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完孩子后的另一场考验就是养育小孩。
先是婆婆和我妈轮番前来帮忙照料,之后又接连换了几个保姆,有的是我嫌人家人品不行干活不利索,有的是人家嫌我给的钱少还事儿多。保姆、妈妈、婆婆走马灯一样地换来换去,不管好不好带,有没有人帮忙带,总之,女儿就在哭哭笑笑吃喝拉撒睡的循环往复中,一刻不停地长大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几经磨合,终于有一位冯阿姨在我们家一干就是好多年。稳定的一个重要因素是,她在我们小区旁边租了民房,丈夫在附近工地打工,女儿在附近的打工子弟小学读书。所以你看,谁说出外打工闯荡江湖,不能带上男人和孩子?
按照工作合同,冯阿姨每周有一天休息,但是她从不休息,月底结钱的时候,我多补给她加班费。每次,我把钱凑成整数,装进信封,用订书器封口的时候,都会想一个问题,阿姨的待遇比我强多了,我这么多年不知道加过多少班,从来没人给过报酬。不过只要想着一句“将以有为也”,或者同事们还不都是一样,我就重新投入协和疯狂工作的巨大旋涡中,浑然不觉失落了。
差不多每年的8月,冯阿姨都要和我请一次假,去附近的一家医院“透环”(注:避孕环是金属环,在x线下不透光,透环就是在x线透视下了解避孕环在子宫腔内的位置是否正常、是否脱落等),开计划生育证明,寄回老家的村委会。
其实,阿姨在我家这几年,每年我都带她检查身体,因为自己是妇产科大夫,顺便也把妇科帮她查了。但是作为外出打工妇女,她每年都要开具一次专门的计划生育证明,用挂号信寄给村委会交差。
每年的健康检查和“透环”都很顺利,可这一年检查后的当天晚上,冯阿姨一回来,就红着眼睛跟我说:“张大夫,你们一家人对我都挺好,但是我不能再干下去了,我得了很严重的妇科病,得好好治疗,趁机我也好好休养一段时间,这几年在外头打工,确实攒了一些钱,但是一直没把身体当回事儿,这回要好好调整一下,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是身体不行了,以后就没法干活了,什么都没有了。”
冯阿姨这想法倒是在理,知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是挣钱不要命那伙儿的。可是,据我所知,我们妇产科也没什么病会严重到要休假和辞工的程度啊。再者说,这么顺手的一个阿姨说走就走,让我上哪儿立马找到接班的?我们这个家,老公出差十天半个月都没问题,阿姨要是一走,大有天塌地陷之势。
“到底怎么了?跟我说说,看我能不能帮你。”
“本来我就是去照一下避孕环在不在子宫里,再化验尿,然后开一个‘有环未孕’的证明信,给村委会寄回去就可以了。你知道,我们这些在外头打工的女的,每年都要交这个。”
“这就奇怪了,你们村里那些没带环的外出打工妇女,怎么证明自己正在避孕没有怀孕呢?”我很纳闷儿。
“我们村里女的生完了都带环,否则孩子不给上户口,再说,不带环咋个避孕呢?”
“还有很多办法啊,例如吃避孕药,或者男的戴避孕套。”
“带环是免费的,吃药会把自己身体吃坏的。我们村里没有男人戴那东西的,那玩意儿戴上多不舒服,都是我们女的带环。”
敢情这世界上,我们阿姨村里的男人们性生活质量最高,比什么北京、上海、纽约的男人都强,完全自由没束缚。
“那你到底发现了什么大毛病,用得着辞工和休假吗?”我问阿姨。
“这回检查,我的妇科毛病可多了。大夫说我至少有3个子宫肌瘤,一边的卵巢上还有囊肿,还有盆腔积液,说是盆腔发炎,最可怕的是我还有宫颈糜烂,大夫说已经烂到3度了,再不治疗就要癌变,变成宫颈癌。天啊,太可怕了!大夫还说那个香港明星梅艳芳就是得了宫颈癌死的。人家那么有钱,又请得起好大夫,都没治好,要是我们这些打工的得了,肯定没活路了。”说着,阿姨噼里啪啦地掉起了眼泪。
“你先别哭,把b超单子给我看看。”这种动辄拿宫颈糜烂吓唬良家妇女的伎俩,我在门诊见多了,想不到今天居然吓唬到妇产科大夫家的保姆身上来了。
阿姨一边抹眼泪,一边从裤兜里往外掏单子。我一看,还真没少做检查,除了b超单、验尿单,还照了阴道镜,留了四张看上去一片血肉模糊的宫颈图片。
“帮我看看,我的子宫肌瘤大不大。我平时挺注意的呀,每天都洗,我和我老公一个月也没几次那个生活,咋会得这么重的妇科病呢?我都没脸活了?”
我家阿姨小学文凭,初中没上过几天就辍学了。在她心里,女人怀孕大肚子不是什么可以炫耀的幸福,而是和男人睡觉的丑事儿被曝光人前了。她打心眼儿里觉得,一切妇科病都是生活不检点的坏女人才会得。最令她不能理解的是,自己如此洁身自好,怎么会得这些病呢?她又害怕又委屈,哭哭咧咧的没完没了,不一会儿,眼睛都哭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