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锚点

群星 七月 第2页,共2页

五年前基因编码得到了突破,分子生物机理认知完成了飞跃,从此可以进行分子级别的基因编码调控,克服遗传疾病,优化基因。

这两个关键技术几十年来未有寸进,却偏偏突然在五年前同时获得突破,进入了实用阶段。这似乎太巧了吧?

更巧的是,也正是五年前,天文物理学家汪海成无缘无故地失踪,变成了恐怖分子。

为什么这些事情都正好同时发生在五年前?

不对,不对,不对!

可控核聚变真的被突破了吗?确实,化石燃料在民用领域基本彻底消失了,但发电站到底用的是什么?

如果这是一个全球共同罗织的谎言,那真相是什么?

那么五年前,真正发生了什么?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都是谎言,那汪海成呢?他真是恐怖分子吗?

郭远意识到这所有的疑问之下,隐藏的很可能都是同一个秘密。只有揭开这个秘密,这被扭曲的一切才可能找到答案。

他看了云杉一眼,这姑娘满脸困惑,眼神里有几分担心,好像是怕他撞出了脑震荡。他正犹豫是不是应该把这些想法告诉云杉,突然发现姑娘瞳孔一缩,眼神骤变。

“汪海成!”顺着云杉所指的方向郭远望过去,只能看到街道尽头模模糊糊的几个人影。虽然自己看不清,但云杉显然不会认错。对方必然是发觉车上的驾驶装置被拆除前来查看,又恰巧遇见两车相撞。

终于要和这人见面了!

对方应该还没看到自己,两人同时往侧面小巷一闪,沿着阴影快步躲了进去。这场惨烈的车祸早就引起了周围路人的注意,渣土车残骸的轰鸣尚未停息,已经有离得近的路人在小心翼翼地探头探脑。“发现汪海成,正向我们的位置靠近。”郭远通报道。这种情况应该是向指挥中心请求行动指示的,但他反其道而行之,直接对指挥中心下了指令,“更改作战计划,对这边实施包围,不要放汪海成走。”

通信器另一头的端木汇听到消息显然也是一惊,沉吟了片刻,“所有小组改变作战计划,对洗面桥横街区域实施封锁。”老秋随即火速分配了各自的封锁点,以郭远所在位置为中心,不能太近以免被汪海成察觉,也不能太远以防他再次逃脱。

躲在小巷借着微光摄像头的帮助,郭远发现汪海成并非孤身一人,他身旁有四人显然是同伙,腰间都别着枪,但还没有掏出来。五个人快步跑来,神色紧张。汪海成紧盯着两辆翻倒在地的渣土车,左右一男一女右手按在腰间,不断扫视街边,防备着敌人。几个人都不像是老手,动作有些慌乱。

这是郭远头回亲眼见到汪海成——个子不高,穿一身浅灰色的罩衫,那身打扮正如之前酒吧伙计的描述,一丝不差。他一张国字脸,比照片要年轻,虽然三十出头,但却还有些娃娃气。第一眼看上去没有危险的感觉,甚至还觉得这人有点书呆子气。汪海成眉目俊秀,只有走起路的时候才带着一股煞气,他直勾勾地盯着两辆翻倒的渣土车,速度越走越快,像是怕谁抢在他前面。

车上有什么东西。郭远明白了,但这时候肯定不能去找。云杉手持双枪躲在阴影里,只等对方接近大车的位置,进入自己的射程。郭远碰了她一下,压低声音说道:“手,脚,不要伤了性命。”这要求当然不合理,这时候动手还要留分寸等于给自己坟头添草。不过,这次无论如何也要留下活口来,不能像上次那个中东裔一样了。必须弄清楚事情背后的真相!

对方越来越近,只听一个女人说道:“小心,地上没有血迹,他们应该不在车上。很可能没有走远。”

“‘造父’必须回收,实验绝不能中断。你们两个放哨。我们三个抓紧时间把东西找出来。”说这话的正是汪海成。一句话就提到了三个关键信息,“造父”是什么?“实验”,他们是在这里做一个测试?

代号“造父”的应该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渣土车撞击现场已是一片狼藉,几十吨的垃圾山铺在路边,如果能找到,想必是比较显眼的。

郭远凝神往车祸现场看了一眼,并没有发现什么疑点。如果“造父”被埋在渣土堆里,没有重型机器应该是挖不出来的,但汪海成他们什么都没有带。总不能用手挖吧?

敌人走到了巷口,女人的目光朝这边扫来,两人背贴树干,屏住呼吸。没看到人影,女人只扫了巷子一眼,又继续往前走去。

眼见五个人都背对自己,正是偷袭的大好时机,云杉已经瞄好了两个哨兵,正要闪身开枪,突然被一只手拦住了。

“等确定汪海成在找什么,再动手。”郭远低声说,“这是查清他们目的的最好机会。”

云杉点了点头,也对,再缓一缓,等另外的小组完成封锁也更有把握一些。

但他们没想到,那个女哨兵走近车祸的撞击现场后,脸色突然一变。她转过身,背对着被撞车辆的驾驶室位置,反向朝右前方望去。郭远躲在黑暗之处,顺着她目光看去,马上心底一凉——自己跳车之后,从路上一串滚地葫芦过来,留下一大串印子,那印子正引向两人藏身的小巷。

果然,那女子左右扫了两眼,就看到了那串痕迹。她明显迟疑了一下,巷子里一片漆黑,像是隐藏着异形的洞穴。女子拍了拍自己的同伴,指向巷子,两人对望了一眼,掏出枪,朝巷子走来。这时,汪海成并没有理会他们,径直带着另外两人走向那足有两米高的渣土堆。

眼看那两人走近,郭远心中不住盘算着:对方并不像是老手,拿下问题不大,但这样就错失突袭的最佳机会,徒添风险,不仅没能探听到更多信息,而且只要交火必然会惊动汪海成,再抓捕就难上加难了。

那两人越走越近,行动也越来越谨慎。

二十米。

十米。郭远举枪,位置锁定,准备对汪海成的右臂和膝盖开火。

五米。

“下去!你们搞啥子的?!”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厉的呵斥,中气十足,是一个大妈的声音,“下去!走开些!车里头油箱漏了你们闻不到嗦?还敢爬!搞啥子的?”

两人一惊,回头看见一位中年大妈正朝汪海成他们厉声大喊。那是路边佛教用品店的老板娘,她身后还跟着一大群人。车祸发生前,她正带着几十个客人在店里忙着跟高人洗涤心灵,车祸的巨响火光让一群人炸了窝,跑出来看到这惨烈的车祸,立马就报了警。这会儿见到还有三个不知死活的人也不知想什么,居然敢往车上爬,他们马上冲上去阻拦。

成都人有两个特点,一个是爱凑热闹不怕事儿惹大,一个是爱管闲事不怕事儿上身。

汪海成用手势远远地指示两名哨兵,示意他们去把那群人诳住。光是一个大妈无所谓,就怕这群身后的信众围上来真的妨碍他们了。已经走到巷子跟前的那两人互望一眼,好像松了口气似的,藏好枪,赶忙跑过去了。

郭远顿时明白了,这两个人并没有做好杀人,或是被杀的准备。

云杉紧张了许久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见哨兵被大妈缠住,汪海成背对着自己,她才敢掏出微光摄像仪来,仔细观察汪海成一行人的行动。

很奇怪,三人登上渣土堆之后,并没有马上开始翻找。就算是白天,这几十吨建筑垃圾里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也很难看出眉目来,何况晚上。他们藏在车里的东西至少是不怕冲击和挤压的,要不然早就完蛋了。

汪海成拉开罩衫的拉链,从内夹层里掏了半天,应该是在解内袋的扣子或是拉链——这东西想必非常重要,藏在贴身之处。那东西很小,即使摄像仪的长焦放到最大,也看不清楚,汪海成把它握在手心,只能从缝隙里看到一点黑色,他们已经很熟悉的黑色。

“小心。”拾音器录到了汪海成的声音。这个距离,拾音器只能利用激光进行震动检测,所以声音变样得厉害,不过还是能听清说的是什么,“只能指望两个‘造父’的距离不要太近。”

汪海成蹲下,小心地一点点移动手上的东西,贴着渣土堆。画面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他手心里的黑色有些变化,好像有些发亮。见到发亮,汪海成的动作就更慢了,一点点轻轻移动,左,右,变亮,变暗。

“检测器。”郭远明白了,那东西应该是在检测汪海成口中那个“造父”释放的某种信号,根据这个信号,能判断东西的距离。

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只要能夺取这个检测器,就能找到他们隐藏的装置“造父”了。“造父”,或许就是他们的武器?

郭远掏出通信器,低声道:“指挥中心,视频有没有收到?目标已经确认,请确定作战安排。现在动手突击,还是继续等待?请下令。”

电波那头空荡荡的,没有声音。

郭远一惊,拿起来看了一下通信信号,信号良好,安全验证完好,没有任何问题。

“指挥中心?请确认作战安排。”还是没有回答。“端木汇?人呢?”

通信信号正常,但却没有回答。云杉和郭远顿时脸色大变,难道是指挥中心受到了袭击?

这突变让郭远都有些惊疑不定,正在此时,只听耳机里传来汪海成的声音:“躲开。”夹杂着奇怪的低频轰鸣。

屏幕上只看到汪海成手里的东西闪亮了起来,当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郭远才见到那难以置信的一幕。

就在汪海成脚下不远,一颗漆黑的珠子埋在大约一米深的渣土下面。那就是之前云杉给汪海成的黑珠,过了一瞬间,郭远才明白事情不对:为什么自己能看到那颗珠子?

没有发光,那珠子被层层掩埋,深度大约有一米,周围渣土堆朝外铺了大概有五米的坡,四面八方把那颗珠子盖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但郭远就是能用肉眼看到它。

能看到它不是因为遮挡的渣土变得透明了。渣土是实体的,不透明,和之前没有两样,但好像在上面叠了一层视觉,你就是能看到被埋在里面的那颗珠子,漆黑,位置清晰。

就像两只眼睛一只被墙挡住,一只没挡;既能看清墙后的一切,又能看到墙挡住了这一切。

郭远感到大脑一阵剧痛,而且痛楚越来越强。人的大脑没有处理这样视觉信号的准备,视觉中枢在不断试图协调这个不正常的遮挡关系,把它变成一个正常的画面;眼球晶状体肌肉来回收缩,如同怎么也对不准焦的镜头,视野开始失去焦点,胀痛持续加剧,眼压不断升高。但身体的强烈不适,并没有让两个人移开视线。

于是,他们看到了更诡异的一幕。

黑珠开始分形展开,扩大。渣土挤满了它周围的空间,几乎没有留一丝缝隙,但它却不管不顾地展出一个四面体,与渣土共存于同样的空间位置上。但这个共存只有片刻,四面体的渣土像是被切割成无数小四面体块,往里面卷曲起来。最开始还比较慢,但就像折纸一样,卷起来的四面体越多,留下的四面体表面积就越大,折叠的速度就越快。几秒时间里,如同无数细小的旋涡把玻璃吸进去一样,在那大约半立方米的四面体空间内,乱糟糟的渣土活生生被自己吞了下去,从视野里消失不见了。

随后,黑珠和渣土堆叠合的景象消失了。视野里只剩下渣土堆盖在外面的样子,里面的黑珠被土挡了起来,看不到了。换句话说,正常了。

这短暂的景象像是神经系统紊乱产生的幻觉。但怪异的景象消失半秒之后,土堆塌了下去,沿着消失的四面体形状埋了下去,激起一柱烟尘。塌坑的边缘就停在汪海成蹲坐的位置,他不等站稳,就伸手下去抄起什么,放回了自己口袋里。

四面体内的一切物质都消失了,连同里面的空气,负压把周围尘土猛地吸了进去,才扬起那冲天的烟尘来。

云杉终于明白自己交给汪海成的东西能派上什么用场了:2022年6月17日,德国格拉苏蒂镇,全镇蒸发。就是字面意思,二十公里半径内,除了一个半球形的洞,没有留下任何物质,没有辐射残留,什么都没有。

黑珠展开之后,空间内的一切物质都被吞掉了,在虚空里蒸发。

“希望两个‘造父’的距离不要太近。”郭远想到汪海成刚才那句话,不要太近的原因恐怕很简单,如果太近,“造父”产生的黑洞一样的旋涡会发生相互作用,消失的空间就会变大,会连汪海成自己也卷进去,最终变成格拉苏蒂一样,整个蒸发掉。

这恐怕就是他“实验”的目的,控制住这东西的有效范围。

郭远只看到一个“造父”被激活的场景,还没办法揣测多个“造父”黑球连锁激活会发生什么?是倍增呢?还是像连线一样,锚点围住的区域内,所有物质都会消失?

那时,这些渣土车可能就不仅仅是一个个“炸弹”了,那是造物主的毁灭之笔,在地图上随手画个圈,一切都会顷刻化为乌有。

郭远来不及多想,俯身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