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干部圆头圆脸,之前大家只知道他负责安全教育,因为好说话又喜欢讲段子,他大家都很亲近。
战士翻开操作面板背面时,有研究员问:“赵哥,什么二号预案?”
赵哥头都没回,紧盯着战士的一举一动,平静地说道:“加压氦冷剂。”
隔离间外的人脚下一软,直接栽倒下去。特制加压氦冷剂的可怕渗透力会在极短时间内把周围一切降到接近绝对零度。作为超流体,它能覆盖实验室里几乎一切物质,包括橡胶和玻璃,灭掉一切所知生物的活性——室内的研究员自然也包括在内。
人们眼睁睁地看着一股白雾喷了下去,知道隔离玻璃两侧马上就是生死两隔。等舱门再次开启的时候,这些同事将是一具具冰雕。
“停!”就在喷射持续了半秒时,赵哥突然挥手叫道。
众人透过弥漫的白雾看进去,发现那个恐怖的生命体已经开始在那堆黏稠的组织液里融化。这跟氦冷剂没有关系,温度下降并没有这么快。这个恐怖的生命体没有活过两分钟,就失去了活性,融化掉以后,只剩下骨骼毛发之类的硬质结构。构造体从消失的躯体里漏出来掉在地上,但还是原样没有变化。
隔离进行了二十四个小时,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没有牺牲,实验室内的诸位只是轻微感冒,连冻伤都没有。如果再晚一秒,那里面不会有任何人活下来。
又过了两天,他们有了结论,第三类构造体会提取接触生命的基因,以诡异的方式进行一次快速的生化反应,繁殖,然后消亡。大家为这东西取名叫“多莉”,用第一个克隆动物的名字。
虽然有惊无险,赵哥原本和大家的良好关系却降到了冰点。没人为赵哥第一时间及时反应处置得当而鼓掌,也没人记得他用惊人的观察力决定终止紧急处置,保全了所有人的性命。再没人跟赵哥聊天、喝酒、吹牛,远远见到便绕着走,实在躲不开就假装没看见。
与此同时,随着构造体能力的增强,它们的形状也逐渐发生了变化。“摩西”长成了环,“造父”扩大成光洁浑圆的球,“多莉”则是棱形柱状体。除去这三类构造体,只剩下最后一类还不知道是什么。最后一类只有一个构造体,它长出了一条“尾巴”,形似勾玉,却始终测不出任何效应。
这天中午,汪海成叫上了白泓羽,准备出门。他不太能解释清楚叫上白泓羽的原因,因为工作的关系,自己在学校并没有多少亲近的朋友,又加上这段时间绝密项目把他们的工作生活都隔绝开来,原本就不是很熟悉的同事变得更陌生了。不知不觉,他就只剩一个学生和自己朝夕相处,一起经受同样事情的折磨,为同样的事情争执斗嘴,常常气得互不理睬,然后又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有一些不能说的东西一直悬在那里。以前想起这个姑娘,他脑子里浮现的只是一个名字,这名字代表的是她千奇百怪的思路,代表着她交过来的那些总不遵守规范但总是蛮好用的算法代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起她的时候变成了那张朝霞映上睡莲一样粉红的笑脸、齐膝摆动的小裙子,还有生气以后紧咬上唇,抿得雪白的嘴。
这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如今不是民国时期,鲁迅和许广平的故事可以当作轶闻和佳话传颂。这基本上就是一个新闻八卦样本,汪海成甚至能想象这样的事情被捅上媒体的标题,下面的网友评论都是什么样子。青年学者用学位要挟女学生上床,潜规则美女博士……该死,为什么会想到上床?汪海成心头一热,脑子里更乱了。
给白泓羽发消息的时候还没想这么多,他只是自然而然就发了,分享这些事情好像是很自然的,并没有太多的考虑。但等这姑娘出来的时候他心里越来越乱,逃跑的冲动越来越强,越思量,越觉得这事情做得没有道理。
一个年轻的单身男教授,请女学生到自己刚买下的房子里去,这到底是在想些什么?没事儿都有事儿了啊。
这天早上七点钟,汪海成早早赶到了房产局,马律师陪着他在法院法警的协助下完成了房产的强制过户手续。他仔细地摸了摸那个不大的本子,感觉自己像是辛苦一年终于割下金黄麦穗儿的农民。虽然麦穗儿扎手,也明知这样的动作很土气很丢人,可他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摸它,哪怕放进挎包,还是会不由自主地伸手进去摸它。上了车,过了两秒就开始担心证还在不在,是不是刚才丢在办事大厅忘了拿,摸一下。摸完以后一分钟,又担心刚才开包检查的时候是不是掉出去了,于是又伸手进去摸一下。这种强迫症式的反反复复,一直到把东西锁好也没完全解决。
这么久以来,他脑子里第一次很长时间没有掠过头顶那个神秘造物主的阴影。过了中午,他自然而然地想起叫上白泓羽,去自己终于到手的房子里看一圈。这时他已经开始胡思乱想,搞不清自己真的有没有别的意思了。是真的什么也没想过,还是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有了房子,于是有了某种资格来说出一些原来说不出口的想法?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局促得像刚开始长喉结的孩子,却没有孩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汪海成厌恶起自己来,不管要做什么,能不能拿出一个决断来?随便什么决定都好!
白泓羽穿过校园向他走来,一头长发被海风撩起,一身黑色的连衣裙,假领低压,露出了纤细的麦色肩膀和精致锁骨,裙摆也比平时短些,在膝上几分。这身打扮跟平时在实验室里完全不一样,汪海成心中一悸。她走上前,大声叫道:“礼物!恭喜老板!”说着双手递上一个盒子,“要拿去镇宅哦!”
见汪海成盯着自己,白泓羽兴奋地张开双臂,转了一圈,给他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怎么样?很给老板面子吧,为了给新房镇宅,我可是专门换了身漂亮衣服呢!平时在学校里可舍不得穿。”
汪海成不好意思盯着看,有些尴尬地“嗯”了一声,赶忙打开礼物来转移注意力。这是一个足有小一米长的圆筒,拆开包装,里面卷着一幅巨大的印刷精美的图画。他的手臂只能展开到一半,虽然看不完,但只用一眼就认出了是什么。
这是一张星图,一千四百光年外,那个疑似戴森云所在星系的星图,启动群星工程的发现之源。
“我们奇迹开始的地方。”白泓羽高兴得手舞足蹈,“万一哪天得了诺贝尔奖,有客人来家里,你就可以指着这张图给他们讲古啦!”
汪海成却被第一句话拽住了心神,我们?我们是什么意思?他不敢多想,赶忙把这张图收了起来,认真地道谢。
两人一边朝外走,白泓羽一边问道:“老板,你觉得最后那个构造体会有什么用?”
“实验室外面聊这个,不太好吧?”汪海成说。
“嗨,”白泓羽四下看了两眼,“学校里能出什么事儿?”
汪海成笑了,“你觉得我们知道那三类构造体有什么用吗?”他们所观测到的,是这些神秘之物的浅显一角,如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
“女性直觉告诉我,最后这个构造体的重要程度肯定跟其他的不一样。”
“瞎猜就瞎猜啦,什么女性的直觉……”汪海成摇头。
“我有这么一种感觉,这些构造体一定是为了某种更复杂目的存在的,它们这些功能一定会用某种方式联合起来,创造出一个更伟大、远超我们想象的作用。”
“哎哟,你看看你都说了些啥啊。一句话里面动词和宾语都搭不上,什么叫创造一个作用……”
“听得懂就好了嘛!你又不是教中文的!”白泓羽嗔道,她想了想,又说:“这些天不是没什么事情吗?项目里这些东西我又掺和不进去……”
“是啊。”汪海成笑道,都一样。
“所以这几天,我想起当时我们去fast的事情。那两个突然出现的疑似戴森云的星体结构,这些构造体……之前不是提过,构造体很可能是暗物质化的普通物质吗?你说也许‘暗物质’只是物质的一种状态,也许这种状态是可以变化的……”
这就是白泓羽的天分,可能也是汪海成被她吸引的一大原因,她总是能在纷乱繁杂看似扯不上关系的东西里找到一些联系,用意想不到的角度来发现问题。
“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的想法。我们一直都忘了那两个突然同时出现的戴森云,我觉得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巧合或者别的什么。它们之间的联系肯定比想象中要深。”
是的,汪海成也知道。那两个幽灵一样的戴森云没有进一步的证据,也没有跟构造体一起思考。好像离得太远,但绝不是那么简单。“什么联系呢?”
“我……我也说不清啦!这是女性的直觉!”
“啊,好好好。”两个人都在笑。“来嘛,说吧,不怕,什么直觉,这位能顶半边天的女性?”
“你有没有觉得,戴森云突然出现的过程,跟构造体突然‘消失’的过程,好像是一正一反?”
汪海成心念一动,“你是说,戴森云进行的会不会是构造体消失的逆过程……嗯,物质化?”
“但这说不通,还是那个老问题,就算它们真的是从暗物质状态转入了物质状态,能被看见了,那也没法解释那几千光年的距离差,怎么会让我们同时接收到这个信息啊?”白泓羽咬着嘴唇。
“看来直觉不灵啊。哈哈哈哈……”
两个人走着,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到了汪海成房子的小区。小区的环境算是相当不错,离学校很近,步行的距离。走进小区大门的时候,汪海成闻着拂过树叶的清风,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白泓羽轻步走在自己前面,道旁榕树垂下的气生根像帘幕一样,她伸手推开,轻笑着甩开跟自己头发纠缠的根丝。小区里安静无人,光影斑驳,两人好像进了自己的私家花园,相伴行走在天上。
他突然有了勇气,空气里的味道像是传来了自己想要的未来。那些事情都不重要了,什么禁忌,什么规矩,什么风言风语,都见鬼去吧只在一瞬间,他就下定决心,等他打开属于自己房子的那扇门,先把这张巨大的星图挂在墙上,然后就在这幅画前向她表白。
做出决定的一刹那,步伐一下轻快了起来,仿佛连打官司花掉的那一大堆银子都是值得的,因为只有这一天、这一刻,他才明白了自己,才下定决心要尽全力去争取想要的东西。
“环境挺好的!”白泓羽回过头来夸道。
“喜欢吧?”他问,这句话已经有了不一样的意味。
“挺喜欢的!”
进了电梯,汪海成的目光还一直没有办法从白泓羽的身上挪开,上二十楼的时间好像也太快了,又好像太慢了。他们走过楼道来到房门前,汪海成掏出钥匙,吸了一口气,郑重地把钥匙插了进去。
拧不动?!
他又试了一下,还是拧不动。他抬头看了一下门牌号,没错,从楼道窗户朝外确认了自己的楼号,也没错。
汪海成惊疑不定地重新把钥匙插进去,还想再次尝试,门里突然传来一声大叫:“谁?!干什么?!”
他还没反应过来,门就突然开了,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站在门口,足足高出汪海成一头半;他身后有个中年妇女守在客厅,手里抄着拖布。
“干什么的?!”那个男人喊道,“大白天偷东西啊!”回过头又冲女人大叫:“马上报警!叫小区保安!”
汪海成吓得一愣,但马上反应了过来,“你们是干什么的?这是我的房子!”
“什么你的房子?我们在这儿住半年了,你的房子?”中年妇人冷笑。
五分钟之后,保安上来了,“什么情况?”
“这有个小偷拿钥匙要开我们家门!保安同志抓到他,堵住楼梯,不要让他们两个跑了!”中年妇女声嘶力竭地大叫道。
“这是我的房子。我有房产证。”汪海成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鲜红的房产证来。
保安愣了一下。“你随身带着房产证?”他马上明白事情不简单,凑上前仔细核对了地址门牌,没错,然后看到文件头,“今天才办下来的啊?哦……”
“哦……”屋里的妇人露出一副浮夸的震惊模样,“给我看看?”她伸手要抢,汪海成赶忙往后一缩,把房产证护在怀里。房产证没有抢到手,她继续自己浮夸的表演:“唉,我明白了,妈的,那个王八蛋你的房子跟谁买的?”
汪海成没有回答。
“你跟李度买的,对吧?我知道,我租房子的时候房主是李度,你肯定是跟他买的。”名字说得没错。
“我半年前跟他租的房子,签的长租合同,租了五年。他把房子卖给你,那房租有没有也给你呢?我五年房租一次性付清的。他房子卖给你,那剩下四年半的房租给你没有啊?”
汪海成还没开口,中年妇人就接着说道:“根据法律规定,房产买卖不影响租约哦。”这台词生硬得都豁口了。
然后就看见男人从一边的柜子抽屉里找出两张纸来,“合同我这边都在,上面有签字按手印的,清清楚楚。半年前我跟房主签的,五年期的长租合同,房租一次性付清。有法律效力的!李度卖不卖房子跟我没关系,租约是一定要履行的!看清楚,合同日期都有的。”
汪海成已经彻底明白怎么回事了。他不自觉地伸手摸起那张卷成长筒的星图,只看见面前这对男女一唱一和,说的什么他一句也听不见了。他呆呆地望着白泓羽,心里只反复问着一个问题:
“那我去哪里的墙上贴这幅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