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她如何离谱、放肆、不讲面子,作为一个男人,也不应为难女人。
他轻轻对律师讲了几句,然后悄悄离去。
乃娟问:“他说什么?”
“他说:‘这是最后一次,不要炒买股票,不要用在男人身上。’”
钱女士发呆,豆大眼泪滴下来。
事情总算得到解决。
钱女士说:“谢谢吴小姐。”
她也接着离去。
薛尚芸律师同乃娟说:“去喝杯茶。”
乃娟指着她:“你,你专教人分家产。”
薛律师答:“是,我做的是厌恶性行业。”
乃娟叹息。
她与老友出去喝茶。
薛律师说:“富商利氏离婚分他原配好几个亿。”
乃娟把话题支开:“且听听,都是天文数字呢,一亿到底有几个零?”
“真是好忠告,不要炒股票,切勿给男人骗,一个离婚妇人手上如果略有资产,可真得小心。”
“离婚与否,都是清心寡欲安全。”
两个年轻女子轻轻吁出一口气。
薛律师说:“我要回去处理文件。”
“希望你的当事人好好用那笔款子。”
薛尚芸要付账,乃娟扫她走。
乃娟取出现款,有一只手按住她。
“咦,至中,是你。”意外喜悦。
“我一早看见你与朋友进来,不想打扰。”
“至中,我正想找你。”
看见他真是高兴,人家也穿白衬衫,但是李至中的衬衫总有一股新洗涤的清香,使他神采奕奕。
他轻轻抱怨:“一个电话留言便不见了人,回家亦不与我联络。”
乃娟看着他:“你是私家侦探,你一定知道我去了伦敦做傧相。”
他有一丝不安。
“怎么了?”
“下班没有?我想请你到我家去看看。”
乃娟讶异:“你打算久留?”
他点点头,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笑。
“那宗案子进度如何?”
“已经结束。”
“我以为你会返回硅谷。”
“不,我打算在本市耽搁一段日子,你希望我走?”他大胆问一句。
“怎么会?多一个朋友不知多高兴。”
“听了这话,叫我放心。”
乃娟笑了。
他带她到近郊一间小平房。
乃娟自己住政府宿舍,最欠想象力,十分欣赏人家肯花心思,故此充满好奇。
一推开门,惊喜交集。
她以为已经来到里岛的一家度假屋。
客厅用细致红木雕刻家具,配棕红色腊染布座垫,窗外种着芭蕉,无限热带风情。
“像小小世外桃源。”
李至中笑着招呼她喝薄荷茶。
一把铜制老式小风扇在脚下轻轻转动。
“谁负责装修?”
“我,这些都是外祖父母留给我的家具。”
“你家是印尼华侨?”
“他们在里岛住过一段时间。”
“真叫生活刻板枯燥的我艳羡。”
李至中让她参观寝室。
一张有纱帐的藤床配藤椅子,床单被褥用蓝白蜡染布,十分轻爽。
床边有一张小小茶几,几面用瓷砌,方便放杯碟。乃娟看到白色瓷砖上写有行书,走近一读,原来记录一首诗。
她轻轻读出来:“想当初骂一句先心痛,到如今打一场也是空。相交一场如春梦,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想起往日交情,好笑我真懵懂。”
乃娟不自觉轻轻在藤椅上坐下。
她缓缓咀嚼这一枚青橄榄般的小诗,其中伤心、感怀、失望的意思渐渐上来,使她发呆。
“这张茶几据说是清代古董,你喜欢?”
乃娟答:“太别致了。”
“送给你好了。”
乃娟喜出望外:“那我老实不客气,立刻拎走。”
李至中巴不得她这样说,那样,她家里会放一件原先属于他的东西,他已经十分满足。
书房里有一大瓶雪白清香的姜花。李至中请她看画册:“我到厨房做碗银丝面给你吃。”
乃娟微微瞌睡,画册跌到地上。
李至中端着漆盘进来。
她张开眼,轻轻问:“至中,告诉我,世上会有花常好月常圆吗?”
他笑笑,把一只荷花碗递给乃娟。
乃娟颓然:“其实我也一早知没有可能。”
银丝面香滑可口,乃娟想起幼时生病,外婆也煮这样容易消化的面给她吃。
外婆去世,乃娟像是被一整吨砖头击中,瘫痪数月,不能思想、工作,寝食不安。
然后,有一日,不再啼哭,像再世为人般回到工作岗位,从此变为一个没有喜怒哀乐的人。
到今日,又勾起伤心。
“孑然一人,有时连说话的人也无。”
“你若愿意,我就在这里。”
话里有因。
他留下来是为她?乃娟觉得不敢当。
“会在本市找新工作?”
他点点头:“已经找到一份差使。”
“你看你多神秘。”
“改天有时间慢慢同你说。”
想必同调查罪案有关。
乃娟吃了面,告辞。
李至中把那张茶几放进行李箱,送她回市区。
“帮你订了一辆新吉普,要不要去看一看?”
乃娟忙不迭点头。
新车外型高大强健英伟,性能超卓,又配有卫星导航系统,乃娟立刻写支票付款。
李至中问:“你还没挑颜色。”
“深蓝就很好,我明日来取车。”
根本不挑剔。
李至中忽然想到分了手的女友,换件衣服去看场电影也得半小时。
他越来越喜欢吴乃娟。
不过,倘若想进一步发展,必须尽快向她坦白。
不能再欺瞒她,要早说,越迟越难开口。
他一刹那失神。
到了乃娟住宅,他把茶几搬上去放好,犹疑片刻,满怀心事地告辞。
客人走了,乃娟看着小小红木茶几,轻轻吟道:“相交一场如春梦,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想起往日交情,好笑我真懵懂。”
越来越喜欢。
她把茶几搬到书房放好。
做一个婚姻问题辅导员这么久,太深切了解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这两句话。
碧好的电话来了。
“我爸妈结婚五十周年纪念吃饭,你可要来?”
“哗,半个世纪。”
“是,天长地久。”碧好笑。
“是钻石婚吧,千古磐石。”
“下星期六晚上七时文礼酒店,早点来。”
“一定到。”
乃娟立刻先去订花订水果,叫人送去给伯父伯母,再仔细盘算,该奉上什么厚礼。
同一个人共度五十年,肯定二合为一;抑或,就是因为彼此尊重,相敬如宾,各管各,才能长长久久?
这题目可写一篇论文。
晚上,她换了睡衣在看书,李至中来电。
“至中,什么事?”
“我有话说,可以到你家来吗?”
虽然十分熟稔,但乃娟生性谨慎:“晚了,明早再说可好?”
“呵,对不起,好,我明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