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领导,我想说的是,这并不是这个发现的重点。”
“这不是重点,”领导沉吟了一下,“那重点是什么?”
汪海成走向一边的电脑,启动了会议室的投影仪,幕布左边出现了两张星图。就算是外行人,也一眼能看出两张图是同一个区域,但“颜色滤镜”不一样。上面的图正中间是一团虚无的黑暗,而下面一张图中间是一团明显的暗红。“这是我们模拟出来的其中一个戴森云的照片。上面是可见光的效果,下面是红外射线。很明显,戴森云吸收了可见光辐射,所以是一团漆黑,但因为发热和氢激发辐射,它有比较强的特征谱线,也就是21cm氢线。”
汪海成点了一下鼠标,屏幕向右边滑出另外两张照片,“在左边照片拍摄的二十四小时前,也就是fast上一次在同样的天区收集到的数据,我们合成了右边的照片。”
左上的区域一片漆黑,右上照片里有一颗小小的恒星在发光。下面的对比就更加明显,左下是高亮的巨大红外区,而右下完全是漆黑一片。
“解释。”领导只说了两个字。
“二十四小时前,那个戴森云是不存在的,还能看到那里本来的恒星。那个戴森云从不存在到修建完毕,只花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那个戴森云的半径至少有五十个天文单位——也就是五十个地球到太阳的距离。修建这种尺度的人造体的技术现在不是我们能理解的,我们只能猜测,这至少相当于要建设几十亿个地球大小的太空站。我相信这会耗尽那个星系所有的物质,所有的行星、陨石、小行星、彗星、尘埃,全都算上。”
“继续说。”
“这就是问题的第一个关键点:需要消耗这么多物质才能建成的系统,是怎么在短短一瞬间,从完全不存在到彻底成型的?如果那是一个正常发展的文明,怎么会在二十四个小时前无声无息,然后突然就完工了?这必须有一个过程,一个随着戴森云的建设,星区电磁信号慢慢对应改变的过程。二十四小时前还什么都没有,下一个瞬间,砰,戴森云建成了!”
汪海成说到这里,连自己都觉得寒毛倒竖。也不等领导反应,他自顾自地继续说:“白泓羽——就是这位,我的学生——她提了个外星生命的假设,这些生命的周期比我们快,甚至不是碳基生命,我们一秒当他们一年,所以他们二十四小时走了我们几千年科技发展要走的路。这是有可能的,在我们看来,他们二十四小时就从原始时代到了完全掌握戴森云的科技时代。
“但这只能解释戴森云的科技基础,无法解释工程建设的问题,要把这么大量的物质在二十四小时内搬运过去,所要消耗的资源和能量,甚至单单这些物质本身移动的加减速的消耗,都超过了这个星系的供给极限,把他们的太阳熄灭都不够用。”
领导刚要张嘴,汪海成却正说到激动之处。这时候他完全忘了身份的差异,压掌示意领导安静听他说。
“而且两个戴森云都是同样的情况,二十四小时内突然出现,没有过程,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是巨型的红外辐射源。最吊诡的事情是,两个戴森球,在同一天被发现,而且在二十四小时前都没有它们的红外辐射特征,这太不正常了。”
“就算能在二十四小时内建成戴森云,也不可能相距几千光年,两个外星文明同时在二十四小时内爆发性成长,都建成了戴森云。”领导接着汪海成的话说。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您没有明白。”
一边的陈书记脸色微变,悄悄推了他两下。
“没事,说。”领导毫不介意。
“对……对不起。我不是……”汪海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礼。
“大胆说。”
“我们在同一天收到了这两个突然出现的信号,但并不是说这两个戴森云一定是同一天在宇宙中出现的。比较近的那个离地球一千多光年,远的那个离地球九千六百多光年,他们之间就有八千多光年的距离差。电磁信号是以光速传播的,到达地球是需要时间的。”
这个事情像是一句咒语,只要提到,汪海成就觉得一股恶寒从脊柱上窜。领导虽然端正地坐在椅子上,但也能明显看出闻言身体就僵硬了起来。领导也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近的那个戴森云,辐射信号要花一千四百多年才能到达地球,远的那个要九千六百多年。我们假设两个戴森云真的就是一天之内从无到有建成了,那凭什么这两个间隔八千年的信号,那么巧都在同一天抵达了地球?”汪海成这时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在跟谁说话,整个人连比带画地自顾自讲着。他已经不是在给别人讲解,而是在跟自己对话。
为什么?凭什么?怎么会?不可能!
“你是说,这些发现背后有问题。”这些困惑是没有写进发现报告里的。领导往后一靠,拿起报告又翻看了起来,一边等他继续说下去。
这时候,汪海成却默不作声了。这些猜想和恐惧没有写进报告里是有原因的,连报告都不敢写进的东西,他又如何承担得起直接讲给领导听可能带来的后果?
领导仔细地翻看着报告,过了两分钟,发现汪海成欲言又止的样子,问道:“怎么啦?说呀。”
“我……”
领导和蔼地笑了,“又不是演清宫戏,难不成还要来一出‘臣罪该万死,不敢讲’?新中国都成立多少年了。”
“只是我的胡乱猜想而已。”
领导放下报告,一言不发地静静看到汪海成的眼睛。很快汪海成额头就见了汗,他低下眼睛不敢看领导,无声的压力下,他的脚都有些颤抖。
“不是二十四小时里……”他低着头唧唧咕咕地说。
“大声说。”
“不是二十四小时里那两个天体发生了什么,”汪海成终于抬起头,鼓起了勇气,“是二十四小时里我们发生了什么!”
“我们?”
“对,我们,我们太阳系。是二十四小时里我们太阳系接收到的信息发生了什么,而不是九千光年外,或者是一千光年外发生了什么!”
60k黑体辐射信号的诡异变化在报告里只有短短的两行字,在简报起草人看来,这东西的价值比起外星文明根本不值一提。领导并没有太深印象,听汪海成提起,他才又扫了一遍。
“这些发现的巧合实在太不正常,我觉得已经不是它们本身的信息可以解释的了。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答案就在这个古怪的黑体辐射信号里。这东西……”汪海成咬了咬牙,说出了这个诡异的感觉,“这东西像是套在太阳系外面正对我们发报一样。”
说话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已经几不可闻。说完这话,他又后怕地低下了头。
“发报?”领导又仔细读了一遍那短短的两句话,“如果是发报,那么就有电文内容,对吧?你是说,60k黑体辐射是发报的一部分,两个戴森云的信号也是发报的一部分?”
“至少是有关系的。”
“既然这样,我建议科学院把这件事当作头等大事来处理。你们有什么困难,上面会尽量想办法帮你们克服的。”
等出了会议室,李院长兴奋地对他说:“干得好!非常漂亮!满分!”
汪海成勉强挤出了一点微笑。
他抬起头,看着珠海清澈碧蓝的天,这样的天空在雾霾漫卷的中国已不多见,但在汪海成的眼里却如同有无数幽灵飘在那里。
他并没有说出自己全部的担心,因为那太过荒诞,如果说出来,估计前面所有的一切都会变成一个笑话。领导也许会一笑而过,觉得自己浪费了半天时间来听一个脑子有问题的疯子瞎扯,而院长和书记铁定会把自己送去看脑科。
他的理性越告诉自己这想法荒诞,内心的感觉就越强烈;越强迫自己别这么想,这个念头就越挥之不去,就往那打开的牛角尖里越钻越紧。
也许人类从诞生开始,仰头所见的星空就是伪造的。
北斗七星、北极星、m31仙女座大星云、m33三角座旋涡星系、m97行星状星云、有行星围绕的飞马座51,也许都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是它们的电磁信号、引力信号。
是的,即使它们存在,这些信号进入地球视界也过去了悠长的时间,我们永远不可能知道它们在“当时”是什么情况,那它们存在与否又有什么关系?
也许人类接收到的所有宇宙信息,都是伪造的。什么千亿光年外的引力波、衰减得只留微痕的红外辐射、3k各向均一的背景辐射、三千年前爆发塌缩成黑洞的巨型超新星,统统都是伪造的。天文学界所研究的一切,都是虚幻的神明编织的幻觉。
也许从来就没有什么一百三十七亿年前诞生于大爆炸的宇宙,从来没有。一切人类无法踏足的遥远空间中的一切都是假的,所有的电磁信号、所有的引力翘曲、所有高能粒子都是伪造的,所有人类没有亲手摸到的、航天器未曾到达的空间都不存在,存在的只是那些编造出来、罗织着虚无宇宙的假信号而已。
不不,也许人类航天器到达过的空间本来也是不存在的。也许宇宙原本就是天圆地方,天球笼盖。只是随着人类观察到的东西越来越多,为了这个伪造的世界破绽不要太大,神明不断地打着补丁而已。
汪海成想起一幅漫画来——上帝焦头烂额地对天使大吼:“5000k高分辨率的贴图还没有画好吗?!伽利略的望远镜马上就要装好了再不换上去,他就要看到星空上的马赛克了!”
他莫名其妙地想起,同样是上过中科大少年班的前辈师兄,那个最后出家为僧的宁铂。
虚幻与真实的界限在他思维里越来越模糊,也许不光是人类看到的宇宙,也许连自己看到和感受到的一切都是虚妄的信号,自己不过是一个缸中之脑,连身体都没有。
要不是这时候打来了一通电话,汪海成后半生也许就完全走上另外的道路了。
电话是房主打来的,问他接不接受房子加价成交的事情。