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杉见识过这东西,正是在江口镇上那掀翻了整个房子的构造体,茶桓说那东西叫作“多莉”。茶桓也正是因为在正常生态取样调查中发现了“多莉”的菌丝体,才成为了构造体研究团队的一员。也正是这个原因,随着研究的进行,他又成了“萤火”的一员。
这样的经历是萤火组织成员加入的常态,发现,质疑,困惑,被萤火接触。茶桓是这样,之前的庄琦宇也是这样,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在对于构造体的理解过程中,恐惧占据了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每个研究者在某个时候都一定会感觉到恐惧,如果没有这样的敏感,他就根本没有了解构造体的资格。这成了萤火的信条之一:每个敌人都是还没有醒来的朋友。
再见“多莉”,云杉不像第一次那样慌乱,而是马上伏低,双手探地。果然,黑雾中大量生物质极速蔓生开,这次的速度比之前快得多,树根瘤似的东西从虚空中长了起来,大理石的地板被轻松掀开,苍黑的藤蔓夹着触手,甲壳似的枝干拖着蠕虫一样的肉……虽然是第二次见,云杉还是全身都生出了鸡皮疙瘩。这不是恶心的时候,她四肢抓牢脚下腾起来的藤蔓,才没有被抛出去。
周围恐慌的尖叫四起,耳朵里传来通信:“狙乙完全失去视野……正在接近目标……无法站立,不要盲目靠近!不要盲目靠近!”
这些扭曲的生物体越长越快,好像生根一样,朝下面掘了进去。“生命的力量是最强大的。”这句话从没有这么贴切过,生物体好像无数钻头、无数掘进机,它们如丝一样、如水一样沿着大理石、钢筋、水泥的微小缝隙渗进去,再长大。石块和钢筋好像豆腐似的崩裂变形,弾起来,拱出去。
“多莉”在百米以内往上结成乱拧的拱门,往下撕出通往地狱的裂口。云杉眼睁睁看着脚下从缝隙变成大洞,大洞变成不见底的巨口。地板和石块崩落,坠下去,堆起来,然后下面一空,又哗啦再垮下去。
汪海成他们根本没费心去争夺电梯或者别的通道,而是直接借助构造体硬生生在几分钟内挖出一条通往中心基地的通道。对人类科技来说,这全无可能,但对于构造体来说,不是。
云杉攀住藤蔓,那东西最开始长得很快,拽着她往上蹿了将近两米,直径急速膨胀。两只手最开始还能抓牢,但很快就像是要被车裂一般,她只能不断挪动。不断膨大的藤蔓里溢出奇怪的黏液,甚至有的像是触手和内脏,云杉强忍着这糟糕的触感让自己抓牢,探出头去在这个已经长成雨林迷宫一样的东西里寻找汪海成五人的踪迹。
云杉感到不解,这群人再有能耐,莫非还能悬浮不成?在这样地面崩塌的环境,就算挖进了中心基地,他们怎么下去?
她探头张望,只见一个人悬在一根倒垂的藤蔓上,四肢牢牢钉在上面。他好像是稍稍用了点力气把鞋子尖从藤蔓上拔出来,然后往下伸,一脚踢进藤蔓。他手上戴着钉刺手套,脚底鞋尖鞋底都也带钉刺,这人就像壁虎一样一步一粘地朝下爬去。最开始他的脚步还很慢,钉进去的力气很大,拔出来也很难,没两下就熟悉了力道,利索地无视重力似的朝下爬去。
云杉看得发呆。果然萤火的准备都是成套的,并不复杂,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科技,但很显然这套东西已经经过无数次测试,只有几经改良才能跟这个超然之物配合得天衣无缝。这个准备看来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回过神来,发现洞口已经扩大到六十来米,往下已经深得不见底。内面被一片浓黑的雾气遮盖,好像从原本的环球中心里挖出了另一个异度空间,跟原来的世界切割开了。
没有选择,必须追下去。云杉的身体虽然经过基因改造,力量和反应都远超常人,但也不是什么身经百战的徒手攀岩高手。如果掉下去,迎接她的就是粉身碎骨的命运。
自己的鞋上没有他们那样的钉刺,云杉干脆脱掉自己的鞋袜,光着一双脚蹬在平整的藤茎上,这才好着力,像爬树一样往下爬。
云杉能听到活物里面汩汩的生长声,好像有血脉在里面一样,好像整个地球的血液都隐藏在这东西里面,杂乱的,没理由的,原始而强大。这似乎是一头正在露出真面目的巨兽,地面太小,它只能朝地底寻找自己的栖身之地,先长出一张嘴,然后深得已经不见光的地方长出的是它的食道和胃。这个不断扩张的孔穴只是小小的一部分,而外面更庞大的躯干潜入岩石当中,根本看不见。
云杉觉得自己像是《木偶奇遇记》里面的匹诺曹,被吞进了鲸的嘴里。幸好童话的美好结局给了她一点安慰。
下面闪出两道光柱。大约在她身下二十米的位置,有两个人打开了手电筒。光柱之下,影子呈现出诡异的形状。借着光亮,云杉看到下面交织的藤蔓状物质好像钢筋一样把整个洞口撑开,上方一块落石越过她肩头掉了下去,正从手电的光柱里穿过,撞在藤上又弹开。几个起落,声音延绵不绝,越来越远。手电的光不自觉地追着落石下去了,但那深度很快就超出了它的照明范围。
真的是深不见底了。下面几道光柱陆续亮了起来。从光柱的尽头能判断出人的位置。萤火成员有攀登装备,他们下降的速度要比云杉快得多,离她越来越远。
云杉想了想,撕掉长袖,借着闪过的手电光记住身下的藤蔓位置,四肢一松,跳了下去。
落差不超过两米,弹,勾,挂,抱,一气呵成。最开始还有些迟滞,后面就越来越灵活,像猎豹在林间穿梭。
但自己的碰撞不断发出异常的响动,她往下逼近了十米之后,下面的人就注意到了这个异常的声音。
“什么声音?”
“石头吧?”
“石头不是这样的响动。”
两道光柱扫了上来,云杉急忙奋力攀过藤蔓背面,把自己隐身在狭缝当中。来回两趟找不到什么异常,对方也就放弃了。
又往下了二十来米,才刚松手跳下,一根光柱就照了上来。显然这人早已有了疑心,怕是已经侧耳倾听了很长时间。越深入地底,越安静,对方应该是从声音找到了规律,这时候云杉半空做什么也来不及,光柱左右两晃都从边上擦过,但从壁上反射的光还是勾出了她的身形。她心说不好,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光柱找到了她的落点!
情知再躲也没有用,云杉逆着光亮看准那人的位置,一蹬外壁,迎着他扑了上去。几米的落差,不到四分之一秒的反应时间,对方哪里料到她反应如此果断,像一发出膛的子弹。这时候躲是来不及了,他不是站在地面:在这个雨林一样的怪洞里保持位置靠的是手套和鞋子上的钉刺,想要改变位置就要更换四个钉刺的位置,那东西钉在藤上,并不那么灵活。他勉强拔出一只脚想要侧身让过,云杉反应奇快,哪给他这样的机会,一手拽住他的腿,借着下坠的力道生生把这人从藤上拔了下来。
“去吧!”云杉轻声叫道。
两个人滚成一团,全凭神经反应,对方全然不是云杉的对手,连撞两次藤蔓就晕了过去。
撂倒一个,而且这人还没来得及发出警报。她轻叹道:“好险好险。”刚才假如失手,自己未必有生命危险,但郭远恐怕就无法可想了。没有通信,一时也不知道他情况如何。这声响必然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云杉赶忙蹑足潜踪往旁边攀走,刚才自己的四肢都已经撞得酥麻不堪,动作迟缓。
果然,云杉才刚刚躲到一边找个角落藏起来,四道光柱就照了上来,发现同伴失足摔晕,他们马上用手电四面搜索起来。
深度已经接近百米,若不是手电,一定黑得不见五指。云杉屏住呼吸,扒过细藤,从边上抓起几把不知道是泥巴还是生物黏液的东西涂在身上,小心避过光柱直射。这次行动真是完全把生死放在一边,安危还都系在了郭远那家伙身上,云杉反倒觉得一丝畅快:像真正的战士一样赌上自己的性命吧。
手电的光柱来回扫荡了足有两分钟,才听到下面的声音:
“行了,先不管了,上面的人迟早是要下来的。抓紧时间。”
“姜离呢?”
“别管了。走。”
下面的人窸窸窣窣地继续往下,云杉一直没敢动。过了大概有五分钟的样子,她突然感到一股强风从下面冲上来,一阵潮湿的腥气扬起周围的尘土,差点让她窒息过去。
通往地下中心基地的通道已经打通了。
果然,已经能看到从下面透上来的光,那种纯白的光源离自己只有三四十米深,隐约看到两道手电的光柱落了进去,融化消失在里面。借着下面的灯光,云杉小心地看了看下面四处有没有人把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她甩了甩手脚,让血脉活络了一些。抬头上下望了一下,上面已经看不到什么光,一片漆黑,反倒是地下透着明亮的光,有一种天地倒转的感觉。
想来这里的工作人员也真是苦,成都本来就没什么太阳,在这种地方工作就真要蜀犬吠日了。云杉乱七八糟地想着,慢慢地爬了下去。越靠近下面的洞口越小心,洞口还在不断往下陷落,扩大。
这就是中心基地了。茶桓那个软脚虾说的居然还真的都没错。
之前还有怀疑,而现在自己已经朝下爬了近两百米的距离。
太可怕啦,居然真在这么深的地下造出这样的东西来。
所有秘密的终点,就在这里了。
云杉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枪。
武器并没有像平常一样让她感到安全镇定,反倒有一种古怪的恐慌莫名从心底升起来。
她想起茶桓在审讯时说的一句话:“跟那个东西比起来,我们人类的所有技术、所有武器,都是婴儿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