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人流并发症虽是小概率,落在你头上就是100%

钱老姐今早交完班就不见了,护士长说她去人事处办理出国开会的事去了,我上哪儿找她汇报去?

我四下环顾,不见钱老姐回来,本想上前和解一下,说几句平时常劝那些犹豫不决、患得患失、难下决心的女孩子的话。例如,别怕,快签字吧,那些吓人的意外确实有可能发生,但还是相对少见的,医生手术的时候都会尽力做好。或者是,快签字吧,上午要是做不上,就没法赶在下午办出院手续,晚上你就得住在医院没法回家了,怎么和家长交代?

还没等我开口,只听咣当一声,办公室最里头洗澡间的门开了,顶着一头湿淋淋的头发扭着胖屁股的钱老姐从里头出来了,她虎着那张喜马拉雅猫一样的胖脸,极其不爽的样子。

计划生育办公室是三人间病房改造的,房间最里头是卫生间,卫生间里有一个淋浴喷头,永远有医生、护士或者护理员在各个时辰湿淋淋地从里面走出来。她们或丰腴或骨感,或手里拎着洗澡篮子,或怀里抱着洗脸盆子,或者还滴着水的长头发拧成一个古式的发髻顶在头顶,或者短头发湿漉漉贴在前额和脑瓜皮上,光脚趿拉着各式批发市场最常见的塑料拖鞋,啪啪啪一路小跑,快速穿过庄严肃穆的办公室,看得前来谈话签字的男家属张口结舌面红耳赤,一愣一愣地不知道是看好,还是不看好。

钱老姐一有烦心事就洗澡,这是她独有的强迫症,估计是在人事处办事不利,受了什么闲气。她刚刚在洗澡间穿衣服的时候,肯定把办公室里头小医生和大学生的一来二去都听了个明白。

她把装着洗发水沐浴露梳子毛巾的塑料篮子往办公桌上一摔,说:“你们没完没了地问这些干什么?当初干什么去了?连避孕都不懂就敢上床瞎整,这得有多大胆子撑着,怎么现在又怕这怕那知道谨小慎微一步三回头了?这就是无保护性生活的代价,必须承受,怕也没用。就算医生一五一十都给你们讲清楚了又能怎样?你们有选择吗?这人流能不做吗?难道大学不上了,回家生孩子去?有那勇气和胆量吗?”

钱老姐干了几十年的计划生育,耐心就像她一去不返的青春,早已被彻底熬干。

“没有。”女孩一边嘟囔着,一边低下头,用涂成粉红色的手指甲抠我们的木头办公桌。

“那还考虑什么?你们拿什么本钱考虑?从什么角度考虑?你们俩的考虑有什么用?从上次月经第一天算起,你现在都怀孕9周加5天了,肚子里的孩子一天不停地在长大,你们要是再回去考虑两个礼拜,普通的电吸人流都没法做了,就得钳刮加碎胎,碎胎懂不懂?就是先把已经成型的孩子在子宫里头绞碎夹烂,再一块一块钳出来,这是逼我们医生作孽呀!”

“钳刮加碎胎”听得一对年轻人同时咧嘴。

“赶紧签字做手术,今儿周五,趁周末好好休息两天,周一还有课要上吧。”

“嗯,阿姨我听您的,我怕疼,做的时候能手轻点儿吗?”女孩子说。

“就你怕疼,谁不怕疼?我们这儿没有手重的大夫,就算有不怕疼的,我们也不下狠手。”

“阿姨,我不是那个意思,您别生气。”

“放心吧,我让小张医生给你做,她手最轻了,再说还打麻药呢。”钱老姐又没管住自己的嘴。她应该感觉到了自己的尖酸刻薄,赶紧往回补。

一听要打麻药,女孩子的问题又来了:“打麻药会不会影响智力?我还在上大学,将来还要考研究生呢。”

“我的妈呀!年轻人,你们都是听刘伯承元帅不打麻药剜眼珠子的故事中毒了吧?还是关公光着半个膀子边下棋边刮骨疗毒的故事听多了?就打点麻醉药睡一小觉,影响不到智力,况且咱就做个人流,离脑袋远着呢。再说了,你上大学需要脑子,人家大街上拉车卖菜的就不需要脑子?瞧你们这些大学生,怎么都被教育成这样,就知道以自己为中心,真把自己当祖国的花朵人民的财富了?”

这倒霉孩子,一句“将来还要考研究生”又把钱老姐惹毛了。

俩小孩总算痛快地签字画押,转眼被移交到了我的手里。

那时协和还没有常规开展静脉全麻人流,无痛人流对专业人士来说也算个新鲜词,只有个别vip可以享受。现在倒好,地铁、站牌和公交车身上不是无偿献血、科学避孕、防治性病、杜绝吸毒等公益宣传,而是充斥着无痛人流、男科医院、性病不孕等医疗广告,这就是生机盎然、春风十里的国际化大都市——我深爱的北京。

我没有精力去研究有关人流的医学史,但从1978年拍摄的著名医学惊险片《昏迷》中得知,早在20世纪70年代的美国,人流就已经使用全身麻醉了。不让病人在疼痛和恐惧中接受创伤性检查和治疗,是现代医学对人体最基本的尊重。我们学得西方医学的皮和毛,很多重要理念却未得骨肉精髓。

和片中同一时代的中国女性,做人流都是“生刮”。手脚麻利的医生只需要几分钟就可以搞掂,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伴随各式嗷嗷乱叫和哼哼唧唧之后,久经考验、吃苦耐劳的妇女同志一骨碌跳下人流床,穿上裤子,回家继续劳动。

人流的特点是做的时候疼,做完立马不疼,即使有些不舒服,也只是些微的酸酸坠坠。子宫内里的伤口修复差不多需要两个礼拜的时间,还没等好了伤疤,早就没了疼。所以,男有“一夜九次郎”,女子也当仁不让,太多的“一流一沓子(一辈子做过12次人流)”,甚至还听说有“一流二十四次”,不过我没见过。

协和还算人道,在没有充足的人力物力常规开展无痛人流的年代,就已经常规使用杜冷丁进行止痛,药物推入静脉后相当于半麻,大部分病人效果还不错,晕晕乎乎地手术就做完了。有些人效果差些,床上病人大呼小叫外加张牙舞爪,床下医生或者柔声细语或者大声呵斥,总之,连安慰带哄骗,医生和床上的病人一样,嘴上手上两不闲,最终几分钟搞定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