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栖身

群星 七月 第2页,共2页

之所以不计成本,是因为大家虽然理论上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但没人真的明白这事该怎么做。理论上,他们已经有了一整套基因信息,只需要按照这个信息创造一个完整的dna,然后想办法让这个dna作为一个细胞的遗传物质进行发育就可以了。

但理论和工程实践之间的距离,大概跟知道e=mc2,到造出原子弹的距离一样大。

所以这个项目就像当初的曼哈顿计划一样,不计成本和人力地朝前推进。

虽然dna的概念已经被说得烂大街了,但普通人并不明白这东西微小的程度,总以为跟细菌一样,丢进显微镜里面,找个高倍数的放大镜就能看清楚,然后转基因就像拼个积木一样简单。但实际上,人类能真正观测到dna的内部结构,而不是通过数学模型来推测双螺旋的历史还比较短暂。科学家们要在亚分子级别上操作dna,需要楼宇一样大的冷冻透射电子显微镜放大上亿倍才行。

汪海成和白泓羽看到显微镜设备运来的时候,直接傻了眼,好像听到货车卸下了一车金币,哗啦啦地响个不停。

但就算有钱,整个dna拼装工程的技术还是要从头开始。虽然转基因技术已经成熟,但这个项目跟转基因完全不同——转基因是通过切断再连接的方式把某个短基因片段插入一个完整的原始生物dna,而这只是从头开始组装。这区别之大,好比一个是往出锅的炒菜里撒把盐,另一个是做整套满汉全席。

技术难度完全不在一个数量级上。

工程开始的第一周,项目毫无进展。时间都花在了操作方案的争论和筛样尝试上,大家连轴转没有周末休息,像绷紧了的发条——不过对于这些科学工作者来说,没有假期早已是常态。一周过后,新的批示下来了:

进度太慢,不计代价,全力以赴。

传说中曾经有一些领域的前辈也享受过这样的待遇,但如果历数一下,会发现全都是武器、国防、军工——与战争相关。天文、物理、生物,这几个学科的工作者还是头一遭遇到。

汪海成不懂生物技术,生物基因工程学怎么进行的、中间遇到过什么样的麻烦他并不清楚。但他明白现在大致的工作方向:第一,从零开始搭建生命的遗传信息;第二,替换掉有活性的生物细胞原有的遗传物质;第三,培育它。

简单地说,从零开始创造生命。

这其中每一步都应该是生命科学的里程碑似的重大突破,所以汪海成不太明白上面在慌什么,科学面前,急真的管用吗?他本以为无论如何,都要花很长的时间。

之后他才明白,“不计代价,全力以赴”这八个字里蕴藏着多么可怕的能量。

这八个字曾经在太平洋的彼岸创造出几次奇迹:用两年时间从纯理论概念创造出原子弹,结束了一场正义与邪恶的终极战争;用八年时间从连载人飞船都没有到登上月球,插上星条旗。这八个字表达了科学家长期以来的心声:“东西做不出来不是因为我们无能,而是因为你们舍不得掏钱。”

生物工程学专家最开始使用酶切手段,想从一个基础dna上像拼积木一样把一个个蓝图上对应的基因都拼进去。但正如预先就考虑到的失败一样,两次转入以后,dna结构稳定性就被破坏了。之后又尝试了逆转录,基因倒是嵌进去了,但结构顺序完全无法保证。

生物工程属于典型的复杂系统,在工程学科里面,它是非常下游的门类。任何新技术都是经过漫长的犯错和失败之路,才逐渐有眉目的。比如克隆技术,说起科学原理来不过是把一个细胞核放进另一个抽掉核的细胞,就这样都经历了数不清的失败。眼下,连续的失败只是让计数器上的数字不断狂飙,但并没影响到大家的工作热情。

真正影响到大家的是上面持续不断的命令和催促:“不计成本,抓紧时间!”大家听了无数遍,不免焦虑起来。

以穷著称的生物学家被贫穷限制了想象力,手握上不封顶的预算都不知道怎么花。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最后问题的解决靠的是纳米工程学家:擅于烧钱的这群人烧掉了七十多亿美元,量产了二十台单原子操作级别的“原子手术刀”和“原子级别显微台”,直接从化学键级别操作,强拆了dna分子,切出所需基因,然后重新组装。

从安教授离开,到第一个目标dna完整分子下线,只用了区区二十二天,不到一个月时间。

dna导入染色体,完整替换掉原有的细胞遗传物质又花了一段时间。其实,这一环节的难度要高于拼装,本该耗时更久,哪知道这“高难度环节”反倒意外得顺利。有传言说,进展顺利是因为这个dna导入方案来源并不“干净”,用的是间谍从某海外研究中心盗取来的绝密方案。不管怎么说,四个工作组同时根据方案资料进行实践,不到五天,dna分子的染色体替代导入成功。

群星工程就这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以一掷千金的气魄完成了第一阶段的任务。

这就是一个现代化强国以举国之力“不计代价,全力以赴”所展现出来的可怕实力。当亲眼看见这种力量的时候,汪海成才真切地明白自己的心情。

不是兴奋,而是恐惧。

在此之前,汪海成一直以为这一切需要很长时间,五年,十年,甚至更长。这个想法的源头很奇怪,一般来说,谁都希望自己参与的项目早出结果,而且越早越好,尤其是一个如此重要的工程。

说得自私一点,正如白泓羽跟他半开玩笑说的,这工作既然是绝密,那还能当她的博士论文不?靠博士论文得诺贝尔奖的上一位也是天文物理学家[.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发现者约翰·马瑟和乔治·斯穆特获得2006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该成果以发现者的博士论文形式发表。],是不是应该继承一下传统?

如果工作有了突破,那么他就不必那么烦恼房子那点事儿了,国家是不是该发个院士楼奖励一下?

后来,汪海成才明白过来,这种期待是因为自己的怯懦。幻想需要漫长的时间让他产生了一种置身事外的安全感,当绳子终于拉到尽头,最后不管是什么被拉到这个世界,自己好像都与此无关了。在时间的缓冲面前,心底的种种不安和恐惧显得稍微遥远些了。

发现60k黑体辐射异常的当天,遥远星空外发现的那两个疑似戴森云都已经快被遗忘了。虽然汪海成进行了很多种假设,其中稍微合理一些的也找白泓羽讨论过,但没有一个能在信号和戴森云之间找到令人信服的联系。

“物理学的上空飘着两朵乌云。”他对白泓羽说。

物理学史的老梗让白泓羽笑出声来,“放心,我们一定会重新定义世界的。”

看着这姑娘粉红的颊,眉脚细弯,嘴唇轻扬,汪海成一时呆了,心中只觉得茫然,两人的分歧已经大到了这样的地步。他恐慌的时候,白泓羽为他的幽默笑出声。难道自己的担忧真的是杞人忧天?他真希望是这样,甚至渴望像白泓羽一样为奇点的到来而兴奋,但他做不到。

只有面对考验的时候,你才会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面对的是同一件事:有什么东西在虚空中覆盖了地球外每一处空间,并且朝地球传输了整整二十四小时的特殊信号。特殊信号的解码字典早就藏在地球生命的基因组里,可能在地球生命诞生之初就已写下。有什么东西一直设法隐藏着几千光年外两个戴森云的存在,直到特殊信号传输的当天,才泄露出来。

白泓羽看到的是“新的真相”,汪海成看到的是“有什么东西”。

安森青的说法叫作“超然存在”,supremebeing。但要是用更通俗一点的叫法,一个可能干预了地球生命诞生,能够影响千万光年空间和信号的东西,应该称作“上帝”或“造物主”。

安教授离开的第三天,汪海成像往常一样出门,满脑子都想着几千光年外的戴森云,不自觉地抬头看了一下天。那一瞬间,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不可抑止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一碧如洗的清澈蓝天好像被无数触手缠绕着,朝自己压了下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直到没进房子的阴影里,才喘过气来。

上帝是什么并不重要,他不能接受的,是头顶上有一个全知全能的神在看着自己。

而整个工程,就是在承认上帝的存在。汪海成明白,那一天的到来,命运奇点的到来,也就是上帝叩响地球之门的时候。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根据地外信息构造的dna细胞所做的实验进行到第二十三次,才终于大功告成。

这个终于有了生命活性的细胞被命名为“零号”。没有被叫作“一号”的原因很简单:完成dna图谱的人是安森青教授,他这时候已经离开了项目,身份信息也被抹去。资料里用“零号研究员”的代号来指代他,他给的图纸,也就顺理成章地被命名为“零号”了。

坦白地讲,这代表着其他人对这套图谱能不能工作的质疑。尤其当大家最开始经历了那么多次失败后,责任自然推到了零号研究员头上。在分子生物学领域,从基因到蛋白质,再到完整生物功能,科学家对这套超复杂机制结构的认知理解都还原始得很。要说现在从头创造一套能运转的遗传结构,等于刚刚知道cpu工作是靠电流驱动,就要制造顶级cpu一样,完全不靠谱。所以当第二十三次尝试之后,细胞居然稳定了下来,大家的震惊远大于激动。

dna开始编译,首先改变了原初母体细胞自身的结构,细胞膜和细胞器在二十小时内被重新替换。三十个小时之后,细胞缩小到原来的一半大,变成了一个正圆的小体,然后开始分裂。

第一次分裂花了差不多两分钟。分裂开始的时候,参与项目的全体科学家非要围在一起盯着显微镜原配的显示器,没有人愿意去看边上大得多的转播屏幕。

生物学家边看边发出惊叹——进入分裂,就说明遗传物质确实已经在发挥比较完整的作用,人类真的靠人工设计构造出了一个生命体。

但仅仅几秒之后,惊叹就变成了哀叹,细胞分裂后形成了两个独立的小细胞,而不是以卵裂的形式抱在一起,成为一个多细胞卵裂球。这意味着这个生命细胞只是单细胞生命体,而不能发育成复杂的多细胞生命,这是天与地的区别,大家难掩心中的失望。

第二次分裂的时候,叹息声此起彼伏,两个细胞长得倒是很快,二十分钟后就长到了同样大小,但只有一个进行了分裂,另一个纹丝不动。等到这个细胞分裂结束后又过了十多分钟,另一个还是毫无动静。在完全相同的环境下,一个细胞只在一次分裂后就失去了分裂能力,说明细胞的功能性有严重问题。主任研究员失落地在分裂细胞那边标记了a,将没有动静的标记为b。

第二次分裂过了一个小时,第三次分裂开始了。

这次三个细胞中只有两个开始了分裂,最开始大家都松了口气。如果这两个细胞也不再分裂,就更失败了。分裂开始一分钟之后,有人意识到了什么,发出了“咦?”的一声疑问。这声疑问惊醒了大家:分裂的两个细胞中,其中一个就是刚才被标记为b组的那个已经失去活性的二代细胞。

又过了两个小时之后,第四次分裂开始。这时大家已经发觉这东西不能以正常生命来看待,正常单细胞生物的分裂,哪有如此整齐划一——若不分裂一个不分,若分裂一起发生的道理?果然,第四次分裂又只有两个细胞进行。

难道接下来每次都只有两个细胞进行分裂?这是什么原因?就在大家都困惑不解的时候,迎来的第五次分裂,这次分裂有四个细胞分成了八个。

这时,大家都面面相觑。白泓羽本是个绝对的外行,但等到第五次分裂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大家的思路本身就错了。

用生物细胞培植出了这个密码,所以把它当作正常生命。大错特错!这东西应该是信使啊,它的一切活动都是围绕着某个目的来进行的。白泓羽快速地过了一遍这个单细胞生命体的历程,恍然大悟。果然,第六次有两个细胞进行分裂,第七次分裂的细胞数又变成了四个。

“试试把这些细胞分成两个部分,数量任意。”她提议道。白泓羽没有解释原因,汪海成知道这姑娘心思缜密又涉猎驳杂,便不细问,让实验员把细胞分到了两个培养容器里,一边八个,一边九个。

这时候已经过去了一天,这些细胞除了分裂,没有表现出任何正常的生命活动迹象,游动,衰亡,进食,统统没有,甚至搞不明白它们分裂成小细胞之后再长回原来大小的细胞质补充来源是什么。实验室守在这里的一群人也都不吃不睡,木桩一样。

第八次分裂开始前,白泓羽低声说:“如果我猜得没错,会有两个分裂。”

果然,两个容器中各自新增了一个。

第九次,白泓羽预言“这次是四个”。同样如她所说,一边容器新分裂了一个,另一边新分裂了三个。就在大家以为是有神秘的二、四、二、四规律的时候,白泓羽接下来的三次预言突然又变成了六个、两个、六个。

所有预言一一应验。

这些科学家都是各自学科内的中流砥柱,年纪都比白泓羽大上不少。看着这年轻的姑娘故作神秘,一直也拉不下脸来不耻下问。但疑问越拉越大,这群人心中的躁动不安也越来越难掩饰,旁敲侧击地问这姑娘,但她就是不说。大家也各持身份,不好意思问得太紧。

直到离“零号”开始分裂过去两天后,白泓羽才终于公布自己的答案。当着大家的面,她列出了细胞在整个分裂历程中,每个阶段存在的总细胞数:

1、2、3、5、7、11、13、17、19、23、29、31、37。

列完之后,白泓羽发现周围诸位居然毫无反应,这才明白原来生物学家们对数字几乎毫无敏感度。只有汪海成看得明白,只觉寒气上涌,他低声说道:

“质数序列。”

除去初始的单细胞“零号”,后面每次分裂结束,总细胞量都在质数序列上,这是一个精准设计好的流程。

白泓羽能发现这一点,并不是因为她比在座的大师们聪明,或者更精通数学,只是因为取巧。作为一个科幻爱好者,她读过太多与外星文明接触的东西。数学,特别是质数,是最无异议的首次联络信号。它用最小数据量传递着一个无可争议的信息:我们理解数学体系,我们是智能存在。

在这里,细胞用自己仅有的功能展现了它上面的超智能设计,告诉人类:成功了。

白泓羽让大家把细胞分成两个容器,因为她想不明白这些细胞是如何“知道”要怎么按质数序列分裂。如果把这些细胞当作一个机器,当然可以“设计”成分裂的数字,通过“开关”来控制分裂数量。但它们既然是独立的细胞,它们又怎么知道一共有多少个细胞存在呢?

它们彼此有通信手段吗?把它们分成两个容器,彼此隔离,它们是怎么知道现在一共有多少个细胞,来按质数序列达成分裂目标呢?

培养室里有极高精度的信号监测天线,白泓羽查过了上面所有频带的监测情况,都像正常细胞一样,并没有特殊的通信信息,包括中微子手段。

了解得越多,这细胞的奇迹就越让她激动。

几经斟酌,她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构想:

“如果消灭几个细胞,它们下次分裂会把数量补回来吗?”

连争论都没有,所有人仿佛都被催眠了一样。他们此刻怀着圣徒朝圣般的心情,不过摄住他们心智的不是信仰,而是好奇。他们分出三个细胞来,用激光直接蒸发掉。

下一次分裂的时候,几乎可以听到在场人们急促的心跳。一边三个细胞、一边四个细胞开始涌动的时候,全场彻底死寂下来,只有剧烈的心跳,然后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女学者晕倒在了地上。

41。

房间里除了心跳,安静得瘆人。所有人都明白,自己见证了第一次伟大接触的发生。不需要细胞的发育,不需要等会说话、有超能力的外星人爬出舱门,这个存在用几十个细胞就宣告了自己的存在,揭开了宇宙深邃的一角。

汪海成从屏幕上抬起头来,闻着房间里湿热的臭味。将近三天,这群人不眠不休,散发着各自的体臭,每个人深凹乌黑的眼眶里都透着逼人的神光,这些智慧之光被屏幕上几个看不清面目的球体死死吸住,无法脱离,就像吞噬一切的黑洞似的。

汪海成知道,拉绳子已经不可能停下来了。

他回头看着白泓羽,连续几天的熬夜并没有在她年轻的身上留下任何疲惫的印记,她盯着培养皿,眼睛里闪耀着摄人心魂的精光,梦想的火焰在瞳眸里肆意燃烧,光芒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