘴甜,大发慈悲给她结算了二十九元。
哈月用这笔钱吃了一份自选麻辣烫,那家苍蝇小店的红油真辣,应该放了辣椒精,一不小心呛到喉咙,香菜从鼻子里冒出来,她竟然对着面前半根泡发的油条留下了两串生理性盐水。
吃完在蓟城的最后一顿晚餐,她没有再关注过薛京的动态,也没有再读过他的任何作品。
所以她不太知道最近薛京又写了什么书,也并不清楚他在微博上贩卖三无产品。
网络大数据搜集情报的能力比她的心态还要精准很多,往日总是出现在她浏览器上方的薛京也突然消失了,相比新款包袋,艺术展览,livehouse,手机软件开始频繁向她展示一些九块九元,一百个包邮的垃圾袋。
她的生活随着这些廉价的广告banner进入了新的阶段。
债米油盐,一日三餐,小卖部送往迎来,没有哲学幻想,没有文学流派,更没有精神相伴的滋味,只剩下生病的母亲,拮据的用度,和一具人生热情已经被燃烬,总是感到疲惫疼痛的身体。
哈月未成年之前,身强力壮的赵春妮对待女儿拥有绝对的处置权,她是喜欢生气便要立刻发泄的类型,且经常会因为哈月不听话,不顺从,不柔软,而将她锁在大门之外。
无论他们之间的争执是什么,谁对谁错,最后想要回到家里的哈月,唯有一条路,那就是哭着求饶,认错,越奴颜讨好越佳。
反复被拒绝,被否定的小孩一开始还会恐惧,会痛苦,会难过。
可是同样的“教育”上演了太多次,防御机制介入,所剩无几的感情便如果壳般剥离升空。
外表看起来还有个驱壳,但内里是空的。
哈月不可以思念失去的父亲,因为对方抛弃了她,哈月也不可以怨恨母亲,因为只有对方还接纳她。
她的内心小孩似乎没长大过,一直在走一条摇摇欲坠的独木桥。
早该习惯了这种被剥夺感受的惩罚,何况哈月现在已经是二十六岁的成年人,她身上的情绪被扔了又扔,已经没有可以再被剥夺的委屈了,所以更不应该因为被孤独感侵蚀,而做一些饮鸩止渴的选择。
可是这种没有归属感的彷徨真的太会往人心里钻了,尤其是在刚才,抽离情感的方法都险些失败之后。
哈月盯着薛京的稿件看了又看,还是没禁得住诱惑,像个呆瓜似的,翻开了手中这一沓,来自于薛京那个空间的作品。
只是因为薛京说,这些文字的灵感是来源于她,她竟然产生了一种被需要的感觉。
作品是薛京的,但好像也是她的。
这感觉烫烫的,令她被孤立的精神与身体,也显得不那么落魄了。
打发时间而已。
读了一行字,哈月便告诉自己必须停下来,可是她的眼睛还是顺着句号跳到了下一行。
地表残存的湿意被升起的初阳暴晒着,刺目的光线在门口一片小水洼上经过折射,在哈月的侧脸上留下一块模糊的光斑。
一句接着一句,一行接着一行,就这样机械性地反复做了几十分钟的无用功,哈月蹲在地上读书,几乎忘记了自己刚才遭遇了什么,也忘记了自己正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很巧,薛京新小说的主角竟然也存在一对被丈夫背刺的母女,同样面临丈夫出轨,但与哈月曾经体验过的童年截然相反,作品中的妻子在发现丈夫不忠后,第一反应,竟然是主动删除了来自于匿名人的揭发讯息,假装无事发生。
母爱与妻责似乎战胜了尊严。
可是揭发讯息没有停止,第二次,来信人又附赠了刺目的照片与视频。
哈月禁不住要惊奇,在人生的寄托全部被摧毁后,等待着这对母女的结局到底会是什么?
薛京没说错,这本小说调子很新,包含他以往没有涉及过的悬疑领域。
风格独树一帜,用词老练精简,对人性恶意的剖析很直白,读起来非常辛辣。
阅读戛然而止,哈月兜里的手机响了,她做贼似的快速合上书稿,深吸一口气划开屏幕。
抖动的虹膜中倒影着薛京的头像,不知道哪一天开始,他原本充满男神氛围感的高清照变成了一幅幼稚至极的简笔画。
白纸上画着两只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小粉猪。
一只猪颦着眉毛,似乎有些难受,另一只则用自己的头紧紧的挨着它的脖子。
看起来像是情侣的两只小猪旁边,“x”说:“虽然但是。”
“作为邻居还是要说一下。”
“你衣服没拿,还有保温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