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纷争

群星 七月 第2页,共2页

“你们物理学家有个什么说法来着?‘真空球形鸡’,对吧?这就是我对你们的感觉。你们心里或许没有出卖国家的念头,但你们脑子里好像少了一根弦,不知道一个很简单的事实:知识就是力量。有了力量就可以把别人摁在地上蹂躏。这种力量要是被敌人掌握了呢?你们把世界想得太美好,简直就是人间天堂。

“我觉得需要给你讲明白一个很简单的事情,群星工程的每一项技术价值都是无限的,都是可以改变世界的。问题是谁来改变世界,谁掌握这个改变的主动权,谁就站在世界的顶峰。联合国五个常任理事国全部拥有核武器,你觉得是巧合吗?

“你觉得如果中东那帮极端恐怖分子拿到了‘摩西’,啊,不,说个现实一点的,拿到氢弹,他们会干什么?麻烦你们活在有空气有重力的地球上好吗?真空球形鸡教授。”

审查员突然露出怪异的笑容,“别人也就算了,我以为汪教授有了这么大的教训以后,不应该对其他人这么有信心才对啊!如果世界那么美好,你的房子是怎么搞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呢?”

这像当胸一记重拳,打得汪海成措手不及。

“这才是世界的真相,真空球形鸡教授,每个人都可能对你谋财害命。

“你的情况我们会继续调查。如果你真的没问题,那就当我给你提个醒。不要把世界想象得那么美好,还没有实现人类和平呢。随时心里记着这么一件事,把刀送给别人,就等于诱惑别人犯罪。构造体就是……好吧,你明白的。”

一轮又一轮的反间谍审查下来,汪海成在这些交谈中逐渐学会了用另一种眼光来看待群星工程。他们说的没错,构造体是刀,只要运用得当,可以把当今世界的势力结构切得粉碎,然后按执刀者的意图重构。光是进入第二阶段的“摩西”就已经足够做到这一点,那东西周围的强相互作用常数跟正常世界的差距已经非常大,只要设计一个简单的震荡装置,就可以利用规则差无限获取超乎想象的能源。光是无成本的纯净能源这一条,就可以任意塑造整个星球的经济贸易结构。

人类能怎么利用构造体,这是汪海成之前没想过的问题。“摩西”的价值是明显的,但“造父”和“多莉”能做什么,汪海成一时还没想到。“造父”附近的光速变快了,这同样是一个超乎理解、能重构整个宇宙时空结构的现象。但是对于人类生活的低速宇宙来说,似乎找不到什么实际的用途。如果人类已经踏入了星际移民的超级文明阶段,它的价值可能就大不一样了,但现在还没有利用方式。

“多莉”就更找不到头绪了。这是什么东西?一个还不完善的生物复制机吗?

这时候,一个惊人的想法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重要的不是构造体对人类有什么用,而是它们对自己的创造者——“构造者”有什么用?

人类所能知道、能利用的效应可能只是构造体的副作用而已。那么它们的核心作用呢?构造者传来这些超微生物机器的蓝图,让人类制造出来,是想用这些构造体做什么?

群星工程的研究人员把所有时间和精力都用在研究构造体的效应上。这东西有太多谜题,黑壳的结构是什么?构造体的功能是怎么实现的?如果是超微机器,它们起效果的机械结构到底是什么样子?微观尺度是多大?除开外壳,那个看不见摸不着、没有任何电磁效应的内在是暗物质结构吗?如果是,那之前的普通物质是怎么转化成暗物质的?

这些谜题几乎可以无限地问下去,自然而然就占用了大家所有的精力。在任何一个问题都没有得到答案的时候,试图理解构造体的“目的”似乎是一件很荒诞的事情。

但思考这些荒诞的疑问,是从现实里暂时脱身,不去想那些糟心事的唯一办法。汪海成甚至害怕审查结束。所有东西血淋淋撕开过,展示过之后,他已经失去了面对的勇气,更不要说这些东西是否在白泓羽面前展示过——他连想到这种可能都心尖一颤,整个人触电一样缩进房间角落里。

想要从构造体的机理上去推导出构造体的目的是不可能的,因为这里面充满了谜团,人类可能连构造体运转机制的最基础理论原理都还没有摸到。这就像给罗马帝国的炼金术士送去一颗核弹,哪怕他想瞎了心,也猜不出这颗圆乎乎的小铁球能抹掉整个伟大的罗马城。

汪海成转换了自己的思路,与其从构造体的功能上去找线索,还不如干脆跳出对构造体所有的认知,直接思考“构造者”可能的目的。那个代号“构造者”的超然存在,把构造体蓝图传给人类的目的是什么?这个可能创造了地球生命,拥有完全超越人类理解的科技的存在想要得到的是什么?

自从人类发现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就开始想象外星生命的存在可能。对于外星生命的想象无外乎两种类型,一种是“为和平而来”,探索和帮助人类;另一种则是“掠夺者”,准备消灭人类,掠夺地球资源。

构造者是哪一种呢?接受调查的汪海成锁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见不到其他人,他只能跟自己争吵,就像和自己下棋一样,一人化身为二,争论不休。

汪甲说:“构造者当然是为和平而来的。构造体的蓝图是它送来的,它为人类送上超越我们理解的东西,这一定会让地球科技得到飞跃。这样看来,它肯定是无私的朋友。”

汪乙反驳:“怎么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呢?你稍微想一想,一种会单纯无私帮助别人的外星文明虽然听起来美好,但它可能存在吗?”

汪甲问:“为什么不可能呢?”

汪乙冷笑,“这是一个简单的数学问题啊,我们学过一样的数学,你再想想。和物种一样,任何一个长期存在的文明都不会彻底无私,它的收益必须是大于自己付出的,否则必然会灭亡。所有物种的‘无私’行为在长期来说都是一种投资,最后都必将得到回报,否则,这种行为一定会被进化淘汰。”

汪甲思考了很久,问自己的镜像体:“如果按你所说,构造者在进行投资的话,那它对地球这个投资的预期收益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让得意扬扬的汪乙哑了火。汪海成的双生镜像沉默了很久,等终于开口时,这次却换了跑道:“所以,构造者不会是为和平而来,它是一个掠夺者。”

汪甲大笑:“真奇怪,我居然会相信掠夺者这种构想,我也有这么幼稚的一面啊。”

汪乙怒道:“幼稚?这是一个简单的数学问题,只用两句话就可以证明文明一定会对外掠夺。”

汪甲好整以暇,“请。”

汪乙道:“第一,文明对资源的需求是爆发性指数增长的。第二,文明家园包括恒星在内的所有资源无论多少,迟早会被资源需求所超越。所以,文明必然选择对外掠夺。简单的数学问题。”

汪甲摇头:“你的证明只是看起来简单,可惜从最开始就是错的。”

汪乙问:“哪里错了?”

汪甲回答:“题干的定义就错了。文明发展需要资源,当然是没错的,但是我问你,什么是‘资源’?”

“资源有很多种,食物、工程材料、能源资源、生物资源、适宜的生活空间……”汪乙历数道,“简单地说,文明需要的所有物质和能量都叫资源。”

“对,也不全对。”汪甲说,“我问你,铁矿石是资源吗?石油是资源吗?”

“当然是。这不是废话吗?”汪乙答道,“为铁矿和石油打的仗还少吗?这不是正证明了我的观点吗?”

“那为什么在公元前没有人为了铁矿开战呢?为什么流淌着液体黄金的中东在二十世纪之前没人感兴趣呢?既然它们是资源,为什么冶铁技术出现前没人抢铁矿,内燃机出现前没人抢石油呢?”

“因为那时候它们还没有用啊!”汪乙叫道。

“也就是说,你同意在冶铁技术出现前,铁矿不是资源;在内燃机出现前,石油也不是资源。”汪甲说,“换句话说,资源不是天然的,而是由科技决定的。只有科技能有效利用的东西,才能叫资源。对吗?”

汪乙觉得自己一步步走进了陷阱,但这的确无可辩驳,只得沉默。

汪甲继续说:“因为科技是发展的,所以资源的需求也是变化的。可以这么说,随着科技的发展,文明总是在发现新资源。对吧?”

“对。”

“这么说,你就必须承认你刚才那个推论出文明必须掠夺的数学模型基础是错的,虽然文明对资源的需求在指数增长,但是文明进步带来的新资源也在填补增长的需求。而发现新资源的增量有可能比需求的增量更高。”

汪乙一时无话,汪甲便自己补充:“比如这一百年间人类对能源的消耗提高了至少上万倍吧?这些能源如果是靠烧煤,恐怕早就抢光全球所有煤炭了。而实际情况是,补充这些需求的办法不是去挖外星煤炭,而是靠石油、太阳能、页岩气、水力发电、核能。科技发展提供了新的资源。”

“这点我承认。”汪乙不甘心地点头,却又马上反驳,“但是换一个角度思考,所有潜在的资源不外乎物质,只要掠夺了更多的物质,不就等于得到了包括外来潜在资源在内的一切了吗?”

汪甲大笑,“听起来很有道理,可惜错得连边儿都不沾了。是被审查得太久了吗?你连自己的基础天文学素养都忘光了。什么叫不外乎物质?”

他自问自答:“就连物质都是科技规范的啊。一千年前,人类认为除了我们脚下的世界外没有物质。日心说的发现让我们潜在物质储量扩大了多少倍?不说那么远,你忘了暗物质与暗能量吗?暗物质和暗能量被认为占据了宇宙百分之九十到百分之九十五的物质量,光这一条就又让潜在物质储量增大了至少十倍,省下你入侵十个星系的消耗了。科技不光把过去不是资源的物质变成资源,也在不断发现潜在的物质。”

汪乙不说话了。

“这其实就是写《增长的极限》的丹尼斯·米都斯的浅薄之处,也就是我们的前辈弗里曼·戴森的高明之处。米都斯把资源视为静态恒定的,所以最后一定会崩溃,为了避免崩溃,就只能选择掠夺来夺取更多资源。而戴森则提供了另一个选择,通过科技的进步来发掘更多资源。”

汪乙说:“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这并不妨碍文明一边通过科技发掘新资源,一边掠夺外界资源。双管齐下更好。”

“这就引出了你的另一个错误。”汪甲兴高采烈地说。

“什么错误?”镜像体果断上了自己的勾。

“我想你已经同意,随着科技发展,资源会近乎凭空出现对吧?”汪甲说,“那么,我问你,科技的发展,是需要投入的对吧?”

“那是当然!”汪乙干脆地回答。

“同样,进行掠夺,组织入侵军,也需要投入,对吧?”

“当然。”

“任何文明能投入的物资都是有限的,投入入侵军的资源必然会影响科技发展。人力、资源、时间成本的投入,战败风险,甚至还有被反击打回老家的可能,对吧?”

汪乙点头。

“所以这不是你说的双管齐下,而是一个选择。你认为,构造者千里迢迢来入侵太阳系,掠夺太阳系的资源,像是个能回本的买卖吗?”

汪乙闭上了嘴。

汪甲总结道:“我们更愿意相信外星文明有兴趣毁灭人类,其实只是因为这种说法更符合我们的感性幻想。人类血管里流着掠夺者的血液,脑子里充斥着掠夺者的欲望,所以更愿意接受这个设想。”

这时,汪甲与汪乙,汪海成脑子里两个争吵不休的自我都陷入了沉默。如果地球文明作为投资想不到有什么收益,作为被掠夺的对象又不像是能回本,那构造体蓝图传来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汪乙想到了什么,问汪甲:“你说,我们收到构造体信息的同时,不是也发现了两个戴森云吗?构造者会是这个戴森云的主人吗?”

“不好说。”汪甲回答,“离地球最近的那个戴森云有一千四百光年,假设他们从那里出发来地球,就算他们掌握了光速旅行的科技,也要用几千年时间。付出这么长时间的代价,要得到什么才算值得呢?就算是无线电通信,从一千四百光年以外发来地球,一次单向通信就要花掉小半个人类文明史,一个来回就用光了大半个人类文明史的时间。既然要这么长的时间,通信说什么才有意义呢?”

巨大的时空距离被光速上限所束缚,这让双向的通信失去了实际价值——三千年后,甚至连上次接收了什么信息、自己发出了什么信息,恐怕也不会还有人记得。

汪乙悻悻地说:“想不出来呢。在这么高的时间成本下,想不出怎样才能得到收益。”

所以我们的宇宙因为其时空尺度,给所有的智慧文明带来了一个严峻的问题:即便是通信也很难获得收益。

人类在刚刚得到无线电技术和火箭技术的时候,也曾做出过向地外交流的尝试。美国发射过“旅行者1号”“旅行者2号”。nasa也有过“seti计划”,对外传输和尝试接收外星信息。但当时这些计划更多的是一种单纯的探索,而没有考虑收益的问题。

如果考虑收益的问题,单向的信息传输,应该怎么做呢?既然物质掠夺和消灭其他文明都是没有意义的,那如果是人类,我们要接收信息的对方做什么,才能让人类得到收益?

“我也这么觉得。”汪甲说,“动不动就成百上千光年尺度的宇宙,就算用光速上限的通信都很难考虑收益,更别说入侵什么的了。”

自己与自己的争辩进行了许久,也没有找到最后的答案,汪海成带着无数疑问倒在床上,昏昏地睡了过去。

在梦里,汪海成化身成若干个文明的舰队,朝各个方向驶去。他划过猎户座星云,掠过仙女座黑洞,看着麦哲伦星云的超新星在身后爆炸。他的航程无尽遥远,要花费两万地球年才能达到百分之九十的光速,其中有一万年时间在收集虚空中的暗能量,有质量的物质越接近光速,加速所需能量就呈指数级增大,那缓慢的加速和无比浩瀚的空间共同营造出难以忍受的漫长时间线来,一切都太慢了,太慢了。

先用无尽的时间来接近光速,然后在光速的限制下航行无尽的时间。千百光年的距离,耗尽子子孙孙无穷匮的航程。

光速是一切的屏障,是一切命运的守护者和终结者。

但是光速在加快。

这个念头飘进思维缝隙的时候,汪海成最开始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当它轻轻地从思维里滑了出去,过了几秒,汪甲跳了出来,在他耳边大喊:“光速在加快!”

被唤醒的汪乙也醒悟了过来,在他另一边耳朵喊道:“天啊,对啊光速,光速在加快!”

汪海成骤然醒悟。

“造父”在让光速加快,这浩瀚宇宙的屏障在消失。

他弹簧一样从床上惊醒过来,全身汗如雨下,整个人冷得无法控制地颤抖,好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