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脸娃娃气还没男朋友的小住院医生被问蒙了,满脸通红地愣在那里,将求助的目光转向我。
“在床上也能喂奶,您可以侧过身来,再让家人带来几个靠垫,到时候我亲自过来教您秘诀。您一定会好的,要乐观,积极配合医生的治疗,这样才好得快,而且必须躺在床上的这段日子才能更舒心。”是我出马的时候了。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你们医院这破床躺得我腰都折了,你来躺躺试试,站着说话不腰疼!”
“不瞒您说,这床我真躺过,我和您一样,也是做剖宫产麻醉打穿了,就在同样一张床上躺了两个礼拜,您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查房、看诊、做手术一样都不耽误。我当时也是输液打针吃药,但是一直坚持喂奶,现在孩子都三岁了,一点问题没有,您真的不用担心。”
她的质疑正好撞到我的枪口上,她开始恼羞成怒:“你是你,你能好不代表我能好,你喂奶没事儿,不代表我的孩子也安全,你愿意高高兴兴地躺在这床上是你的问题,不代表我也得强颜欢笑。都别在这儿蒙我,给我医务处电话,我要投诉你们。”
这时,产房有人难产,我赶紧前往救场,再之后是接二连三的剖宫产手术,下午出门诊,忙了一天才想起,这是我在产科管病房的最后一天,要和新同事交班,还要到新岗位接班,直到月上柳梢,才往家走。
到了新的病房,又是一个新摊子和一堆新问题,一忙起来,就无暇顾及不再属于自己业务范围的事儿了。
后来,产科的主管医生告诉我,那位产妇因为麻醉打穿了的问题闹了很久,对医生护士终日没有笑脸,对家人也是动辄咆哮怒骂,要求医院赔偿误工费、营养费和精神损失费。她整个人的状态都很差,虽然医生反复说可以喂奶,她还是没有母乳喂养,并且要求医院负责孩子两岁之前的奶粉钱,孩子因为没有吃到母乳将来体弱多病发烧感冒看儿科都得由医院负责,等等。
除非法庭有所判决,否则医院不会轻易答应这些索赔。即使医院答应,那又怎么样?一个女人,在人生最快乐最温情最该怡然自得的月子里,都用来和医生较劲,和医务处据理力争,甚至耽误了孩子最宝贵的母乳,即使赢得一些赔偿,又能怎么样呢?在星转月移的人生中,欢庆的日子会周而复始,但是对宝宝来说,吃奶的季节只有一次,有些遗憾注定是无法弥补和追悔莫及的。
每个人都有走背字的时候,进了医院,总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医疗并发症如影随形,任何人都无法完全避免。有些伤害发生了,确实是医生没有做好,但是亲手毁掉这一段美好时光的,不能说不是病人自己。
这件事过去很多年,我仍然会问自己,当时是不是在和稀泥,当初有没有真正站在病人的立场上考虑问题。她和我不一样,身为病人的医生和不是医生的病人,对并发症的认识是不一样的,无论从感性还是理性出发,我都没有资格要求她和我一样客观和豁达。但是面对医疗意外,不正是应该由医生引导病人做出正确的选择吗?除了勇敢面对,配合治疗,我们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难道不应该在那些并不灿烂的日子里,尽力驱赶心中的仇恨,允许阳光重新照进我们的生活吗?
唯有宽容,才能将我们的损失降到最低;唯有宽容,才能让我们的生活不那么残忍地被毁掉。医生在解释和劝说过程中貌似都尽力了,产妇仍然不依不饶,万分沮丧消沉,我想她是不是有产后抑郁问题,问病房有没有给她请心理科医生会诊。主管医生说:“请过会诊,还是心理科主任亲自给看的,单独交流两个多小时,做了各种量表分析,最后诊断不是抑郁症,而是偏执型人格。”
或许,性格真的决定命运。
你也许会说,因为你是医生,能够正确看待麻醉医生的失误,才通过自身的努力和调节,尽快得以康复。在看到曙光和希望之前,你没有资格要求我们和你一样阳光,或者和你一样没心没肺。
现实生活中,不可能每个人都去学医,但是如何看待生活中的不如意,如何看待医疗过程中的意外,是每个人都要学习的。人世间最为纯粹的智慧和常识都是相通的,所谓万变不离其宗。
上帝通过疾病的方式造访人类,医院里总在发生大大小小的失误,尽管概率很小,但谁也不知道哪一天落到自己身上,但有一点可以基本保证你的安全,并且将沉没成本降到最低,那就是相信自然的力量,相信现代医学,也相信自己,摒弃过多主观的行动,让自己的内心真正宁静,始终保有平和、宽容、满怀希望的心态,一切朝着冥冥之中命运的方向,结局总是不会太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