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教授讲这个故事的时候眼神闪动。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提起这个,但是他们都静静听着。
“有一大堆摄像机、红外成像器、遥感定位,仪器都不轻,非洲野外帐篷又危险,又容易被发现,很麻烦的。
“非洲的那种树你知道的吧?金合欢什么的,巨高、巨壮的那种。枝干大,能承重,视野又好,还安全,特别适合。问题是,你想吧,那种树枝离地最少有十多米,三四层楼高,那就有一个问题,怎么能把那么大一堆设备送上去呢?
“在非洲那种荒野,几千公里一望无际,到野外观测点就要开越野车,别说从城里,就算从附近的小村子过去都要一两天。那种地方,不像我们这里,随随便便就能搞个吊车。什么直升机啊,更别想了。唉,也不一定吧,也可能是项目没那么多钱,雇不起。
“那你想想,怎么能把一大堆设备都安全地送到三四层楼高的树枝上去呢?”
安教授又喝了一口,自问自答道:“要人带着设备爬树,绝对不可能,你没见过那些设备,一个箱子都是几十公斤。那只能用绳子吊了,把绳子弄上去,再搞个滑轮什么的,用简单的机械就能把东西运上去了,对吧?”
汪海成点了点头。
“问题是,绳子又怎么弄上去呢?要撑得住设备重量的绳子,都是很粗、很结实的。要能吊起几十上百公斤的设备,保证不断,用质量好的麻绳的话,直径差不多要有三四厘米。”安教授抓了条虾跟他们比画粗细,然后丢进了嘴里。
“这么粗的绳子,扔肯定是不可能扔到那么高的。那怎么弄呢?”
“把绳子拴在人的腰上,然后让人爬到树干上。不是很简单吗?”白泓羽答道。
“嗯,那个谁,王……王长生给我说,他们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不行。你们可能都忽略了,绳子是有重量的。
“这么粗的绳子,如果捆在人身上,刚开始人爬树的时候还没感觉,等爬到十几二十米的时候,你想想,绳子被你从地上一直悬空拉到这么高,这么十几二十米绳子的重量全由你承受……这个重量就很可怕了。那种被麻绳勒进肉里的恐怖,系在腰上……”安教授摇了摇头。
“那该怎么办?”这个简单的故事意外的有趣,汪海成一时还真没想到办法。
安教授大笑,“其实很简单,还是让人拴着绳子,爬上树去。”
白泓羽一愣,“您不是说,绳子太重?”
“没错,要能吊起设备的麻绳很粗很重,人没有那么大力气。”安教授狡猾一笑,“但是为什么要系那么粗的麻绳爬树呢?你先系一捆五毫米直径的麻绳,长二十米,绑着这个绳子,能爬上去吧?
“等你爬上去的时候,绳子的尾巴还拖在地上,对吧?五毫米的麻绳拉不动上百公斤的设备,但它拉得动绳子吧?你在五毫米的麻绳的尾巴上,拴一个直径一厘米的麻绳,长二十米。把直径一厘米的麻绳拉上来之后,再在一厘米麻绳的尾巴上绑四厘米粗的麻绳……”
这时候两个人才明白,“对啊,这个办法好,真是没想到!”
“这时候,你就有了足够好用的工具,能把设备吊上来了。”教授讲完这个故事,又自斟自饮一口干掉。这故事虽然有趣,但是汪海成并不明白教授讲这个的含义,很明显,他们出来喝酒并不是为了在酒桌上闲聊,说点天南海北有意思的谈资而已。
安森青喝完这杯,脸上的笑容就慢慢凝固了,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们不觉得,这事情听起来有点儿耳熟吗?”
汪海成一经提醒,如果说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现在跟这段时间的工作联系起来,一下子就恍然大悟。
60k黑体辐射虽然时间很长,但从信息数据量来说,却非常短。它不断重复,似乎是为了避免接收者错过,无法得到全部信息。这么短只有几kb数据量的密码本来就不可能包含太多有价值的信息,如果换成自然语言的话,可能只相当于一句“你好,吃了没?”的信息量。
这个信息只是一个索引,通过这个索引,几kb的信息放大为更复杂的基因信息,正如细绳拉出一条中等粗细的绳子。
基因信息也不是终点,既然这个信息使用的是基因,那么它们必然可以翻译表达为蛋白质,这是前两天白泓羽刚教给他的“常识”。基因经过表达,会将蛋白质变成一个复杂度更高的产物,正如中等粗细的绳子拉出粗绳子。
蛋白质复杂组合产物恐怕也不是终点。粗绳子会拉出什么东西?野生动保用的摄像机?盗猎者用的狙击枪?本地居民造树屋的塑钢板?
这层层相扣复杂度越来越高的东西,最后会怎么结束?这是外星生命的蓝图吗?就像《异种》一样?
“你们想得太多了吧?”见两个人都很沉默,白泓羽笑道,“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呢,你们俩怎么好像清朝的农民一样,见到铁轨就觉得自己祖坟风水坏了?什么都还没见到呢,你们怕什么?
“你们不觉得这很精妙,很美吗?就像你走进一个房间,里面又小又窄,只有两平方米,有一个屏幕,一个键盘,你孤单一个人,被囚禁在屋子里。但很快你就发现按键盘屏幕有反应,然后又发现,原来键盘连着主机,主机通过网络和整个世界相连。你以为自己关在一个气都喘不过来的房间,实际上你跟整个世界的知识和秘密都连接在一起,现在只是在等你去发现啊!”白泓羽可能是喝多了,脸上绯红,手舞足蹈。
“我们可能会颠覆已知的所有生物学、天文学基础理论,你们不觉得很激动吗?”她兴奋地继续说,神采飞扬,“这不是所有科学家毕生追求的东西吗?我不明白你们在担心什么啊!”
安教授盯着她的眼睛,过了一会儿,垂了眼睛叹了口气,“因为我老了。我害怕的是绳子最后会拉出什么东西。”
安教授给自己斟满一杯酒,又一仰脖子喝干。酱香浓郁的赖茅在汪海成嗓子里转几圈都咽不下去,在他这里倒像水一样。“其实这么说也不对。这其实也不是我最害怕的。我最害怕的事情呢,是将来我的名字被刻下来,被历史记成‘把绳子拉上来的那个人’。
“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汪海成和白泓羽面面相觑。
“所以说,你们两个还年轻啊,无牵无挂。”安教授想了想,突然转了话题,“从我开始给这些编码做核对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这些基因序列信息,最后到底会拼成什么东西。
“我最开始进行这个核对的时候,觉得我们很有可能最后找不到这上面标记的所有基因信息,因为实际上我们测序了的生物基因组,只占地球上生物基因组非常非常小的一部分。如果那个外太空密码里面的数据我们还不知道,这个破译就做不下去了,挺好的。
“没料到的是,居然所有密码都找到了对应的基因。最开始吧,我也想过是巧合。后来发现不对。这上面所有使用的基因,都是生物遗传密码中最不容易变异、重复出现次数最多的基因段。
“我是一个不信神佛的人,但这个事情让我不能不怀疑,是不是有一个超然于人类存在的外星人影响甚至创造了地球生命体系?用一个中性的叫法,不是神仙或者上帝吧,超然存在,supremebeing。supremebeing为了今天我们能破译这个密码,能把绳子拉上来,在生命进化的最初期,就设计好最稳定、最通用的基因等待今天能用上。经过亿万年的自然演化,这些基因依然保持稳定,没有被淘汰,也没有因为变异而无法阅读。”
安教授说得很平淡,但是汪海成听得寒毛倒立。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但那是更接近哲学层面的狂想,不是安教授这样基于技术层面的反推。
难道说为了这一切,真有一个造物主在几十亿年前,生命诞生之初就完成了设计?
“所以说,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那些密码最后到底是什么,我现在手上还只是一堆表达蛋白质的基因编码,但如果这些东西呈现出一些设计得十分完美的生命体,我一点都不惊讶。至少不会比找到这些基因编码的时候更惊讶。”
看到汪海成有些僵硬的表情,安教授点点头,“没错,我觉得这些东西最后一定能表达成完整的生命形态,绝不只是一堆无序的蛋白质而已。我看你很害怕。但我看小白丫头,是早就这么觉得了吧?”
他说的没错。汪海成当然很害怕,自己似乎揭开了一个穿越亿万年时间、跨越数千光年距离的可怕计划的序幕,而幕后是什么,将要发生什么,自己一无所知。
“所以,你害怕的,跟我害怕的,很不一样。这些东西,我都不怕。”安森青推开了酒杯,“你清楚我是做什么的吧?模式动物小鼠的研究,基因测序。但我之前不是做这个,我是做基因工程的,更细一点,做转基因的。”
“哦?”汪海成略有些惊讶,转基因,这些年争议不断,作为一个外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更早的时候,那时候大家还不懂什么叫转基因,我们跟人介绍自己做什么的,都说是跟杂交水稻啊、嫁接啊什么的差不多,都是改变生物性状,获得更优秀的动植物产品。那时候社会上还没什么争议,更别说反对了,大家都觉得跟袁隆平似的,干这行都是为大家造福。很有意思。
“后来呢,大概也就是十多年时间,转基因这个概念突然被炒起来了。然后几年下来,转基因突然就成了过街老鼠……
“我印象很深,八年前,我带了一个研究生。读到第二年的寒假过完,他突然来退学。我问他:‘读得好好的,为什么啊?课题不是进展得很顺利吗?’他犹豫了一下,脱下上衣来给我看,上面青一块紫一块。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他们是湘西大家族,过年的时候,长房的二爷爷问起他是学什么的,他恭恭敬敬地说,研究转基因的。
“然后,当着一大家族的面,他二爷爷抄起棍子劈头盖脸就开始打,一边打一边骂他当美帝的狗腿子,要让中国人断子绝孙。好容易把人劝下来,二爷爷就要写文书,逐他出族。真他娘的有意思。
“没办法,他只好跟家里商量了,决定要退学。我最后帮他转了方向,换了导师。
“后来就更厉害了。”安教授说着,掏出手机来,打开一条专门保存下来的短信给汪海成看。
“狗娘养的叫兽,拿美国的钱害中国人的种,老子改天先让你断子绝孙。我知道你家住址,知道你儿子上的学校,你给我等着。”
“这……”汪海成一惊,这是人身威胁啊。
“我找朋友查了发这短信的人的身份,然后给他寄了一份我国使用转基因技术的产品大名录,帮他绕过所有可能跟转基因有关的产品。”
“啊?你还帮他?”汪海成不解。
安森青笑得有些尴尬,更多是狡猾。
“这不是帮。”白泓羽插话道,“根本避不开的。”
安教授摇了摇头,“也没有,真安心避,也能避开。后来听说这人因为不让老婆买可能带转基因的所有东西,连木瓜和黄瓜都不让买,赚的钱又过不起全买非转食品的日子,老婆跟他离婚了。”
安教授和白泓羽都没有露出一丝喜悦,反而是苦笑连连。
“絮絮叨叨跟你们说了这么多,其实我的意思很简单:转基因也好,现在这个东西也好,其实都一样,它就是一根绳子。这绳子在那里,一定会有人去拉。我不去拉,必然有别人去拉。绳子会越来越粗,拉上来的东西也会越来越重要。当你拉上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害怕你,恨你。
“后来我明白了一点,人类其实一点都没变。十岁以前存在的东西是天经地义的历史古迹,十岁到二十岁出现的东西是要改变人类历史的伟大发明,二十岁以后才出现的东西则是反动的、恐怖的、反人类的。
“对成年之后见到的任何新东西,人都是很害怕的。一百多年前,人害怕照相机,因为照相机会夺走人的魂魄;害怕铁路,因为铁路会破坏风水;现在人害怕化学,害怕转基因,害怕wi-fi信号。”安教授望向白泓羽,“就跟你刚才说的一样。人其实并没有任何长进,所以杂交是好的,嫁接是好的,辐射育种是好的,但转基因是坏的。不是因为他们懂杂交,懂嫁接,懂辐射育种,而是因为他们初中毕业之前听过这几个名字。我们跟几百年前一样蠢,一样偏见无知。”
教授说转基因的时候情绪激动,连邻桌的几个人都转头看了过来。汪海成有点担心,其中会不会就有要站起来“老子先让你断子绝孙”的极端分子?好在看了看周围人的体型,安教授两百多斤的战斗力,怕不是周围人敢来随便闹腾的。
心中有这担心的一瞬间,汪海成就有点明白了。
安教授又晃了晃手机。“我有老婆,有孩子,还是有蛮多要担心的东西。”他满脸通红,酒精终于发生了点作用,让教授变得豪情万丈起来,“老子本来内蒙古一好汉,天不怕地不怕,不信神,不信邪,管他娘的什么上帝外星人,莫怂,老子就是要干,不要虚!!
“唉,问题是绳子一点点从细到粗这么拉上来了,那个不知用什么手段做出了这一整套绳子的……”他顿了顿,还是换了英文,“supremebeing,到底在绳子最后绑了什么?其实我并不操心。我知道这是你最害怕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汪海成。几十年的经历,不论底层群众还是高知分子,教授都阅人无数,一眼就看穿了他。
“我最害怕的,是不管它最后是什么,当它被拉上来了,这个世界一定会天翻地覆。他们最开始只会绑上那根最细的绳子,只有一个原因……”
教授神光一凛,“那就是supremebeing最开始没办法把最后需要用粗绳子才能送上来的东西送上来,所以当一个人拉起细绳子的头,最后把粗绳子那头的东西拉上来的时候,不管最后发生了什么,大家不会记住超然存在,因为他们对那东西无能为力。他们会把这一切天翻地覆的变化记在一个人的头上。如果世人把我当成拉绳子的那个人,人们会怎么对我?会怎么对我全家?”
安森青教授长叹一口气,酒气冲天,“绳子被做出来了,就一定会有人去拉。历史永远是这样。不是有一句名言……”
三人同时脱口而出:“因为它在那里。”
大家相视而笑,都喝得略有些高了。
“你害怕的是头上那个不知几何的星空,我害怕的是脚下的大地,它就是一个破球,朝一个方向一直走到头,你就发现又他娘回到了起点。
“绳子一定会有人去拉,但拉绳子的那个人,不能是我。”安教授一手拍在白泓羽的肩上,叫道,“我们里面,只有你这个小姑娘,是真正的勇士,是条汉子!”
珠海的傍晚,雾涌如潮,一抬头,也不知是雾气还是云,低低地拦腰斩去了十米高处外的一切。也不知道浓雾之外还有什么在等待着,等着他们走出这街边的小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