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忽略孕前和产前检查是造人最大的风险

今天老窦被派来协助琳琳和儿科大夫抢救新生儿,结果英雄没有了用武之地。他看着开放暖箱上死去的胎儿,对琳琳说:“小石头,你会抢救新生儿吗?”

“基本的动作和步骤都会,我会清理呼吸道,会正压给氧,能背下抢救步骤和全部抢救药物的用法用量。”

“那你会给重度窒息的孩子进行气管插管吗?”

琳琳说:“理论上会,只是来产科的时间短,还没有机会进行实地操作,听说要等我们到了住院总医师阶段,才有资格练习新生儿的气管插管。”

老窦指了指台上的死婴,说:“机会来了,你要不要试试?我教你。”

这确实是练习气管插管的大好时机,平时抢救新生儿都是十万火急,住院总医师、主治大夫才有机会上手,旁边站着的是教授,不可能让我们小大夫轮番演练和学习,只有在一旁看着的份,虽然平时可以在塑胶教学模型上练习,但那和真人根本不是一回事。到底如何巧妙地挡开舌头置入喉镜,如何在不伤害孩子的情况下,轻松巧妙地挑起会厌,如何正确识别声门裂,如何把气管插管插到气管而不是食道,到底插入多深合适,如何判断插管的位置,如何判断插管过深或者过浅等等这些重要环节和细节,我们仍然仅限于理论和模型操作。

琳琳没有贸然行动,她问手术台上的庞龙:“领导,这样做行吗?”

庞龙正在带我缝合最关键的子宫肌层,他没有抬头,说:“病人是全麻,虽然她看不见也听不到,原则上是不行的。但实际上,你尽快尽早地学会气管插管,对下一个出现窒息、随时需要你抢救的孩子是有用的,机会难得,抓紧时间练习吧。”

庞龙的剖宫产是科里最快的,为了跟上他的节奏,我不敢分心去看他们如何在那个死婴身上练习气管插管。他们的声音很小,也听不太清楚,我唯一的祈盼是,他们不要把这孩子奇迹般地鼓捣活了或者哭出声来,这是一个还没生下来就已经被放弃的生命,即使在医生的抢救下发出几声呼吸,如果没有后续强大的技术支持和父母充裕的经济实力,仍是活不长的,还是不要发出生命曾经的哭喊为好。

缝合子宫肌层,并且关闭了膀胱腹膜返折后,我稍稍松了一口气。抬头看护士长回来了,手里拿了一件大号手术巾,对折一下正好变成一个小被子。

一贯聒噪的琳琳接过小被子,一句话都没说,把那个刚刚见天就去了天国的婴孩很认真地包好,就像在包一个熟睡的宝宝。抱起婴孩之前,我发现她注视着孩子露在包被外头的脸,用纱布轻轻擦掉婴孩嘴角因为插管损伤留下的一小块血迹,并浅浅地向婴孩鞠了一躬,那浅浅的动作极其隐秘,好像不愿意被别人发现,然后,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出了手术间。

这让我想起大学里第一次上尸体解剖课,老师让同学们共同向尸体鞠躬并且保持静默的一刻。

孩子交给家属后的情况可想而知,而我根本不愿意去想象。但是,婴孩嘴角的一抹鲜红浸入我的脑海,总是不经意地想起,或者在梦中相遇。

有一次,我把这梦境告诉庞龙,他说:“小文艺女青年都这样,别想太多了。这个死婴的一点血迹,能够帮助小石头和你们这样的年轻医生迅速成长,就是为了帮助更多的孩子,让真正有生还机会的婴孩不再流血。琳琳为那个婴孩鞠躬并且静默了,我想,老天会原谅她的。你们都是好孩子,懂得生命和尸体同样需要尊重。过这么久了,还惦记着这件事儿,是有情怀的人,将来都能成为好医生。技术这东西,早晚都能学会,决定你们最后能够达到什么层次的,其实是心性。”

“琳琳有一天告诉我,她还是很内疚,忘不了那个孩子。”

“别想太多了,这事儿最起码当时小石头还请示过我,记在我头上好了,我不怕。你要是真正亲眼见识过咱们科里个别人的行为,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个别人?”

“对,咱们科里的精英人士,为了练习新生儿插管,中午饭都不去吃,就等在计划生育中期引产手术室的隔壁。死婴一生下来,如获至宝。在死婴身上反复练习多次之后,满足并且潇洒地拂袖而去,连块单子都不给孩子盖上。曾经的小生命,在为医学进步贡献最后一份力量后,满嘴是血,肚子被加压给氧的气囊吹得老大,然后就这么浑身赤裸被扔在冰冷的操作台上。真是罪孽深重啊!当时我还小,跟你们差不多,我找了块尿布把孩子盖上,又低头静默后,才叫护士把尸体收走的。高级知识分子扎堆儿的地方人才多,个别人相当聪明,这种聪明表现在各个方面,会忽悠病人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自己的科研组,会写论文,会拍马屁,向上能走高层路线建立人脉,向下略施恩惠便能笼络一群马仔,唯独缺乏的是一份悲天悯人的情怀。与同年资医生相比,他们的个人技术和业务职称都在迅速提升,在励志和成功这条路上实在跑得太快,甚至忘了停下来等等自己的心灵。在他们身上,技术已经爆炸,智慧却还在门外徘徊。”

手术后第一天,抽风的产妇醒了,查房之前我给她的伤口换药,突然发现床上的人变样了,好像漂亮了许多。病人看到我,笑了,说谢谢大夫。

她笑得很美,从醒来一直到拆线出院,大概一个星期的时间里,她一直没有问过我关于孩子的事情。也许她不愿意主动碰触心底仍然鲜血淋淋的伤口,也许她认为那是她自己的事,大夫救了她的命,不能再麻烦和打扰大夫了,要怪也是自己的命不好。

出院时,我嘱咐她回去后要按时吃降压药,如果血压正常了,就在当地内科医生的指导下缓慢减量,产后42天,一定要回医院进行产后复查。她问了一些关于药物的服用方法,还有几天后可以揭掉纱布等杂事,还是只字未提她的孩子。

我几次想告诉她别伤心,不是你家男人不愿意花钱抢救,也不怪你们家没钱,而是孩子月份实在太小,从子宫里拿出来的时候情况就已经很糟糕,真的没有抢救的机会和价值。我想告诉她别伤心,他们以后一定会有自己的孩子的。但是,我实在找不到机会把话题转向孩子。这时,我兜里的呼机又嘀嘀嘀地叫响,我马上又要去急诊看病人。不知道她的男人如何向她解释这些天里发生的一切,她会不会原谅他,会不会埋怨他,他们以后的生活会怎么样,她会不会产后抑郁,他们会不会离婚……

走在去急诊的路上,我突然发现,也许并不是我找不到谈话的切入点,而是她淡淡的微笑一直在拒绝我。她不需要这些信息,她能一个人挺过去,或者,她从来没有奢望过来自我这个整天忙忙碌碌、说话连珠炮一样的大女孩假小子年轻大夫的情感慰藉。

那一刻,我发现病人对我们医生的要求真的不多。然后,我一个人,泪流满面。

那以后,我又管过好多重度妊高症患者,我发现她们都很漂亮。

我问庞龙:“领导,您说这是为什么?难道漂亮的小媳妇更容易得妊高症?是不是上天给了她们姣好的容貌,同时就要给她们生孩子的磨难?红颜薄命莫非真的有科学根据?或者咱们统计一下,说不定能发现妊高症发病的独立危险因素呢,说不定能发表sci呢?”

庞龙说:“整天sci,我看你都快疯魔了,那东西还有一个说法你知道吗?不是美国的科学引文索引(sciencecitationindex),而是中国的愚蠢索引(stupidchineseindex)。你才工作不到一年,好好看病人最重要,sci留在以后再说。”

“嗯,记住了。对了,您还没分析一下为什么妊高症的病人都漂亮呢!”

“你可真够轴的,还穷追不放。要我说,也不见得是真漂亮,只是病人来的时候都是十万火急,你忙成热锅上的蚂蚁,哪有工夫看病人长相,再加上妊高症病人都水钠潴留,脸肿得跟包子似的,完全走形了,再天生丽质的也觉不出好看来。经过咱们的治疗以后,病人消肿了,你也有工夫八卦了,病人病好了,脸上也有笑容了,脱胎换骨一般的神清目爽,所以你才觉得病人变漂亮了。”

他说的总是很有道理。

“唉,生个孩子竟有如此磨难,你说这都什么事儿啊?”

“孩子是上天的礼物,但是最好的东西从来不是独来,他带着所有的东西同来。”

“谁说的,这么有哲理!”

“泰戈尔,《飞鸟集》。”

这位哥,真是我360度全方位偶像,不光接地气,还能动辄文艺。

第三个大肚子怀了八个月,怀孕后体力一天不如一天,婆婆开始怀疑她犯懒,家务活什么都不干。她最近晚上睡不好觉,夜里经常憋醒,要坐起来大口喘气,或者打开窗子呼吸几口新鲜空气才能好过一些。再后来,就只有坐在炕上捯气儿的份了。到当地医院检查,才发现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心脏的室间隔天生就没长好,有一个大窟窿,当地的妇产医院说根本没有治疗条件,赶紧转协和吧。

老太太和儿子一边推着平车进病房,一边叨咕:“这女娃刚嫁来我们家时挺好的呀,没病啊。”

一听,这是孕妇的婆婆。我说:“大妈,不怀孕的时候她就有病,她这是打娘胎里出生就带来的病,是先天性心脏病,只是你们一直不知道罢了。”

婆婆说:“那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呢?她一直看上去挺好的呀。”

我说:“不怀孕的时候,她的心脏只管她一个人,所以还能凑合着用,怀了孩子以后肚子一天天增大,一颗心要带着两个生命跳,她就受不起了。达到临界点后,心脏功能无法代偿就心力衰竭了,您家媳妇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

那老太婆一听,做恍然大悟状,惊呼:“哎呀,原来是这样啊。”我终于松了口气,心想,这回没用成语,也没用俗话,几句话就把病情解释明白了,真是进步飞快。

没想到老太太把孕妇推进病房后,拉着儿子说:“傻小子,敢情她这病是娘家带来的,你赶紧打电话让她娘家来人,这两万块的住院押金可不能都咱们一家掏了。”

当时要是照照镜子,我一定已经是七窍生烟,怒发冲冠了。但是,我实在顾不上鄙视这老太婆,太多的事要做了。

这个孕妇根本顾不上回答我的病史询问,就拿一双大眼珠子瞪着我们,艰难地喘着粗气,还不停地咳嗽。护士从库房里拿出好几个大枕头,顶在她的后腰上,让她坐着,双腿下垂到床沿,这是减少心脏负担最好的体位。我让护士给她静脉注射了强心和利尿药后,赶紧呼叫心内科医生过来会诊,同时提醒她带便携式的床旁超声。

心脏方面的东西太专业,除了简单地控制一下心衰,我不敢也没有能力涉足太多。这个龙哥也经常警告我,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绝不能长时间把病人放在自己手里闷头瞎鼓捣。

在心脏病孕妇的床旁,我们再一次全面评估了心脏的结构和功能。这病人的室间隔上有直径1.5厘米的一个大窟窿,血液已经从右心室向左心室进行分流了,简称右向左分流,这比左向右分流可怕得多。左侧是有氧血,分流一部分到右侧后,经过主动脉射出的仍是有氧血,问题不大。但是,一旦右向左分流,情况就会很糟糕。右心血液富含二氧化碳,掺杂到左心的有氧血中,无疑会降低流向全身各个组织器官的血氧含量。

另外,通过床旁超声心动图的检查,我们粗略估计了一下肺动脉压力,足有100多,快超过病人的动脉压了。也就是说,她已经快没有力量把全身收集来的静脉血泵进双肺进行气体交换了。

先心病,室间隔缺损,心衰,肺动脉高压,艾森曼格综合征。她心脏的情况太糟糕了,对于这台发动机的能力和潜力,我们已经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就是减少负荷,她身上最大的负荷就是胎儿,必须马上卸载,否则心脏撂挑子的话,娘俩儿一块儿完蛋。

庞龙很快给我指示,积极抗心衰、降低肺动脉高压等内科治疗的同时,我们产科必须马上剖宫产终止妊娠。这个孩子已经有八个月了,胎心监护显示,他在妈妈肚子里的情况还可以,送到nicu(新生儿重症监护病房)花些钱应该完全能活。

庞龙这次对我下了死命令:“妊高症的病例你能让家属放弃抢救胎儿是正确的。但是这一个,你必须把孩子给我谈活了,这孩子可能是这个女人这辈子做母亲唯一的机会和希望了。别太吓唬人家,少说早产儿那些个少见、罕见的并发症,什么智力、身体抵抗力这些个敏感词儿都少说,一定要让他们同意抢救孩子,借钱也要救。另外,建议他们在剖宫产的同时进行输卵管绝育,如果她这次足够幸运能够捡回一条命,以后决不能再拿生命冒险去怀孕了。”

“还有,”他一把抓住我说,“绝育的事儿你单独和孕妇与家属谈,这是他们两口子的事儿,别让那老太太掺和,我看她不是善茬儿,一直在儿子耳边嘀嘀咕咕的,估计起不到什么好作用,这些老太太都是老搅屎棍,我见多了。”

又一番苦口婆心之后,孕妇和她爱人都同意尽快手术,并且同意绝育。但是她爱人表示还要和家里人最后商量一下,再回来签字。我说:“为了你媳妇将来在家里的地位,也为了日后你少受你家老太太的各种唠叨、嘟囔和埋怨,就算为了自己耳根子清净,你还是别和你妈说绝育的事儿了。”

“大夫,我明白,这是我们俩自己的事儿,这个孩子好不好我们都不能再生了,我真不知道怀孕能把她闹成这样,我真后悔,我对不起她。”

“别埋怨自己了,这不怪你,你能这样想是个好男人,快去商量吧,越快越好。”

出去找化验单路过家属等候区的时候,我还是被老太太给抓住了。老太婆问我:“大夫,老百姓都说七活八不活,我们这早产的孩子正好八个月,能救活吗?”

我说:“这些老话我也听说过,但是现代医学证明这是完全没有道理的,妈妈肚子里的孩子多长一个月就更加成熟一个月,抢救的成功率就越高,花的钱就越少,这个我保证。”

“那您能保证孩子一定救活吗?”

“那可不能,我们只能保证尽力,但是不能保证结果,这是科学,不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事儿。”老太太咂巴几下嘴,没说什么,扭身走了,说还要和家里人再讨论。

过了一会儿,孕妇的娘家妈和几个兄弟也来了,双方在病房门口一会儿大声争执得不可开交,一会儿又都沉默不语,陷入冷战。最后,他们同意做剖宫产,也同意抢救孩子。这个决定虽然做得迟了一些,但是非常明智,我们都很高兴,鼓足干劲上了手术台。

孩子哭得很好,他被放进暖箱,由儿科医生直接推到nicu。庞龙带着我尽快缝合了子宫,又带我做了我人生第一例双侧输卵管结扎手术。因为是急诊手术,我没有来得及提前看解剖图谱和手术学,但是,龙哥讲得特别清楚,那手术几乎印在了我脑海中。

首先辨认输卵管峡部的无血管区,在系膜部位注水,用尖刀切开浆膜层,用妇科手术器械中最精巧的蚊式钳游离出大约1.5厘米的输卵管,钳夹两端,切除中间的一小段输卵管,送病理科进行最终确认,4号线结扎近端,再用该线连续缝合切开的浆膜层,将近端包埋于输卵管系膜内,再将远端结扎并且保留在系膜外。如此一来,输卵管的两个断端一内一外,再难相通,精子和卵子见不到面,彻底失去了结合的可能。抽心包埋法绝育术是目前为止全世界最保险的避孕方式,成功率将近100%。

下了手术,我和琳琳一边喝水,一边聊今天的病人,总结经验教训外带八卦。

琳琳说:“你知道吗?最后那个心脏病人,新生儿送到nicu的一万块钱押金是娘家人出的,我路过门口时听见他们争吵了。”

我说:“这家的男人不错,就是老太婆过于势利和狡诈,也真够缺德的,我给他们时间讨论,敢情他们不是讨论母亲和孩子的安危,而是讨论哪部分钱该由哪家负责,讨论如何更加公平公开地摊派和承担风险和人民币啊。”

琳琳说:“这算什么,管怎么一个过程呢,只要最后拿出钱来救人,都是好样的。我在妇科实习的时候管过一个巨大卵巢囊肿的小媳妇,手术后,她婆婆第一句话就是问我,这么大的瘤子要多长时间才能长出来。那天手术做得特顺,我还混到从里到外全层关腹,结果一高兴没管住自己这张嘴,随口说了一句,哎,这么大的瘤子可真少见,不是恶性的真万幸,怎么也得养个两三年才能长这么大个儿。后来我才知道,那小媳妇才过门一年多,出院结账的时候,手术费愣是人家娘家人出的。你说我怎么那么多嘴呢?我这不是倒霉催的吗?”

我说:“钱就那么重要吗?你说说,婆家要是干出这样的事儿,以后还怎么相处啊?”

琳琳说:“那有什么,有些人是从来不考虑亲情的,捂住自己的钱袋比什么都要紧。而且我发现,越是这种计较钱的人,家里头越是过得不怎么好的,家不和万事不兴,越过不好就越挣不到大钱,反过来就越计较小钱,整个就是穷生奸计,恶性循环。也好,当婆婆的这时候省下一万块,等老了抬不动腿儿了,儿媳妇自然也不会管她,正好拿钱去住养老院,或者请小保姆给自己端屎倒尿。这世界上的事儿啊都是平衡的,一报还一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作为一个妇产科医生,看了很多年人间冷暖后,已经没有精力和心情去质问谁、评判谁,或者帮着哪一方吵架说理了。总之,只要有人出钱救大人救孩子就好,哪怕没钱,我们有能力救治病人就好。钱能解决的事儿都不是难事儿,最怕的就是不缺钱,一大捆人民币码在护士台,医生仍然无力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